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阳原本也是个活泼好动的皮猴子,可自从几年前他目睹了母亲车祸去世的场景后, 就再也没有笑过。并且不能提到他没有妈妈这件事, 要是谁提了,保准不让人好过。

    班级有个小女孩有一次跟他因为一道题目发生争执, 女孩直接说了句“没妈的孩子真可怕”。第二天早晨做完早操再回来, 她的文具盒里就爬满了蟑螂和蜘蛛。吓得那个女孩到现在都不敢再用文具盒了, 每天就用一个透明袋子装文具。

    还有一次,一个男同学欺负女同学,他上去帮忙。那男同学就说了句带妈的脏话, 他直接拖着人家进了厕所。把那个男同学的脑袋摁在水池下头,用冷水足足淋了半个小时。直到老师来了,他才放手。

    “唉!像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周泰清深叹口气说道,“孩子是个好孩子, 也乐于助人,也很听话, 学习也很好。就是这,这……唉!”

    老爷子有些沉默,眉心蹙的紧紧的。刚刚瞧着那孩子, 秀气, 可爱, 斯斯文文,干干净净。一点儿想不出来这些事儿居然会和他产生关系。

    “陈叔, 您是知道的。我二十大几才考上大学, 大学毕业后才结婚生子, 三十多岁才有了他!全家人把他当做命根子似的捧着,生怕他有点问题。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就带着他找了个教练专门练身子骨。刚会走路就会打拳了,身子骨倒是不错了,可这容易跟人动手的性格……唉!”

    “你有跟他谈过么?这么小的孩子,还是需要大人的疏通的。”老爷子说道。

    “我跟他说话他根本不听。小时候就不听我的,现在有点想法了,更不听了!”周泰清直摇头,“不瞒您,我给他办了半年的休学,我想……让他在这待一段时间,好好休整休整。”

    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隔了半晌才开口:“他能同意么?”这城里孩子哪里能呆的惯乡下?

    “这次带他来先熟悉熟悉,等我回去给他做做工作。主要……主要我实在没辙了。”

    周泰清拿掉眼镜,略显疲惫的跟老爷子说了压垮他最后一根稻草的那件事儿。

    上学期期中考试时,周向阳举报一个同学作弊。老师还特地表扬了他,说他做得对。那个作弊的孩子的那科成绩以0分做处理,还叫了家长当面批评。当天晚上,都快到家了,他突然被一帮高年级的孩子围住。原来那个作弊的孩子心生怨恨,想找人教训教训他。

    周向阳打不过一帮,可他打一个还是绰绰有余的。直接将书包扔到那个最高最壮的孩子的脸上,踢起来就是一脚。所有人都愣住了,他直接将人扳倒,扭住人胳膊,踩住他的脸。拼命地踩,用力的踩。那个小胖墩半个脑袋都快进土里了,他都不放脚。

    “掉了三颗牙,半边脸都是血,右眼的视网膜差点脱落,头发都被薅掉了一大截,去医院拍片子说是脑震荡!”周泰清面如死灰的说道,“我后来问了,那个孩子一开始被打的时候骂了他一句脏话,导致到后面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向阳都不肯放手!”

    “什么脏话?”老爷子蹙眉。他从未想过,一个十岁的孩子能这么狠。特别还是那么干净的一个孩子。

    “骂人的话就那么多,最狠的不就是跟妈有关的么?!”周泰清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老爷子不吭声了。

    “在那附近的孩子哪家不是有点权势的,就凭我,也压不住啊!”周泰清继续摇头,“人家父母还想告他让他进看守所呢!我啊真的是求爷爷告奶奶的,才把这事儿给平了!随即就给他办休学了,先换个环境再说!”

    周泰清思前想后了很久,才想到了老爷子这。

    可他总不能贸然来吧。说来也巧,他居然做了这里的市委书记。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下乡慰问,他就想着正好先来拜见拜见,看看行不行得通。刚到乡里开会,就听说了老爷子的事迹,便想趁着嘉奖的机会再跟他叙叙旧,谁知老爷子宁愿在家装病也不肯去。他可不得来跑一趟嘛!正好也让孩子跟他见见面。

    老爷子叹口气,站起身背着手在厅堂里来回踱着步子,问:“今晚你们住哪儿?!”

    “有司机,来回也方便。要是太晚的话,乡里有招待所,也是能住的。”

    “那你们走吧!”老爷子摆摆手。

    周泰清一时糊涂了,咋说错话了?老爷子怎么撵人了咧?!

