船身四周的禁制似有若无, 若是以神识查探, 便能穿透那层阻隔, 因此之故,黄亭虽然能看清船上的情形,却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她念头一起,方要试着悄悄潜入其中,随后便见舱内走出一名青年男子,那人的外貌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 长的倒也眉清目秀, 他面上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打眼看去也有几分气派。黄亭见这人与暗处巡逻的金丹修士凑到一处, 他们俩人相互见过,便让身边人等退下,随即交谈起来。她从俩人的唇形判断,隐约猜出他们的谈话内容, 那人称其“林世兄”, 对方却叫其“少主”, 这关系听起来,还真有些微妙。他们说了几句话, 像是意见不合,一时神情各异, 青年少主随即转身又回了舱内。

    黄亭心中不禁暗自称奇, 原来这些人也是落难至此, 他们竟然在此被困了百年。想必那位林世兄口中的张师兄, 应该就是抢夺石头储物袋的金丹修士,照俩人交谈的情形来看,张师兄与这位少主之间,似乎有些不睦。黄亭想到此处,她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冥冥之中,她似有所感,她抬眼望了望夜空,总觉得此夜必有事要发生,若是她所料不错,这条船恐怕明日不能如期上路了。黄亭隐在暗处,她悬在半空,眼瞧着下面的大船,在心中将各条线索捋了一遍。抢劫石头的张师兄用的是如意咒,小蜥的主人恰好与如意咒有关,据他所言,他当时随主人出行,也是乘的船,而今小蜥身在此界,这条船又被困此地百年,种种线索连通起来,事情就变得明了了。

    张师兄是小蜥的主人吗?那位少主将下品灵石称为破石头,还说什么下域小界,瞧他那眼光,想来他们那个上界必然是顶好的,就是不知,这些人所在的上界与郝天真所说的小仙界是否有关。他们既然在此滞留百年,还未能寻够材料将这条船完全修复,是因为这船身的用料特别,偏偏此地贫瘠,让他们“无米下锅”?还是这条船当初毁的极其严重,这些人的修复技术又实在不行呢?被困百年,都无人赶来搭救,莫非是此地离“上界”太远?若真是如此,他们又是怎么落到此处的呢?

    下域小界啊,黄亭将这几个字在心中咂摸了几下,心中不禁有些蠢蠢欲动。她想起自己手中的那块“星幕”,随即暗自思量,假设那“星幕”上标注的星辰都是不同界域,此时她所处之地又是哪里,先前所在的界域又在何方?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到底要如何才能获得?如今她进阶元婴了,是不是该试着再将那“星图”看一遍呢?黄亭想起上次的情景,一时有些犹豫,她沉思片刻,只觉得此举过于凶险,照她如今的境界,实在是急不得,她还是再等等看吧。不过,若是有朝一日她要去往上界,她身上的那些“破石头”,最好能提前打发出去,幸好,早些时候她在龙族的黑市花了一些,不然那几百万之数,若是真成了“破石头”,可就糟蹋了,那得多让人心疼啊。

    黄亭漫不经心的站在半空,她耐着性子等待着,等了片刻,她又猛然想起一事,当初在君子国,她与虚灵相遇之时,他似乎能坐在半空之中,此时她已是元婴境界,她能不能也坐着呢?想到这里,她随即心念一动,却不想,她刚一蹲下身形,身子便是一沉,身形竟有下坠之势,她慌忙站稳,心中暗道:“还是站着容易些,人若是想坐着,竟还真需要一些能耐。”她暗自回想了一下,就她所遇到的那些大能修士来看,纯白,郝天真,无色,这些人似乎都是站着的,要是这么一比,事情就有些奇怪了,虚灵为什么就能坐着呢?

    黄亭胡思乱想着,眼看着天色渐白,她轻轻揉了揉指尖,心道:“快点吧,这些人办事怎么就这么磨磨蹭蹭呢?”她刚想到此处,就见船身四周一震,眼看着片片灵光散落,船上的人都动了起来。黄亭微微一笑,来了。她随即身形一闪,趁机落在船头,不管这些人来自何方,去往何处,既然这事儿叫她碰上了,那这个顺风舟,她就坐定了。她眼见船上巡逻的人各自现出身形,林世兄轻轻皱了皱眉头,“你们两个随我下去看看,其他人继续戒备。”说完这话,林世兄扬手扔出一块令牌,牌身落在船上,随即现出舱门,他一马当先便走了进去,黄亭跟在几人身后,也趁乱潜入了船内。

    林世兄步下阶梯,带着人直奔底层,黄亭闪到一旁,她悬停在半空,打眼望去,却赫然发现,她上的这条船,竟然是条破船。这船舱之内,原本隔断的舱室,此时竟被拆的七零八落,如今肉眼望去,整层的情景几乎是一览无余。她四处游走,抬手摸着船身,根据手上的触感,分辨出修补的痕迹。她眼眸低垂,扫了一眼脚下,就连分隔每层的甲板,似乎都是重新找的材料另外替换的。见此情景,黄亭心中不禁暗自琢磨,这船当初得毁的多么严重,才需要如此多的修补材料?

