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她问得如此直白, 张莹一愣, 双颊“腾”的涨红:“我、我们其实, 若非走投无路, 不会、不会那样的……”

    张涛为人热情仗义,虽然读着圣贤书, 骨子里却有几分绿林好汉的侠气。可惜老爹死得早, 他自小长于妇人之手, 最穷时甚至揭不开锅,为了维持生计, 老娘免不了锱铢必较的过日子。

    耳濡目染下,兄妹两个同样沾了些小市民的习性,即便之后读书明理也没改过来。

    初遇萧逸一行时, 张涛确是出于好意,诚心相邀,但外人哪比得自己重要?所以听到冥婚的消息,他几乎没太犹豫, 第二日天一亮,立刻去柳家告了密。

    君子讲究立身持正,张涛虽为自保, 可到底良心难安。他不似妹妹般天真, 回家瞧见长安留下的点心银钱, 立刻猜到对方晓得了他们的勾当。

    赠送谢礼, 一则暗示自己并非傻子, 该知道的全清楚;二则是给他个机会, 希望他不要行那有违道义的下作事,同时暗含了相信他人品的深意。

    奈何彼时木已成舟,张涛再是懊悔也不敢去柳府劫人,只得另想法子。

    大家都于县城居住,彼此了解,柳家抓了人后贯要关上几天,毒打一顿,再从偏僻的东北角门扔出去。因此他便日日到那附近打转,盼着有缘能再遇。

    “这样啊……”长安摸摸下巴:“也难得瞎猫终于碰见了死耗子。”

    事实上,苏玄参两个赶到时,一切业已尘埃落定,然而心意难得,却不好多加苛责。

    耳闻她把自家哥哥比作“瞎猫”,张莹抿抿嘴,没敢反驳,只催促道:“时候不早,姑娘也累了,咱们赶紧进屋歇着吧。”

    “你先回吧。”长安抬头望望夜空:“马上天亮,明日有的忙,现在睡觉反而疲惫,我便不躺了。”

    慢半拍的“啊”了声,张莹愣愣盯着她:“眼下乌漆嘛黑……”

    “这周围不是有个小潭?那里风景不错,我去逛逛,赏赏夜景,顺便再洗个澡,时候也就差不多了。”

    “您说树林里那个?”张莹大惊:“那野潭可深着呢,往常还淹死过不会水的,县里的姑娘从不敢独个去……”

    “那你当我是爷们好了。”

    “……诶!”

    没成想她说走便走,张莹跺跺脚,匆匆赶回正堂去寻旁人拿主意。

    除了待客的简陋小厅外,张家共有三间屋,平日里她和老母一间,张涛自己一间,另一间略小,作书房用。

    劳神费力的忙活大半宿,大家都很疲惫,此时早已躺下。不知哥哥住哪间,张莹在后院转来转去,急得额上直冒汗。

    屋子里,众人沾床入梦,只有萧逸思考着天亮后该如何行事,郁闷忧愁,越想越精神。

    耳尖的听到院子里簌簌的脚步声,他干脆披上外衣,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

    “张姑娘,你有事?”

    猛地被他吓一跳,张莹拍拍胸口:“那个……能帮我叫下哥哥么?”

    话落,忆起他与长安是一行,又改口道:“不不,不用了,告诉你也一样。”

    “嗯?”

    “那位姑娘独自到野潭了!”

    花了些时间搞清前因后果,萧逸瞅瞅头顶蓝紫的夜空,无语的抽了抽嘴角——那家伙胆子真是大,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也不怕遇上歹人谋财害命。

    “我知道了。”

    头疼的揉揉太阳穴,他打发走张莹,立在原地顿了顿,脚步一转,干脆也跟着寻了去。

    大半个时辰后。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朝霞隐隐喷薄欲出。

    慢悠悠的晃出密林,长安神清气爽,拐过转角后,却见前方的大石边亮着团火光。

    眉梢轻挑,她抽出匕首,佯装无意的继续向前:“此等时候,竟还有人?真是巧了,你我相遇于此,也算……咦?你居然背着我们打野食!”