    “我不管你是市/委书/记也好,是省/委书/记也好,反正要是想把儿子放我这,我肯定没法子让他还当公子爷!农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跟你们城里肯定没法比。你要是心疼他,趁早带走!”

    “哎别别别,都听您的还不成嘛!”周泰清连忙起身赔不是,“是我说错话了,只要您不撵我们走,我跟儿子今晚就住这了!”

    老爷子这才敛了敛脾气,说道:“趁天还没黑,你们今晚赶紧走。先想想我说的话,农村不比城里,你当年还哭鼻子哭了大半年呢!你当时多大,他才多大?!想想好,再送来!”

    瞧着周泰清有些沮丧,老爷子又缓了缓神情,想开口留他吃晚饭。可转念想到今儿个过节,还是不留了。

    “今儿个过节,带着孩子早点回去陪陪家里的老人。要是真要下农村,你们家的老人能不能同意?!这都是问题啊!回去先商量商量吧!”

    “唉!”周泰清又叹了口气。

    -

    老爷子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毕竟谁家也舍不得把那么干净的孩子放到农村来。特别还是家庭条件那么好的人家,更是舍不得了。

    谁知,没过几天呢,周泰清就神清气爽的带着儿子来了!

    “确定?!”老爷子还是有些犯嘀咕。

    “确定!”

    “我可不敢保证能把他这心病给治好啊!”

    “我跟我妈说了是在您这,他老人家一百个放心!”想当初他下放知青前是什么样儿,高考后又是什么样儿,她妈可是一清二楚的!虽说心疼孙子要受苦了,但也好过将来不成人!

    周泰清把儿子放这,顺道自己也在这呆两天。一来陪陪儿子,让他熟悉下环境。二来也是重新回忆回忆青春!

    为这,可把老太太给愁死了!原来穷,有什么吃什么,倒也不讲究了。如今这日子过好了,那胖清成了周泰清,还变成了大领导!还带了个秀气的小娃娃来,这,这,这饭得咋做呀!

    “婶儿,你们平常吃啥,我们就吃啥!不讲究!”说着还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来塞进她手里,“我们在这给您添麻烦了!”

    “这孩子,净瞎说!”老太太连忙推辞,“哪能要你的钱?!乡下地方,吃的用的都是自家的,哪儿用得着你的钱,赶紧收回去,收回去!”

    “婶儿,这钱您就拿着!万一我那倒霉儿子把您家啥东西给弄坏了,不得赔嘛!这,就算是押金,先押您这啦!”

    说完就不等老太太反应,就带着儿子出去认路去了。

    老太太急的直跺脚,拿着钱跟烫手山芋似的。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

    毕竟十多年没来了,许多地方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陈远林正好闲着,便打算带着他们爷俩出去走走。谁知刚出了院门,就在外头碰见了乡长和村长,还有好几个干部。

    “你们这是……”周泰清扶了扶眼镜。

    乡长搓着手上前,笑着说道:“书记亲临陈家村,我们怎么能不到呢?!您看,车已经给您备好了,还请您赏个光去乡里吃饭吧!”

    陈东方在后头憨憨的微微弯腰笑着。

    周泰清笑着摆摆手,说道:“今天是周末,我就来随便转转。纯粹是私事,并非公干。你们该回家回家,该出去玩出去玩,别在我这儿瞎耗时间!去吧去吧!”

    “那哪儿能呢!”乡长说道,“您都来了,我们不得陪好您嘛!”

    “真是私事!”周泰清有些哭笑不得,“再说了,我要是有需要会告诉你们的,赶紧都散了吧!”

    “那……您这是要去哪?”乡长有些忐忑,真不知道这书记说的是真是假。究竟是要微服出访呢,还真就是自己来看看故友。

    “我跟陈大带我儿子随便出去转转。”周泰清拍了拍儿子的肩。

    “周公子也在啊,那我们更得陪好了!”乡长觉得这就是领导对他的考验,他不能退缩!

    周泰清简直无语,皱了皱眉:“想跟你们就跟着吧,但是离我们远点!”说完带着儿子就往前走。

    乡长:“好嘞!”

    -

    陈远林走几步就回头瞥一瞥,走几步就回头瞥一瞥。瞧着乡长村长村支书等一众平常眼高于顶的干部们都跟跟屁虫一样,小心翼翼的离自己远远的。看见自己回头了,还哈腰点头示好,真是难得!

    颇有种幸灾乐祸的笑道:“啧啧啧,大领导也不好当啊,出来放个屁都有人递纸。”

    周向阳愣了下,突然明白过来,低头偷偷抿嘴笑了笑。

    周泰清咂舌:“孩子还在呢,瞎说什么!”