    此时船内尚分为俩层,里面的热闹正是发生在最底层,想必那里便是枢纽所在,方才的乱子就出在那面。黄亭一想便知,少主急着上路,张师兄却心存异议,在动身之际发生的意外,定然是张师兄趁机作怪。她眼瞧着这层的情景,就见舱内一角,散坐着十几个金丹修士,此时此刻,不管底层闹的如何厉害,他们却各个都是神情木然,一动不动。她仔细一看,就见这些人身上大多呈现出一股疲态,有些人的面目甚至显出几分老态。黄亭眼眸微动,她以神识扫过,这一查探,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些人都是受了伤的。她心中暗道,都说修士以实力为尊,他们受了伤,直到此时还未曾痊愈,难道说,他们就这样虚度了百年时光?修士的寿元又不是长久无尽,他们若真是如此也实在是可怜,就如今的情形来看,他们屈居于此,颇有几分寄人篱下的味道,此时就算他们心中另有想法,恐怕也不便出头。

    黄亭眼瞧着船舱内的痕迹,她大略看出,原本此处应该至少分为三层,此时他们将里面的隔断尽数拆去,又把甲板重新分为两层,少了那些框架的束缚,里面的空间自然就宽敞起来。她脚下轻点,选定舱内一角,在半空站定,随即指尖轻弹,在周身四处布下隔绝禁制,而后从身上取出飞毯,这才在半空坐定身形。她抬手轻触耳钉,将里面的石头放了出来。石头落在飞毯之上,他眼瞧着外面的情形,轻声问道:“你这是要跟他们一起同行?”黄亭转头瞧了石头一眼,“他们这船大的很,多载几个人也不妨事。”她瞧着石头腕上的小蜥,突然心头一动,于是随口问道:“他先前那条断尾呢?”

    小蜥正支着脖子瞧着禁制外面,如今听了黄亭这话,它猛地转头问道:“你想干嘛?你身上既然有羊肉,怎么还惦记我那点尾巴?”黄亭冲小蜥微微一笑,“你那东西既然都掉了,就是此时再想安回去,也不可能了。难道你就打算这么白白扔了?”小蜥闻言身形一转,他蹿到石头的肩头,瞪眼瞧着黄亭,“你想怎么办?我告诉你,这世界上的东西可不是白来的!我的肉可不是那么好吃的。”黄亭指尖一挑,从菩提空间拽出一只储物袋,“我不占你便宜,我用这个跟你换。”小蜥闻言将尾巴一甩,状似不屑的说道:“我不要这玩意,你拿羊肉跟我换,我要熟得。”

    黄亭随手将储物袋丢给石头,伸手说道:“你先把尾巴拿来,我稍后就把羊肉给你。”小蜥听了这话,他将头一扭,“你先给我。”石头抬手用指尖在小蜥身上轻轻一弹,小蜥蜴就觉得后腿间突然一软,他一时没忍住,右腿一抬,身下便喷出一物,黄亭挥手将那物挡在半空,而后又祭出净尘术打在那条硕大的尾巴上,口中还略带嫌弃的说道:“你这藏东西的地方……”小蜥颤着身子扭头望了望石头,“你怎么知道?”石头面带轻蔑的瞄了一眼肩头的小蜥蜴,他心说:“老子做了那么多年的妖精,什么玩意我没见过?”他将储物袋塞入怀中,而后小手一扫将小蜥自肩头扫落,“你个化形的妖精,别整天缠在我身上。”

    小蜥落在飞毯之上,他扭身化为绿衣少年,随后又扑到石头面前,犹自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黄亭见他二人又缠到一处,便退到一旁,她手指一捋,将那条断尾的皮肉分离,又从肉中剔除尾骨,她将断尾的皮与骨留下,之后便将剩余的肉丢给石头。石头闻声抬手,他瞧着手间的血肉,眉头轻轻一皱,将肉块丢到小蜥怀中,“你自己的肉,自己拿着吧。”小蜥只低头瞧了一眼,再抬起头时,绿眼中又不由自主的流出了血泪,“你们欺负我。”黄亭转头看了看他,心中有些无奈,这么单纯的妖精,真是世间罕见,她从身上取出一只玉盒,“我这里有肉拌饭,这一盒有几千斤,我不欺负你,你拿去吃吧。”

