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进化

    笔记本上记录的内容将沈睿带回过去。

    那一天, 沈睿知道女儿其实还不想回家。

    她有强烈的愿望想到什么地方去,但又不懂得主动开口。

    在过去沈睿总是能察觉到这一点, 然后引导着女儿说出愿望, 可是这一次, 她忽视了女儿笨拙的诉求。

    女儿安静地看着她。

    她曾觉得女儿漆黑的眼珠子像是一对深渊。

    而那一刻,她觉得那或许是一片无垠的夜空。

    充斥着未知与危险, 是否也充斥着希望和未来?

    然而如果一切只是她自己过于乐观的推测呢?

    沈睿患得患失。

    那个夜晚,最终她也只是说了一句话:“喝些牛奶睡觉吧。”

    她还记得女儿的神情。瘦小的孩子乖乖地捧着牛奶杯子, 有些迟疑:“不用睡觉。”

    “每天休息三个小时好吗?什么都不要想。”

    女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牛奶, 目光仍旧一直停留在沈睿身上。

    沈睿很想对女儿说妈妈在这里陪你,可她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

    她关掉灯, 离开了那个房间。

    其后的几天沈睿在家里的时间很短。

    她总是觉得有一条绳索时时紧缠在自己的脖子上, 并且越勒越紧。她只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在对真相的调查上。如果能够找到那个真正的凶手,也许她需要忍受的煎熬就会变得少一些。

    是这样吗?

    沈睿已经在心底认定,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但女儿一定是清白无辜的吗?

    女儿是如何找到那些猫的屠宰场, 为什么先前从不向人提起, 那个视频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儿为什么要将一个无辜的小女孩牵扯进这件事情之中?

    实在无法平静。

    为什么不直接开口问询呢?

    她不敢开口问询。

    就好像在逃避与推延最终审判的到来。

    调查却很顺利。

    沿小路攀过矮山, 屏障后是倚靠城际特快车道的小村庄。城市数度扩建,此处已经从郊区变为城区。城中村规模不大, 但人人因拆迁改建坐拥财富。有年轻人从父母手中继承了这份客观财产,从此衣食无忧, 却变得迷茫愤懑。他于是做出一些惊人耳目的事情, 博得他人关注好消除身上寂寞。

    凶手原本只是抓捕一些流浪的野猫, 先用饮食和安全的居所博取信任,然后对这些弱小可怜的东西做尽一切残暴的事情,好排遣自己的愤懑。渐渐地他不满足于独角戏,开始将这个过程录制下来,随后传上网络。

    他有了一群拥趸,还有一个隐蔽的网站。

    他开心满足,并且在吹捧中慢慢膨胀。

    看客喜欢可爱美丽的祭品,他于是从附近高档小区偷出名贵的宠物……

    不过一周,沈睿就找到了这个真正的凶手。

    是那个最初害得女儿滚下山破的男人。

    一切似乎都变得清晰了,是女儿撞破了现场,一切都是这个混蛋做的安排。

    这里没有惩罚人们虐待动物的法律,只是曝光于事无补。

    但盗窃是一种犯罪。

    沈睿感谢他自寻死路。

    她挖掘出那些支离破碎的小东西,走遍周围街道,联系上那些心急如焚的失主。

    并不是所有罪孽都会被惩罚,但至少他受到审判。

    可即使如此,沈睿的心还是无法平静。

    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谜团已经散去,心结也理应解开。是女儿撞破了现场,一切罪名都是这个混蛋推诿给不善言辞的小孩子。

    然而沈睿心里仍旧有一道坎,她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就迈不过去。

    这些天来,家庭里压抑的氛围自然没有驱散。

    人的心灵是如此脆弱与敏感。人类发明不计其数的娱乐方式,就是为了取悦与麻痹它。又发展出无数科学的分支,以便研究它、在必要的时候试着治愈它。

    可事到临头,人类为它付出的许许多多努力都仿佛一去不回的东流水,毫无用处。

    沈睿自然知道一个母亲,在这个时候不应该自怨自艾,而应该将自己的小宝贝放在第一位。可为什么仍旧没有办法敞开心怀重新接纳她!

    冥冥中,她知道,自己仍旧在等待一个答案。

    然后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人要经历一些变故的时候,上天似乎总会给出一些预兆。

    那天早上沈睿不小心碰翻了水壶,开水正好淌到女儿的手上。

    女儿没有闪躲也没有尖叫。她挽起袖子,擦干水迹,然后从冰箱包裹了冰块开始冷敷。

    沈睿站起来的时候她甚至还说:“妈妈,小心玻璃。”

    沈睿手忙脚乱地找来药箱:“疼吗?妈妈看看。”

    “不疼。很快就会好。”

    女儿将手伸给她,眼神却充满不解。

    是因为不理解“看看”对伤势会有什么帮助,还是因为不理解疼痛的意思?