    陈远林:“得得得,您是领导,您说了算!”

    周泰清扭头瞧见儿子还在那低头笑,突然自己也乐了。稍微和儿子拉开了些距离,用胳臂肘撞了撞陈远林,小声说:“嘿!瞧见没,我儿子笑了!”

    老爷子还没来得及跟家里人说这孩子的情况,周泰清这么冷不丁的一说,陈远林根本没反应过来。不以为意:“我说的不好笑么?!”难道不该笑?

    “好笑!好笑!你再多说点儿!”周泰清激动不已,整个人都有些癫狂。上前两步,搂了搂儿子的肩膀,说道“怎么样向阳,这里是不是比城里好?”

    周向阳已经又恢复了一脸冷漠,看了看四周。隔了很久,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这里没有只看成绩的老师,没有趾高气扬的同学,没有车水马龙,没有喜欢戳人短的无良人。

    这里安安静静,这里空气清新,这里只有那些简单的……幼稚儿。

    正好走到了桥头上,桥下是一条约莫七八米宽的河流。河面平静,只有几只小鸭子在上头戏水,还有几个女人在那淘米洗衣服,互相隔着河打着招呼,嬉笑怒骂,一目了然。

    “那是什么?”周向阳指着一个船夫,将船停在河中央,用长长的工具在河底找着什么。

    “那是清淤泥挖肥料的!”陈远林走上前去解释,“死去的那些鱼虾们沉淀在河底,形成了天然的肥料。这些船员每个月就来清理一次,把沉淀的淤泥捞上来,还有些枯萎的水草啊什么的,都是上好的肥料呢!”

    “好厉害!”周向阳眼睛都瞪大了,原来不仅仅只有粪才是天然的肥料啊!

    “厉害啥,都是干活赚钱。他们这些人是不种田的,专门捞肥料卖给种田的人!”陈远林哈哈笑着,“今年冬天一点儿都不冷,河面都没结冰。要是往年这时候啊,根本没法干活的!”

    “真有意思!”周向阳眉梢都动了下。

    周泰清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这里的条件虽然艰苦了点儿。可毕竟能将儿子和城里的人和事隔离开,有利于让他走回正道啊!

    “这就叫有意思了啊?”陈远林瞧着孩子有兴趣了,连忙跟上去继续说道,“等到开春了,这河里的鱼虾啊又都活跃开来了,那才叫有意思呢!到时候再让你爸带你来,我让人带你走河道,看看人家咋用鸭子抓鱼的!”

    “那不是鸭子!是鸬鹚!”周向阳鼻腔里哼了声。

    周泰清刚想训斥儿子的态度,可陈远林丝毫不在意,搂上他的肩膀就说道:“对对对,学名是这么叫的!不过我们这啊,有人叫鱼鹰,也有人喊丑鸭子!都成!”

    -

    陈涵穿着大红色的厚棉袄,头上戴顶肉粉色的毛线帽,正蹲在大盆边看着里面游来游去的鳝鱼。细细长长的,速度极快,不眨眼盯着看也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正想拿手进去戳一戳,突然老爷子一个箭步上来将她的小手给截住了。

    “乖宝啊,咱可不能用手摸呀,万一它咬你了呢?爷爷会心疼的!”老爷子哄道。

    “这是什么呀?”陈涵当做不懂的样子问。

    “这是长鱼呀!”陆知秋突然出现,嘻嘻哈哈也蹲了下来,教她,“你看它那么长,肯定是长鱼了呀!”说着话又将手伸进了水里,划拉来划拉去的。

    “不能放水里,手。”陈涵警告。

    “长鱼来呀来呀来呀……”陆知秋玩水玩鱼正开心着呢,根本听不见乖宝那小小的声音。

    “那不是长鱼,那叫鳝鱼!”周向阳出现在门口,冷冷的说道。

    哎呀,终于来了个文化人。陈涵心里腹诽。

    “是是是,学名是叫鳝鱼,可这里的人都喊长鱼!你呀你!”周泰清摇着头说道。

    老爷子正帮着陈涵在擦手,突然想起来,抬眼问道:“这长鱼哪里来的?!”

    陈远林摇头,说不知道。

    看向院子里的小晴和小四,都摇摇头。

    “我知道我知道!”陆知秋突然站了起来,“是村长大爷送来的!我看到的!”