    石头不等小蜥反应,随即伸手接过玉盒,“谢过主子。”小蜥愣愣的瞧了瞧石头,他眨着眼说道:“这是给我的。”石头将玉盒打开,“什么你的我的,没事分那么清楚干嘛?”他随手抓了一把饭,塞入口中,而后含糊的说道:“味道还真不错。”小蜥将怀中的碎肉一拍,收入体内,他刚把长舌伸了出来,舌尖就被石头一把抓住,“白批了一张人皮,吃饭也没个人样,你伸舌头干嘛?”小蜥见状,他慌忙探身伸手,掰开石头的手指,抢回自己的舌头,而后又张着嘴巴活动了几下,这才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说到此处,他就觉得身边火光一闪,他转头一看,只见黄亭正以火焰烧灼一物,他仔细一瞅,那物瞧着竟与自己身上的皮有些相似,他颤着手指,惊声叫道:“那是我的皮?”石头随手捏了几只饭团,他漫不经心的说道:“你身为化形妖精,用你的皮炼器,那是再好不过了。”

    此话一出,就好似一个惊雷劈在小蜥的心头,他猛然想到,很久以前,主人曾经跟他说过,让他以后出门小心些,不然被坏人抓住了,可就活不了了。小蜥想到此处,身形不禁一抖,他好像落在坏人手里了,主人,你在哪?石头举着一只饭团,“你吃吗?”小蜥瞧着石头那张可爱的小脸,脸色瞬间变得雪白,他是想把自己养肥了,然后再宰了吧?“我以前的皮呢?”石头手间一转,凭空取出一卷皮子,“都在这儿呢。”小蜥刚要伸手,却见眼前一闪,那卷皮子转瞬便飞到黄亭手上,她瞧着石头,轻声叹道:“没想到,你身上也有储物空间。”石头闻听此言,他冲黄亭甜甜一笑,“我这空间也是刚刚衍生出来的,要说起来,都是托了小蜥的福,他的肉虽然难吃,却补的很。”黄亭听了这话,只是随便点了点头,便又将心思转回手上的皮子,按着先前的思路,她原本只想借由小蜥的变色异能,炼制几枚窥镜,如今又凭空多了许多皮子,材料充足,炼制起来,倒是更加方便了。

    以黄亭目前的本事,炼制窥镜等物,自是信手拈来,过了片刻功夫,她便将所需之物炼制好了。她将新炼的皮斗篷披在身上,随口嘱咐了一句,“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说话之间,她便身形一闪,凭空隐去,而后迈出禁制,飞身来到外面,她指尖轻弹,将几粒米珠样大的窥镜嵌入船身之内,随即又潜身进入底层。

    林世兄带着人围在四周,神情戒备,青年少主此时正与一人怒目相对,“张师兄,你听我一句劝,咱们在此已经耗费了百年时光,若是再不动身,那些师兄师弟这辈子就完了。”黄亭随手一撒,将米粒大的珠子射出,分别嵌入几人的玉冠之中,她眼见窥珠与他们的玉冠融为一色,这时就听张师兄在一旁说道:“钟师弟,虽然看在钟家的份上,咱们都尊称你一声“少主”,可你别忘了,这船并非你钟家所有。此时船身尚未完全修复,你现在执意冒险动身,届时到了虚空之中,路上若是出了意外,别说那些师兄师弟性命不保,你我恐怕也难逃一死。”

    钟少主闻言面色一冷,“张师兄,咱们身为修士,本就是逆天而为,又岂能因为怕死就畏手畏脚?你要知道,星域渺渺,咱们就算此时即刻动身,以这船身的速度,恐怕百年之内,也不一定能赶回去。你不妨好好算算,咱们已经在此浪费了百余年,若是路上再消耗百多年,你还能剩多少寿元?张师兄,你莫要忘了,你现在才金丹中期,若是回去迟了,就算你天资再高,也只能沦为弃子。”说到此处,钟少主抬手指了指众人,“你我如今都在一条船上,咱们都是一样的。”他手指向上一指,“上面那些人能活到今天,靠的都是什么?就算你等得起,他们等得起吗?”他眼色深沉,心中暗道:“这些人活着带回去,才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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