    坐在火堆边的萧逸闻言瞪她一眼:“收起凶器再说话。”

    他正在翻烤一只兔子,只是技术实在不行,眼看已经黑了,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啧啧,半点长进也没有。”随意用匕首翻了翻,长安撇着嘴点评:“内脏没掏干净,真是暴殄天物。”

    “我以为你掉到水里沉底了。”萧逸反唇相讥:“听说威虎县上专门有个捞尸队……”

    “呸呸呸,我早晚要被你咒死!”

    大眼瞪小眼的对峙一会儿,两个人都觉无趣,长安哼一声,率先转移了话题:“你来找我?”

    萧逸刚要答应,转念想到自己不能太主动,于是虚伪道:“我睡不着,随处逛逛。”

    没搭理他的小心机,长安割了两块能吃的肉:“柳燕儿的案子,全计划好了?”

    “嗯。幸好尚方宝剑在,否则我们就成空口白牙的骗子了。”

    “休要高兴得太早。”长安睨他一眼:“小心那杜宽死不认账,反正没人知晓尚方剑的具体模样,到时连个帮你说话的都没有。”

    “这里屯着支驻军。”萧逸微微一笑:“虽然平常不声不响不管事,却终归是个有力的掣肘,使得杜宽不能一手遮天。武将不比文臣,只认物件,向来服从命令。”

    “哟?你竟偷偷学聪明了!”

    萧逸嗤一声,没接这话:“此外,柳燕儿是在姑妈家去的,如果真有内情,势必要找来那家人。”

    “后天出殡,他们一定会来的,这倒跑不掉。”

    不来反而是心中有鬼,欲盖弥彰。

    低头吃掉兔肉,静默片刻后,萧逸抿抿唇:“多谢你。”

    虽然这话没头没尾,两个人却都晓得,这谢的是一个多时辰前的生死关头时,长安的主动帮忙,不离不弃。

    “一次还一次而已。”长安拨弄着火堆,并没看他:“你救我在先,要说谢谢,也该我先谢。”

    “我……”萧逸窘迫的咳嗽几声:“之前柴房里,事发突然,我吓了一跳,当时语气不太好,抱歉。”

    “无妨,反正我也没温言细语,互相伤害嘛。”

    “……男子怎么能和女人一样!”憋了半天,他才如此道:“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小气计较是女子的天性,男人总该包容些。”

    “小气、计较?”随手扔开树枝,长安惋惜的摇头:“看来你前半辈子接触的女人,质量全都不怎么高。”

    “……反正我道过歉了。”萧逸及时把话题掰正:“我日后会克制的。”

    “你长得俊,怎么说都有理。”笑微微的后靠到大石上,长安迟疑了几息,还是决定与他说明白:“我不着急,非是不爱惜性命,而是早便笃定自己不会有事。”

    两人初遇时,萧逸差点一剑杀了她,长安虽则愤怒却不怎么后怕也因为此。不然,谁会毫无芥蒂的与个差点害掉自己性命的煞神同行?

    “呵,这也能批卦算到?”

    “是感应。”无聊的摸出枚铜钱,她旋在指间转来转去:“人之将死,魂魄不稳,阳气衰竭,即便一些灵敏的普通人也会有感应,更何况我们以风水传家的陆氏?”

    看她不似玩笑,萧逸正了神色:“这么说,你们生来便知自己能活到何年何月?”

    “没那么精准,”长安失笑:“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而已。年岁越长,感应得也越明确。”

    “那你呢?”

    “大概不会太短,但也不会太长。”她懒散的耸耸肩:“免不了五弊三缺,能得善终就好。”

    “五弊”即为鳏、寡、孤、独、残,“三缺”则是钱、命、权。风水相士们能探天机,有时免不了泄露一二,此却要遭天谴,要么孤苦一生,要么穷困潦倒,大都不会有好结果。

    “那你不要算命了。”沉思半晌后,萧逸认真的提议:“如今你乃钦差,好歹也算个朝廷命官,虽不至于大富大贵,趁机弄些银子讨生活却不成问题……”

    “在你眼里,钦差便是弄银子的?”

