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有空了的易拉罐滚下来,掉在地毯上, 茶几上开了好几袋零食, 前面巨大的显示器里游戏角色不知疲倦地殴打着。

    付矜嘴里咬着棒棒糖, 腮帮有些酸,这几天无知无觉, 她自己都不清楚她开了几包糖, 又吃了多少。

    门锁开启的声音非常突兀,付矜顿住,一扭头, 门开后, 意外地看见隋慕鹰那张笑盈盈的脸, 还冲着她打招呼:“嗨, 妹妹好久不见。”

    付矜一个“走”字还没说出口,只见隋慕鹰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 朝旁边恭敬地挪了一步,让出后面的两个人来。

    女王妈咪, 以及, 美人爹地。

    那个不客气的“走”字打死都说不出口了,付矜嗓子一咽,眼睁睁看着门口三个人进来。

    然后, 隋慕鹰跟着爹地进了厨房,女王朝她走来。

    付矜如临大敌, 背脊立马跟钢筋一样笔直, 视线定定的, 没不敢乱飘。

    等付鹰走到她旁边坐下,付矜又把身子回正,安安静静,百分百听话的模样。

    “玩游戏?”付鹰问。

    付矜点头“嗯”了一声。

    “陪你玩几把。”付鹰口吻随意。

    付矜起身,找来一个游戏手柄递给对方,坐下后,开始挑游戏,一边挑一边观察女王的脸色,根据对方脸色判断当前这个游戏是飞掉还是留下。

    各类游戏翻动了一阵,付矜还没选择好,就听见付鹰凝着眉不耐烦地说了句:“随便就好。”

    “哦……”最后付矜选了个竞技类格斗游戏。

    母女二人对垒。

    第一局,付矜胜,付鹰输。第二局,付矜胜,付鹰输。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隋子衿从厨房出来了,坐在女王旁边默默陪着……第六局……第八局,付矜胜,付鹰输。

    八局全胜的付矜:“……”

    偷偷看了眼旁边的女王,有点心虚。

    她真不是故意的。

    八局全输的付鹰:“……”

    眉头凝起,默默回想自己年轻时候大杀四方的爽快,然后再结合现在……真的是非常不爽快!

    本来还是有几句话想要跟女儿说的,这下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放下属于年轻人的游戏手柄,走向厨房,留下一句很简单却让付矜颤抖的话“你玩”。

    付矜梗着脖子动也不敢动,直到脚步声没了,确定女王应该是进了厨房,她才肩膀一松,舒出一口气,人才从紧绷中解脱。

    然而下一秒,旁边就响起一道让人心旌荡漾的好听嗓音:“爹地陪你玩。”

    付矜一侧头,看见她爹地那张虽然略显阴柔,却比女人还好看的脸,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开始对战。

    两分钟不到,胜负立现,付矜输,隋子衿胜。

    并且这一局相当于隋子衿的单方面殴打,付矜毫无招架能力。

    突如其来的实力悬殊,而且自己还是只能被揍的那一方,付矜的战斗意识毫无疑问被激发。

    她舔舔唇,精神全力集中,说了句再来,下一局又开始。

    接着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一直到第八局,付矜依旧没有丝毫反败为胜的迹象,从头到尾死死地被隋子衿压着打。

    第八局结束后,付矜愈战愈勇,正要继续,谁想隋子衿却放下了游戏手柄,没有再玩的意思。

    他伸手在付矜的脑袋上拍了拍,像拍宠物一样,还算温柔地说:“不要欺负妈咪。”

    付矜:“……”

    面无表情地侧头看了眼美人爹地,两秒后再将视线落回前方屏幕上。

    默默抬起一只手指向门口,付矜说:“门在那儿。”

    潜台词:好走不送。

    话刚说完,后脑勺就“啪”的一声挨了一巴掌。

    付矜被拍得头点地,肩膀本能缩紧,就保持着这被拍成鸵鸟的姿势,也没敢把头抬起来。

    接着就听见背后响起女王的声音:“胆肥了?这么跟你爹地说话的?”

    缩肩低头,付矜没吱声。

    接着那只才拍了她一巴掌的手又抓着她的肩,把她抓回来抖直了,揉了揉她头发。

    女王又说:“想做什么就做,你爹地妈咪还在,你的天翻不了。”

    这么霸气的话,让付矜僵了两秒,两秒后默默点头。

    付鹰见要说的话也说了,瞧着女儿也没出什么大问题,一伸手牵着隋子衿便要走。

    刚刚还伸手指着门口的付矜,察觉头顶暖烘烘的手没了,一抬头就发现女王妈咪和美人爹地才来没多久就真的要走了。

    顿时,那望过去的视线望穿秋水,跟某种没断奶的动物一样充满眷恋。

    然而她还是没说话,就这么望着。

    付鹰后脑勺没长眼睛,没瞧见女儿的眼神,倒是余光里发现了从厨房出来,像是要送送他们的隋慕鹰。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在门口停住,一双与隋慕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望过去。

    望得隋慕鹰一个激灵站定,听见女王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隋慕鹰。”

    “到!”立正站好。

    “要是搞大一个女人的肚子,你就把人给我娶回来,要是搞大两个女人的肚子,你就……”

    付鹰话头停住,悄然伸出一根中指竖起,接着另一只手包住中指,比了个掰断的动作。

    隋慕鹰:“……”

    卧槽?!!