    那眼神多么认真,多么可怕。

    电话就是在那时响起来的。

    最初的寒暄与对话在沈睿的记忆中都已经模糊不堪,她只记得对方起先是问她有没有空。正是一片狼藉的时候,她问是否可以明天再约谈。对方却不太体贴,坚持有重要的事说却又言辞闪烁吞吞吐吐不肯开口。之前伤害的案件也是这警员协助处理的,她像是叙旧一样问了沈睿女儿的健康状况,东拉西扯旁敲侧击地问情绪是不是稳定,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

    到处都是异常。

    沈睿知道这个警员刚毕业没有多久,工作技巧还十分青涩,因此最初还有些耐心,可这耐心很快告罄,她终于爆发了。

    “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情?要是有就快说。”

    究竟还有什么事情。

    是什么放不下。

    是什么还攥着她的心令她焦躁不安无所适从?

    沈睿身上一直有知识分子的温和优雅,这烦躁的态度将那姑娘镇住了。莽撞的小警员结结巴巴说明来意:“您能不能带女儿来一趟?”

    接到电话的时候沈睿就已经下意识地避开女儿去了别的房间,她听到这里,鬼使神差地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

    “为什么?”

    手机里小警员磕磕巴巴:“我们认为这个人很有可能对您女儿造成伤害……”

    沈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上一次的验伤报告早就提交了。表面上确实只是小伤,而更深层的伤害永远无法暴露在人前。

    有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这小警员通过什么手段查知了女儿的秘密——直到她听见了她的下一句话。

    “我们……我们找到的视频……跟之前手机里的那个虐猫视频有点像。不过主角是那个男的,您女儿……好像跟他关系很好,他们还有……”警员难以启齿地顿了顿,“还有肢体接触。我们认为他给您女儿洗了脑……”

    “什么?”洗脑?全无可能。

    “您女儿好像很信任他!能不能带孩子来一趟?我们有合作的专家……不会让她很难熬……”

    直至今日,沈睿还能够清晰地回忆起那时候的感觉。

    就像地面忽然消失,整个人向下坠落,失去了对重力的感知。

    她猛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视频里……”

    “还没有……还没有完全解密,他还有个专门的文件夹上面是您女儿的名字。我们会全力调查……说不定是虚惊一场呢,您也别……别着急。我过去接您可以吗?”

    沈睿反而冷静下来了。

    “不,谢谢。”

    “啊……嗯……那……那我们等着您……”

    “我可以看看那些视频吗?”

    ……

    放下手机之后沈睿才发觉:手指麻木得全无知觉。

    心脏超出负荷,供血不足,简直像是要停止跳动。

    她面色惨白,一时间竟然没有办法站起来。

    晕厥、沉默、尖叫、无与伦比的反常……沈睿将这一切归罪于女儿先天与人不同的出身上,难道她竟对女儿忽视至此,竟然不知道她遭遇何等噩梦?

    不,那仅是猜测,一定不是真的。

    她瘫坐原地,身体拒绝执行头脑的行动指令,就好像是在反抗与逃避,许久之后她才终于站起来。

    女儿仍旧乖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安静的人偶娃娃。

    沈睿打开药箱:“妈妈给你上药。”

    “我已经处理过了。按照我的回复速度,三个小时后就会痊愈。”

    “是吗,宝贝真乖。”沈睿若无其事地转身,地上的狼藉也已经收拾干净了:“下次放着妈妈来做好吗?”

    “妈妈比我更容易受到伤害,对疼痛的忍耐度也远不如我,由我处理才是更好的选择。”

    “宝贝!”她深深呼吸,俯身同女儿对视:“刚才妈妈接了个电话。你还记得你受伤的时候去医院问过你问题的那个警察阿姨吗?”

    “是的妈妈。”

    “那个阿姨说她找到了一些视频,是推你的那个男人拍的,里面有你。”

    “是的妈妈,我知道那些视频。妈妈没有问,所以我没有给妈妈看。对不起,妈妈。”

    “没关系,告诉妈妈,你早就认识那个人是吗?”

    “是的,妈妈,我们是朋友。”

    朋友!

    沈睿觉得喉咙发干。

    “你跟朋友在一起会做什么事情?”

    “我有义务让朋友感到愉快。”

    沈睿用力地压下身体的颤抖。

    “你怎么让他……愉快?”

