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萧逸瞪她:“别以为我听不出, 你每次喊‘萧世子’时都带着浓重的讽刺!”

    “错觉!”她耸耸肩:“不然我要叫什么?”

    ——是啊, 不然她要叫什么?

    颇为认真的思考一会儿, 萧逸拧起眉头拿不定主意。

    因着身份过于尊贵, 长安城的所有贵族几乎全称呼他“世子”,只佩玉私下里偶尔蹦出几声“小表哥”;“垂文”这表字太过亲切, 反倒用得最少, 即便关系极近的哥们儿, 囿于礼数,也都恭恭敬敬, 不敢造次。

    至于她——

    “瞧瞧,你也想不出吧!”慢条斯理的松开手,长安似笑非笑:“萧世子, 别费神了。”

    “……”

    “你问完了,这次换我:萧世子怎么会……”

    “你还是唤我垂文吧。”忍不可忍的打断她,萧逸头疼的扶额。反正面对陆长安,他也没法把她当女人, 稍稍逾矩些,总比现在这样一口一个嘲讽强。

    “好的,垂文。”她从善如流:“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醉了。”萧逸顿了顿, 目露回味:“那杯酒, 很苦——”

    “你也喝了?”长安诧异, 继而失笑:“之后想到了什么?”

    “很多。”

    往事如烟般转过脑海, 他仰望着星空, 虽然有些寂寥, 眉眼间却非常安宁。

    “想到去世的母妃,父王帮我开蒙,随着大哥一起去国子监进学,结果课上困倦,总被博士打手板。”

    其实,他拥有的足够多,只是后来身份转换,思维跟不上变化,能力达不到期望,这才慢慢的生出烦忧。

    “果然是红尘中人。”撑着下巴远望天边愈发暗淡的紫微星,长安淡淡道:“似你如此,也算不错。”

    心觉她在变相的讥讽自己俗,萧逸轻嗤:“那你呢?”刚刚她说了“也”字,想必同样尝过了。

    “我以一切行无常故,一切诸行变易法故,说诸所有受悉皆是苦。”

    轻叹一声摇摇头,她长身而起:“苦啊——好日子要到头了!”

    萧逸撇撇嘴,并没把这当回事:“敢问陆大师,你又瞧出什么了?”

    “盛世将乱。”

    “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他稍稍正了身体:“你小心被官府抓去。”

    “不信且等着瞧。”长安昂然笃定,一拂衣袖:“你在这儿坐着吧,我要走了。”

    “大门是从外面反锁的。”

    “谁说走门?”她斜睨他:“没跳过窗?”

    “……”不跳窗不爬墙说明他乃正人君子,怎么被她一说,反倒像是白活一样?

    “——居然当真没有?”

    极其夸张的俯身瞪眼,长安忽然嘿嘿一笑:“来来来,我今天就带你去见识见识!”

    “……不去。”

    “去不去?”

    “不去!”

    “那你在这儿傻坐吧,我要回家躺着了。”

    “……”

    本来还算舒服的坐姿突然变得别扭难受,萧逸动动身子,只觉屁股下的青石板硬得出奇,生了棱子似的,格外硌人。

    ——不然……去试试?

    眼见长安步履悠然,马上就要掀起门帘离开后院,他忍不住重重的咳嗽一声:“喂。”

    意料之中的顿住步子,长安努力忍住笑,一本正经的侧过身:“何事?”

    抿着唇角沉默片刻,他闷不吭声的撩袍而起,低垂脑袋幽幽跟了上来。

    “萧世子你这是作甚?”长安虚伪的惊讶:“你不是要在这儿枯坐一夜?”

    额上青筋微微跳动,萧逸郁闷的压低声音:“我也想出去……”

    “什么?”

    “我也想出去。”

    “夜半风声好大啊……”

    “我、也、想、出、去!”

    扬高声音一字一顿,他恼羞成怒,破罐子破摔:“要笑就笑,装什么正经,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

    “啊哈,萧世子……”

    “萧世子,又是萧世子——以后你不许喊‘萧世子’!”

    伸手做个闭嘴的手势,长安知道不能把他惹得太急,于是严肃的揉揉脸:“行了行了,这不正要带你去长点见识,吼什么吼!”

    ——居然还怪他!

    萧逸怒从心头起,刚想拽住她衣袖好好分说,长安却已经转身抬步,灵巧的一闪,不见了。

    木着脸庞满心憋屈的跟进大堂,女子的白衣于暗夜里格外醒目。抿紧唇瓣随在她身侧,两个人一前一后摸上楼梯,步伐轻悄,配合默契,一时只闻得衣料摩擦的轻微响动。

    安静的听着耳边“簌簌”的碎音,萧逸的心思慢慢沉淀下来。

    平生头次走在女人之后,他默默盯着长安的背影,感觉有些微妙。

    她并不似普通女子般胆小怕黑,身姿总是笔直如松,步子极稳,走动时衣袖生风,显得极其潇洒磊落,带着股一往无前的坚毅,举手投足间不自觉就能让人生出好感。

    此时走在前面带路,她遇到不平之处还会刻意放慢,随手搬走跟前的障碍,仿佛他是需要照顾的弱者,一举一动,无不细致周全。

    他曾偶然听到黎安崇拜向往的与人说“跟在陆姑娘身边特别有安全感”,当时对此嗤之以鼻,现在看来,却果真如是。即便她纤细瘦弱,但也足够遮风挡雨,撑起一方明净蓝天……

    “转弯。”

    侧眸提醒一句,长安伸手推开门,“吱呀”一下,拉回了萧逸飘散的思绪。

    这是个临街的小间,难得窗外有棵粗壮结实的歪脖子树。素日里他一向嫌弃此处风景不甚好,却没想到,原来还有这等奇用。

    “爬树不用人教吧?”随口说着打开窗户,长安探出身子张望一番:“很好,抓紧时间,不然一会巡夜的来了,我可一贯都是良民!”