    两股一寒,双腿下意识地夹紧,向后一蹦。

    他哈哈两声,讪讪地说:“妈、妈咪,你开玩笑的吧?”

    付鹰望着他也笑,笑得非常渗人:“我跟你开过玩笑?”

    隋慕鹰又哈哈两句,心头滴血,还真没有,他妈咪从小到大没跟他们开过一次玩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颇有军令如山,绝不朝令夕改的威严。

    哈哈不下去了,隋慕鹰唰白一张脸,抖着手拍胸脯保证:“妈咪,你放心,你别看我平时桃花很多的样子,其实我绝对是个非常专一的男人,你看我爹地就知道了对不对?”

    付鹰默默看了他两眼,要不是确信自己没红杏出墙,这货绝壁是子衿的种,应该还是遗传了几分好男人的忠诚,她估计现在就会咔嚓了他。

    收回视线,抬手冲身后的儿女们挥挥手,付鹰牵着自己丈夫潇洒离开。

    这女王一走,隋慕鹰就抖成了筛子,刷一下蹲地上,捂着脸平复恐怖的心情。

    过了会儿,他又站起来,见平时捧在手心疼的亲妹妹,眼睁睁看着他经历刚才那番遭遇,竟然无动于衷,还在打游戏吃零食,咬着棒棒糖。

    心里那个愤啊,他立马就从厨房冲出去,一屁股坐在付矜身边,抓了把她的薯片塞进嘴里,咔吱咔吱的吃起来。

    一边吃,一边义愤填膺地瞪着付矜。

    付矜察觉旁边充斥着不满气息,闲闲地赏过去一眼,问道:“我要有嫂子了?”

    一句话又让隋慕鹰焉了气,捂脸道:“那是个意外。”

    付矜“哦”了一声,没说什么,接着玩她的游戏。

    手从脸上拿下来,隋慕鹰认真地盯了会儿妹妹。

    见妹妹完全不为所动,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才问:“还记得哥哥去美国前,你怎么在电话里跟哥哥保证的吗?”

    付矜手上一顿,刹那间忘了控制游戏角色。

    脑海中自动浮现她当时说的话。

    “哥,除了女王和爹地,还有你,我最爱的是我自己。”

    口腔里一声咔嚓,棒棒糖被她咬碎了,她却没有说话,沉默了下来。

    隋慕鹰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付矜,看了会儿又叹口气。

    接着兄妹二人谁也没有提其他的,打了一下午游戏,偶尔聊两句闲话,直到晚饭后,隋慕鹰被特助召唤走,付矜的公寓才又恢复了一个人的宁静。

    外头黑了天,却要比室内明亮。

    付矜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弯着腰,双肘撑在膝上,视线定格在茶几上的手机上。

    那天她说给应珞时间,等他想清楚了再来问她。

    可她没有给期限,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她潜意识里不想设限。

    然而凡事都该有个度,今天女王、爹地还有哥哥过来,仿佛就是冥冥中在提醒时间该到了。

    眼前仿佛有唐雨霁哭诉的面孔,应珞为难的脸色,应世通敌意的眼神,一幕幕一一闪过。

    付矜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年,其实她应该是恨过唐雨霁的,至少有那么一瞬她也想过要报复她。

    不是因为她拿她开刀整治,让她罚站,让她留堂补作业。

    不是因为她强制她留堂,导致商徵受伤入院,温知险些被那人绑架。

    而是因为唐雨霁当初竟连对方身份信息都没有核对清楚,就贸然将她的行踪告诉那个人,导致舒沐哥哥推开她,在她眼前生生被撞死。

    可是等她花了三个月,终于从阴影中走出来,回到学校却得知今奕辰用了那样龌蹉的手段逼走唐雨霁。

    才生出的一点点尚未凝结的报复心瞬间陨灭,甚至让她有一段时间对唐雨霁是愧疚的。

    唐雨霁的确有失察之责,但她没想过让她受到那样的屈辱。

    她的确对今奕辰说过讨厌唐雨霁,恨不得她离开学校,却没想过她最终真的被逼离开。

    唐雨霁和她,仿佛都是故事里的王导。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因为唐雨霁的失职,舒沐哥哥为了救她而死。

    因为她当初一句失言,唐雨霁被耻辱地逼走。

    一场场巧合,谁也说不清对错,而最可恨的人已经下了地狱。

    可笑的是,恶果没有被死人带走,却要由活着的人慢慢消化。

    付矜双手合十捂住口鼻,过了许久才像是终于下了决定。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微信,再点开应珞的头像。

    迟疑一下,敲下一行字发送。

    付:在哪儿?

