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亭没想到, 顾献之今天会如此坦率,他就如同面对一个长者一样, 毫不掩饰的对她袒露心事, 并将他自己内心的恐惧、忧虑,都如实的向她展现出来。黄亭听了他的话,便不由得沉默了半饷,事实正如顾献之所言一样, 他们这些修士, 其实大多都输给了时间。想到这里, 黄亭又不禁想起了师傅,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师傅和夏至现在究竟怎样了?他们还在吗?黄亭心念一转, 她暗自掩下心头的那股涩意, 现而今她们师徒二人分隔两地,他们之间的距离, 又何止亿万里。就算是她知道了他们的处境, 此时又能如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在这长久的岁月中,谁都得学会独自承担,不管是苦恼, 还是牵挂,都是一样。

    对于一路摸爬滚打走过来的黄亭来说, 一个人身处困境的无奈, 她是再清楚不过。此时的顾献之, 不就是碍于现状,又无可奈何,才生出了认她为主的心思吗?也许对于别人来说,平白多个金丹期的仆人,这是一件好事,但是黄亭偏偏不这么想。在这人世间,人心是最难琢磨的,顾献之本就出身不凡,以他的心性,若非毫无选择,他又怎会出此下策?一个人在困境时做出的选择,又有几分心甘情愿?虽然今日是他主动提出认主,却难保事后时过境迁,他心中不会生出悔意;毕竟,主仆契约与人内心的忠诚,并不一定能保持一致,作为逆天而行的修士,对自身根本上的束缚,其实只来自于他的内心。因此,关于仆人这东西,黄亭讲究个宁缺毋滥,如果对方不能发自内心的对她臣服,她宁愿不要。此时此刻,她要如何才能收服这位倾城的修士呢?

    黄亭看着对面的顾献之,“顾道友。”顾献之闻言忙道:“晚辈不敢当。”黄亭闻言一顿,又继续说道:“这俩枚丹药,你若是真的想要,就拿去吧。”顾献之抬眼瞧着黄亭,“敢问前辈,您是否愿意收下献之?”黄亭将丹瓶推到顾献之面前,轻声说道:“此事莫要再提了。”顾献之垂眸扫了一眼案上的丹瓶,他心有不甘,“前辈是瞧不上献之?”黄亭轻笑一声,“哪里的话。其实你实在不必如此,你瞧。”黄亭一挥手撤去身旁的隐匿禁制,将船上的星盘显露出来。“依照我的推测,以咱们如今的速度,想到达小仙界,或许用不了一百年。”

    顾献之转头瞧着身侧的星盘,他突然眼前一亮,随后不禁扭过身形,伸手扶在案上,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罗盘的侧面,伸手在上面一滑,凝神望去,眼见盘面之上,其中的点点“星辰”向他飞来,他情不自禁的叫了一声,“好快。”黄亭来到他身侧,随口问道:“比你们先前所乘的泊船如何?”顾献之猛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就目前看来,前辈的这艘船,比它要快了几倍不止。”说完这话,他又将视线转回星盘,他眼瞧着盘面暗中推算,“或许只要几十年……”

    黄亭随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星图,状似无意的问道:“难道在这些星域之中,除了小仙界,就再也没有灵气充盈之地?”顾献之闻听此言,心中不觉一动,他唇角微微上翘,随后便不动声色的说道:“小仙界得天独厚,自是其他界域无法比拟的,不过,要单以灵气来论,它周遭的这几个界域,也还算不错。”黄亭点了点头,“照图形所示,你们若是去往那里,可要比小仙界近了一些。”顾献之指尖一滑,“何止近了一些,前辈请看,小仙界的界域范围很广,船身到了这里,其实还要全力航行数年,才能真正到达它的边界。”

    顾献之说到此处,心中便拿定了主意,他又转过身形,面对着黄亭问道:“前辈,不知上品的大造丹价值几何?”瞧,人只要有了余地,心气必然又高了。黄亭心平气和的说道:“此丹十分难得,我先前也不曾在市面上见过,至于这丹药的价值,我还真不知道。”顾献之心中暗叹了一声,“恕晚辈无礼,不知晚辈能否瞧一瞧那丹方?”黄亭闻言转身,她径自回到桌案后,矮身坐下,“顾道友,以你金丹期的实力,恐怕还炼不出这大造丹。”

    顾献之闻言随即也在案前就座,“晚辈自知实力不济,不敢生炼丹的心思,我只想凑些灵植,再求前辈炼制一些丹药。”黄亭一本正经的点头,“自然。这两枚丹药如今你可还想要?”顾献之闻言伸手,他将丹瓶拿在手中,“前辈赐,晚辈不敢辞。”他面带诚恳的问道:“不知前辈可否再赐些培元丹?”黄亭听了此言,也不多说话,只是心念一转,便将自己先前存在玉石戒指和清水指环中的培元丹取出,“我身上就这些了。”顾献之接了丹药,谢过黄亭,便起身告辞,再不提认主之事。

    黄亭见他离去,只是笑着摇头,对此倒也毫不在意,随后她神识微动,以神念联系了小石头。小石头正在后面闲着无聊,他突然收到黄亭的传讯,心中一喜,便不管不顾的猛地蹿起身,拿着玉符穿越禁制,径自奔了船头。林净瞧着此情此景,他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东方羽,“会不会是献之?”东方羽抬手理了理眉梢,“我觉得不是,不急,咱们再等等就知道了。”船舱之内,石头与顾献之擦身而过,双方并未搭话,顾献之在石头走过之时,却忍不住转头看了看石头远去的身影。