    “你……”

    萧逸刚吐出一个字,就见她身手利索的翻身一跳,猴子一样灵巧的攀上了横在半空的柔韧树枝。

    心脏骤然一停,他快步赶到窗边,想要斥她鲁莽又生怕自己出声分了她心神,无可奈何下只好板起脸孔,面沉如水的提心吊胆。

    长安明显惯做此事,不慌不忙,动作流畅,发现他紧张的盯着,还腾出只手来挥了挥,瞧得萧逸额角直跳。

    ——一个女人耍什么帅,又不是故作风流的纨绔公子,这个蠢货!

    总算等到她平稳落地,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萧逸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背脊有些潮。

    “喂!”

    蹦蹦跳跳的后退两步,长安笑眯眯的朝他招手:“该你了!”

    “……”

    面无表情的瞅瞅窗口横斜的老树,萧逸的身体有些僵。此乃平生头次跳窗,脑补了自己笨手笨脚的丑态,他不由分说的果断拒绝:“我不!”

    “……”

    脑筋一转,他义正辞严:“这非君子所为,决不能自我放纵。便是幼时进学无聊,我也从没迟到早退,更别说逃课……”

    “怪不得这么呆,”长安鄙夷:“课都没逃过还好意思炫耀!”

    “……”

    “看看那流行的话本子,哪个男主不探香闺?”她满脸蛊惑的诱导着:“太老实的话,娘子跑了你都不知道。”

    “……”

    “别磨蹭,赶紧的,不然我去找羽林军,就说百香楼里进了歹人打砸抢,到时你便得蹲大狱——选一个吧!”

    “……陆长安,”萧逸无力的揉揉额角:“你不累吗?赶快回家睡觉吧……”

    “不行,我就不信了!”

    后退两步张开双臂,她的衣袖迎风鼓荡,宛如一只展翅的大鸟:“乖,别怕,跳吧,你掉下来我接着。”

    “……”

    凝神盯着她似有星辰流转的璀璨眼眸,萧逸忽然“噗”的一笑,心头的所有负担忧郁瞬时全部烟消云散。

    单臂一撑,旋身飞跃,长安只觉有劲风扑面,皱眉闭眼再睁开,就见他已稳稳站到了自己面前。

    “你……”她瞠目:“扭捏半天,原来深藏不露啊!”

    心底暗道侥幸,萧逸面上淡定无比:“好歹做过副帅,有些武功基础,总不会比你个女子差。”

    “嗤,德性!”长安不屑:“快把尾巴收起来,不然都要上天了。”

    “……喂!”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他们并肩绕出东市,眼前出现了一条三岔路口。

    去往西市要直行,镇南王府的平康坊却当右拐——该分别了。

    “好了!”

    侧过身体一拱手,长安笑吟吟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世子请便吧。”

    虽然知道这家伙一贯会说漂亮话,可萧逸还是听得熨帖,难得矜贵的回了一礼:“你也保重。”

    “再会。”

    各自选了不同方向,两人相视一笑,洒然转身,同时迈步,毫不留恋的渐行渐远。

    明亮的月光下,身影被拉长,可怜的铺展开,寂寥又孤单。

    临到街角时,长安忽然顿住脚步:“萧垂文。”

    “——嗯?”

    耳尖的听到她近似自语的轻唤,萧逸不解的回过身:“有事?”

    “我……”

    半边面孔隐在黑暗中,长安微微侧过脸:“如果,有一件关于你的事注定不会成功,但它却被我破坏了,可其实没有我的话也不会——哎,算了,当我没说,走走走散了散了!”

    “我听懂了。”

    仔细思考她之所言,萧逸并没多心:“不就是你坏了我本就不会成的好事?”

    “……对。”长安小心的看着他:“你会不会,有点生气?”

    “当然!”萧逸摸摸下巴:“不过,无所谓吧,我一向不纠结琐事。”

    高深莫测的点点头,长安掏出块玉佩双手捧着,很是郑重的走了过去。

    “此乃长者所赐,福泽深厚,如今,就送你好了。”

    “……喂,”萧逸无措的背起双手:“你这是……”

    “来来来来莫要推辞!”硬把东西塞进他衣袖,长安的眼神有点躲闪:“那个……反正你日后就懂了!”

    “我……”

    “还有,对不住了。”

    “……诶,你什么意思?”

    满头问号的瞧着她跑走,萧逸想了好一会儿都没猜出原委,只得摇摇头,莫名其妙的举步离开。

    但很快,短短不到三个时辰,天亮之后,看着黎平呈上的调查结果,他立刻全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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