    十秒,没有回复。

    一分钟,没有回复。

    三分钟,没有回复。

    五分钟,没有回复,手机自动黑屏。

    她将手机放去桌上,懒懒散散地一倒,躺进沙发里,一条腿落在外面,脚踩地,一条腿没骨头一样屈膝靠着沙发背。

    室内安安静静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人瞬间惊醒。

    付矜手背压在眼睛上,阖目休憩,腮帮有些酸,想着糖吃的太多了,舌尖就一直在内脸颊舔着,缓解不适感。

    外头远远的车声变成了虫鸣,虫鸣换成了风啸,风啸减弱,滋滋得一缕阳光泄了进来,打在付矜脸上。

    光影角度十分好,如果此时拍上一张照,绝对很有文艺感。

    然而依付矜的性格,半点文艺感都感觉不到。

    她只是听见了一声震动,手指动了动。

    过了会儿,才翻身起来,将桌上放了一夜都安安静静的手机拿起,查看最新消息。

    应珞给她回了微信,两个字。

    应珞:抱歉。

    简单而意味深远的两个字。

    付矜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起身朝楼上走,一边走,一边给她的个人投资顾问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付矜第一句话就是:“把我手头所有今家股票全部抛售。”

    对方有点懵,估计刚睡醒没多久,这会儿费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疑问道:“……全部?”

    “对。”付矜平静地说。

    “好……好的,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后,付矜走入了自己的房间,拿出行李箱,很快地判断出自己所需的衣物,一件件卷好分门别类放进去。

    付矜正在整理的时候,另一边应珞正在医院。

    唐雨霁前一天忽然在家里晕倒,医生说是忧思成疾,这个年纪了需要放宽心好好休息。

    他在病床前守了一夜,精神十分不好,看到付矜消息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答,想起那天的情况,头痛半天最后只回了一句抱歉。

    太累,身体和心都很累,一时半会儿他不仅无法脱身去找付矜,也没有那个应对的精力。

    午后阳光热烈,仿佛加了层复古滤镜,天上滴了一点橙黄,水墨一样晕开淡化。

    付矜坐在机场候机室里,翻着旅游杂志。

    隋慕鹰坐在她旁边,有些不可思议他妹妹这么快就做了决定。

    他忍不住侧头问:“真的决定了?”

    付矜扯唇,也没抬头,一边翻杂志,一边说:“哥,你之前问我是什么牵绊了我,现在,牵绊没了。”

    她语气轻松,一贯的冷漠声调,让隋慕鹰松了口气。

    有时候想想,付矜性子冷淡些也好,当断则断,狠得下心,至少遇到感情问题不会像其他小姑娘一样犹豫不决,最后伤得体无完肤。

    隋慕鹰欣慰之下,很想斗胆揉揉妹妹的脑袋,手痒痒地蠢蠢欲动。

    然而还没等他狗胆包天地行动起来,机场广播就响了,付矜那趟航班先到了。

    付矜放下杂志,起身冲她哥说:“走了。”

    隋慕鹰也起身,双手一展:“抱一个。”

    付矜这回很大方,上前一步,投入她哥的怀中。

    难得抱到妹妹,隋慕鹰不舍得撒手,于是开始叨叨:“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嗯。”

    “有事没事都可以给哥哥打电话,一定要常常跟哥哥联系,至少要将行踪告诉哥哥。”

    “好。”已经有点不耐烦。

    隋慕鹰听出来了,痒了很久的爪子,趁机就摸上了付矜的后脑勺。

    顺了两下毛,在对方发现之前,立马松开,笑盈盈地挥手:“去吧,到了就给哥哥打电话。”

    早就察觉被顺毛的付矜没好气地瞪了眼隋慕鹰,鼻腔里蹦出一声“嗯”,转身就去登机。

    隋慕鹰搓搓手,心里那个满足啊,真是不容易。

    飞机起飞,过了一段时间后进入平流层。

    付矜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云海,心中意外的平静。

    原本她便没想过跟应珞的未来。

    应珞于她而言,可能就是恰巧能够心动的时候遇上,而他又恰好有让她心动的模样。

    令人着迷的爱情就像一场盛宴,是宴便会有离席的时刻。

    她唯一没想到的,只是这离席的时刻来得这么早,早得她还没享受够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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