    老爷子皱了皱眉,站了起身,冲周泰清招了招手,周泰清乖乖的跟了上去。

    陈涵就瞧着老爷子跟周泰清两人咬了咬耳朵,周泰清脸色略有些尴尬。之后老爷子又说了些什么,周泰清点头保证,之后两人又笑了起来。

    搞不懂,真是搞不懂。

    陈涵一回头,居然发现周向阳就站在自己身后。她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了。

    好在周向阳反应及时,连忙拉住了她。

    陈涵长嘘一口气,小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吓死我了!你离得太近啦!”

    周向阳不说话,低头。

    陈涵狐疑,自己没说什么重话啊,他怎么这个表情?

    周向阳说:“你叫陈涵,是么?”

    陈涵点点头,仰着小脸看向他。阳光洒在他的头上、脸上,从陈涵的角度看格外的刺眼,需要微微眯着眼才能看得清。

    “我觉得乖宝不好听,太幼稚,我能喊你涵涵吗?”周向阳一脸认真。

    陈涵诧异,这个周向阳不过十岁,他自己还幼稚呢!怎么能说爷爷给自己起的小名幼稚呢?!顿时不乐意了,撅着小嘴摇头说不行。

    “这是爷爷给我起的,你不许说幼稚。你可以喊我涵涵,但是乖宝也是本宝宝,你不许说幼稚!”

    周向阳顿了顿,想了想。嗯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陈涵刚露出笑容,陆知秋又甩着沾满水的双手过来了,还不断的用手甩向他们两人,边甩边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涵皱着眉头低头用双手挡住不断跳跃着过来的水珠,周向阳一把挡在她前头,张开双臂护住她。冲着陆知秋说道:“不许甩了!不许甩了!不许欺负涵涵!”

    陈涵:……

    声音太大,惊到了正在说话的老爷子和周泰清。

    老爷子立马大步走过来,陆知秋吓得连忙将湿漉漉的双手藏在背后。

    在老爷子要发火之前,陆知秋像只小兔子一下一溜烟的就跑回家去了。

    “这熊孩子!”老爷子嘀咕了声。

    “哈哈,正常。我家向阳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皮呢!这算个啥!陈叔,你知道不……”周泰清还想继续说道,却被自家儿子的一系列举动给惊着了。

    周向阳在陆知秋跑走后,立马转身,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陈涵:……大兄弟,你没事吧?!

    周向阳一脸认真:“涵涵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保护你!那个看旧书的幼稚儿一定不会再有机会欺负你的!”

    陈涵有些被吓到,连忙看向呆愣在一边的老爷子和周泰清。

    老爷子紧张的上前一步,将宝贝乖宝抱起来就走。

    周泰清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脑袋瓜:“可以啊大儿子!泡妞比你爹我的年纪还早!”

    周向阳皱了皱眉,叹气道:“真幼稚!”说完双手背后,就走出了院门。

    周泰清摸了摸后脑,咋回事啊这。

    陈远林在一旁将一切看在了眼里,连忙跟着周向阳就出去了。瞧着他一个人在外晃荡,便跟了上去,本想跟他聊聊。却发现他突然回头,跟自己撞了个正面,而且脸色还有些发白。

    “咋的啦?!”陈远林连忙问道。

    “嗯……”小伙子吱吱呜呜了好半天才说想去上卫生间。

    陈远林心道这下子糟了。

    他在省城呆了那么些年,他知道城里的卫生间是什么样。可这陈家村再发展,也没发展出卫生间来啊!各家各户还是用的茅坑。

    又脏又臭不说,一个不留心还容易掉下去。

    毕竟在这农村里,粪便这种东西,不但是排泄物,还是最好的肥料。用大大的粪坑,挑夫也容易将粪便挑出来对农田进行灌溉。

    可当地人已经习惯了,这城里来的小少爷,能受得了么?

    果然,当他看到他长么大从未见过的茅厕时,顿时脸都绿了。立马捂着鼻子扭头就走,可走到一半,又被肚子疼的止住了脚。

    “这样吧,你跟我来!”陈远林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地方,拉着小少爷就跑,“反正你现在回城也来不及了!”

    周向阳苦着一张脸,只能跟他走。

    “去吧!”跑到河边,陈远林指着一大从芦苇花丛说道。

    “这?”周向阳双手捂着肚子,依旧迟疑。

    “进去吧!这里没人看到的,放心!”陈远林笑。

    -

    半小时后……

    陈远林带着一身轻松的周向阳坐在桥头的水坝上,看着底下的小鸭子们游来游去。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句话不说。

    “嗯……”周向阳年岁小,还是没忍住,问道:“叔叔,涵涵真的也没妈妈了么?”

    至此,陈远林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孩子对自家闺女这么保护了。

    敢情这是同病相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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