    “听从他的指令。”

    “他叫你做什么?有没有什么……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他有没有……”

    女儿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说:“他并没有□□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性行为。但我无法肯定他是否对我进行意淫。”

    “够了!宝贝……够了。”

    女儿一如既往安静地注视着她:“您不是想问这些吗妈妈?”

    “不……”沈睿觉得窒息,她没有办法向女儿解释自己的感受,只能转变话题。“你是怎么知道妈妈想问这些的?”

    “我听到了妈妈跟警察阿姨的对话,在背景声音里有人说‘如果那个畜生强真奸了小姑娘,我饶不了他’,结合语境,我猜测他们在说我的事情。”

    沈睿十分诧异:“你听到的?”

    女儿在另外一个房间,听到了手机内连沈睿都没有听见的声音。

    “你的听力是什么时候变化的?”

    “四月二十三号,在山上,我想找到猫。听觉变得灵敏了。”

    进化。

    沈睿脑海中出现了这个词。

    女儿在睡眠中因不明原因受到惊吓时,她的身体对此作出反应,令她可以像野鸭一般进行分区睡眠。第一次进化耗费了数日时间,而第二次进化似乎在上山的短短一个小时里就完成了……

    沈睿觉得窒息,她深深呼吸数次:“我们来做个游戏好吗宝贝。”

    女儿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做游戏,但她向来不会反驳。

    “好的妈妈。”

    “啦啦啦,宝贝是个木头人,看不见也听不见!”

    女儿乖巧地点点头,闭起眼睛、捂住耳朵。沈睿把瘦小的孩子抱在怀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了。在最最困苦的时候,小人儿也像是泥塑木雕的一个人偶像,连身体都是冰凉的。每当沈睿困苦迷茫,找不到方向,就把自己不像是真人的小小女儿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温度温热她,度过无数不眠夜。

    我的小宝贝。

    “小木头人先睡一觉好吗?”

    ……

    沈睿戴上耳机,打开了警员提供的隐秘的网站地址。网站上全部是视频,并且仔细地做出分类。有各种各样的标签:淹水,火烧,三花,波斯,幼猫,三个月,刚出生,怀孕猫……光看见标签就让人作呕。随后光标在其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标签上停下来:萝莉。

    这个标签下的每一个视频都有别致的名字,所有的进度条上都专业且耐心地做了备注。

    《相遇在雨巷》三月猫萝莉撑伞旁观,萝莉目不转睛

    《青出于蓝》手把手萝莉第一刀

    《哪吒闹海》萝莉亲自下刀,萝莉抽筋扒皮

    《庖丁解猫》萝莉高超技巧

    沈睿提心吊胆地一条条浏览。

    正如那警员所说,这些公开视频中并没有他们害怕的“那一种”,但也已经足够令沈睿煎熬。

    什么样的人类才会这么残酷?!叫一个小小的孩子去做这样的事情。

    而什么样的孩子才能这样冷静理智面对这种活地狱,连执刀的手都不曾颤抖……

    沈睿将这些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女儿的手法越来越专业娴熟:皮肤、血管、肌肉走向,内脏方位,下刀的力道同角度……

    这些绝不是那个男人能够教给她的。

    沈睿从网络浏览记录中查找,发现数月来女儿一直在学习解剖学相关知识。教科书、教学视频、医学论坛还有偏门的哗众取宠的种种直播和视频。

    ——我有义务让朋友感到愉快。

    ——你怎么让他……愉快?

    ——听从他的指令。

    而女儿做这些,究竟是为了取悦他人还是因为自己也沉溺其中?

    无论哪一种都令沈睿痛苦。

    一个正常的孩子不会从这样的事情中得到快乐,一个正常的孩子也不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执行指令。

    沈睿一直想要假装自己有个正常的女儿,即使这孩子无论从智力还是身体素质来看显然都不能归类于正常范畴……但她始终觉得,这个孩子只是稍与常人不同。

    但一连串的事件正在打破这些假象。

    自然在什么地方都不缺少行为怪异的人……然而怪异的人与怪物之间却有一条界线。

    她跨过了吗?

    沈睿知道这些日子里真正煎熬自己的是什么了——她害怕从女儿的口中听到不合常理的回答,害怕在调查中接触到女儿那非人的一面。

    无论是否正义,她害怕深入了解女儿眼中所见、心中所想,她害怕那是常人无法理解也永不会迈入的世界。

    那该有多么孤独。

    而她的女儿,被她唤回的宝物,或许连孤独都不懂。

    沈睿为此煎熬,因此逃避。

    她来到女儿的房间。

    ——我唤回她,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吗。

    我并不是一个好母亲,我逃避得够久了。

    她抚摸女儿的头发:“小木头人醒来吧。妈妈有话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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