    石头欢天喜地的来到黄亭面前,他扬着小脸,嫩声说道:“娘,我好想你。”黄亭闻言抬手揉了揉面颊,“行了,我知道。”你这冷不丁的一叫,我差点就当真了。黄亭随手丢给石头一件法器,“这给你吃,你瞧着船,我稍后要闭关几日。”石头低头摆弄着手上的法器,“这法器可是有品的,给我吃了不可惜吗?”黄亭起身说道:“有什么可惜的,都是捡来的。”说完也不管石头做何感想,便走了出去。石头见黄亭出去了,这才迈着方步走到桌案后,他大模大样的坐下,而后抬手在桌案上一拍,“这丫头片子真是太偏心了!”说完这话,他便泄了气,“我还是留着吧,等以后瞅机会卖了,没准还能多换点吃的。我好饿啊!”石头也是生命啊!

    黄亭回到菩提空间,坐在菩提树下,这才将唐生新给的那几枚玉简拿过来,她大略扫了一眼,只见其中的内容都是关于阵法符箓的,里面记录的东西对她平时炼器倒还真有用。身为炼器师,在炼制器物之时,难免要在上面刻录符箓阵法,或是用于强化,或是加成,各种应用,全凭炼器师的心思。对于这方面的知识,黄亭一直在努力学习,虽说如今她还未曾完全吃透,却也算小有所成,此时看了唐生的这几枚玉简,便像是拨云见日,瞬间眼前一片清明。黄亭收敛心神,暗自感叹,平心而论,唐生此人虽然毛病不少,对她倒还算不错,这份情她领了。既然他有如此诚意,那他的血,她就少坑点吧。

    黄亭将玉简吃透之后,就取出了那个装了唐生心头血的玉盆,不说别的,她先是灵气一引,便偷偷灌了一瓶子“新鲜的”血,正大光明的藏到自己的乾坤镯中。随后,她又将玉盆收入清水指环,取出记录丹方的玉简,照着内容,将所需的灵植灵物取了几份,一起挪入清水指环中备用。她站起身,又取出玉盒,将池水中的火莲花采了一些,收好;又缓步越过山头,穿过禁制,走进山谷,瞧了瞧前几年种下的灵植;爬上半山腰,将果树上成熟的果子也摘了下来;而后,才步入林中的凉亭,凭栏而立,瞧着四处的风景。自她进阶元婴之后,终于可以不再顾虑神魂之力,能在这菩提空间中种植灵物了,此时,这里就生长着她从各处搜集的灵植灵果;其中除了谭家所“赠”,丹宗所“得”,清风的乾坤地理图中顺手牵羊,还有在无□□域坊市购买的,女王的秘境中收集的,七七八八,才有了这份家当,身为散修,她混到今时今日,还真不容易。

    直到月余之后,黄亭才从菩提空间中出来。她径自来到唐生的舱室,抬脚便穿过了禁制,随后取出几只丹瓶,连同那个玉盆,一起放在唐生面前,她方要转身离去,就听他开口说道:“东西都用完了?”黄亭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面不改色的瞧着唐生,“还剩了一点,你不是还要炼制化神丹吗?”唐生手指一翻,将几只丹瓶抓在手中,他开口其中一只,扫了一眼。“补天丸也用了?”黄亭点头道:“补天丸,养神丹,大造丹,我都加了一点,你试试效果怎么样。”唐生闻言将丹瓶收起,“这些东西你都留了一份吧?”黄亭老实的回道:“每样我都留了两三枚。”唐生抬手在玉盆上一拂,眼见玉盆化为齑粉,他这才开口说道:“那些东西,你留着也无妨,只是莫要流出去,不然……”黄亭不等他说完,忙拍着胸脯说道:“我做事,你放心。到了我手里的东西,就别想再流出去。唐长老,你先闭关吧,我就不打扰了。”

    眼见禁制上灵光一闪,黄亭已经没了踪影,唐生这才自言自语道:“没规矩,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到了你手里的东西就流不出去,你还真敢说。”

    黄亭躲了唐生,她刚走进船头的船舱,就见石头在里面满地打滚,她上去就是一脚“干什么呢!”石头翻身而起,抱着黄亭的大腿,张嘴就嚎:“我好饿,我好孤独。”黄亭伸手将石头扒拉到一旁,“这又抱又嚎的,跟谁新学的毛病?早前十几年没喂你,你不是也不知道饿吗?你现在也知道什么叫孤独了?”石头眼巴巴的瞅着黄亭,“妖精进阶是需要灵气的,还有这个,人家找你好几回了,这样三天两头的叫,我能不孤独吗?”黄亭伸手接过两枚玉符,在其中一枚输入灵气,就听里面有人说道:“晚辈顾献之求见前辈。”“晚辈顾献之求见。”“前辈,顾献之冒昧求见。”石头干巴巴的说道:“还有一个呢。”黄亭点开另一枚,“石头,给爷拿瓶培元丹来。”“培元丹来点啊。”“石头哥,给点丹药。”“培元丹,辟谷丹,大造丹每样来一点啊。”“哎呀,咱们现在到哪了,石头你出来啊。”……黄亭听出来了,在石头这枚传音符上,说话的那位是小蜥,那家伙就跟话痨似的,平均每日一骚,随着时间愈久,他还有愈演愈烈之势。黄亭不禁感叹,妖精的性情真是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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