    “你与别人不一样。”话出口后,萧逸也觉得此言欠妥,但却不愿当着她面短了意气:“陛下一时心血来潮,玩笑的成分居多,相信你不会瞧不出。”

    “是啊,”长安冷笑:“我就是蝙蝠身上插鸡毛——算什么鸟?”

    “……总要比平头小民强上许多。”萧逸大窘:“所以我才道趁此置办些产业,说不准哪日陛下不愉,这钦差便又飞了。”

    “人各有志,我最厌恶拘在一处过平淡的日子,世子的好意心领了。”

    值此,天边云霞缭绕,一轮红日冉冉升出。

    黑夜终于褪尽,又是新的一天。

    “我们走吧。”一拂衣袖,长安起身:“你与苏玄参可是说好的,一日破案。”

    见她不想多说,萧逸默了默,便也吞下了到嘴的话。

    至于柳燕儿的冤屈——他已经有了想法,只要一切顺利,得知真相也未必很难。

    ——

    威虎县不大,邻里邻居的全熟识,小摩擦不少,需要知县老爷升堂裁断的大案要案却不多。

    杜宽本人性子懒怠,从来不会主动体察民情。他嫌弃衙门简陋,特地在旁侧置了间精致风雅的三进宅院,初初还按时点个卯,后来瞧着无甚要紧事儿,竟是连县衙也不怎么去了。

    可自打从犯了命案的百家村回来后,他整个人却如转了性一般,天一亮便往县衙赶,直到太阳落山时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活像有狐狸精在里面勾着魂似的。

    旁人只当他破案心切,生怕此事影响了年终考评,仅有几个心腹暗中了然,这其实是因为杜宽在百家村中遇见一位高人。

    百家村里有个宅子,乃是周边远近闻名的凶地,每几年便要在那或偶然或意外的折进不少人。前前后后许多年,每一任知县都无法破解,久而久之,“凶地”之说愈发嚣张,连京都百姓也有耳闻。

    杜宽在任六年,好运气的没出过祸事,便以为此说只是无知愚民杜撰的饭后谈资。哪料着调任在即,却突发了灭门惨案,大惊之下,亲自去现场查看了线索,督促破案。

    读书人对神鬼之论的态度一向模糊,平日便罢,遇到无解之事时,往往好把心思转到风水迷信上。回城途中,杜宽正琢磨要不要找个和尚道士去瞧瞧,行到县城门口时,却遇上一个翩翩如玉的锦衣公子。

    那公子自称是皇觉寺方丈的俗家弟子,姓顾,唇红齿白,面如美玉,手里摇着把折扇,端的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尤其一双眼睛明澈澄净,纯洁无瑕,似能洗尽世间所有的丑恶污秽,让人一望便瞬时生出好感。

    他拦住知县的车驾后,直言自己能解决百家村的惨事,接着又与大人去到僻静处叽叽咕咕的低语一阵,之后便被杜宽奉为座上宾,破例请到了县衙后堂本该县令居住的地方去安歇。

    师爷并几个心腹对此原本极不赞成,可顾公子实在会说,嘴巴抹了蜜一样,又确实露了几手真本事,不出半天,那些瞧他不爽的就欢欢喜喜将他当作了活祖宗一样供奉。

    如此,皆大欢喜,再无矛盾滋生。

    轻悄来到县衙,杜宽整了整衣冠,确保仪容无碍后,才扯着笑脸迈进花厅:“顾公子可用了饭?李家小馆的馄饨不错,咱们不妨去尝尝?”

    心知他一大早便会来,顾公子正优哉游哉的坐在窗前品香茗,闻此欲要回话时,扭头瞧见他涎着谄笑的脸,却是立时色变。

    “怎么了?”杜宽摸摸自己的脸,“可有不妥之处?”

    “不妥不妥,大为不妥!”

    见他难得的严峻,杜宽疑惑:“您这话何解?”

    “前儿你气色甚好,可今日却印堂发灰,浑身晦气,怕是霉运缠身,要逢大祸了!”

    杜宽最是听不得“祸”字,闻言大惊:“这怎么说?可有法子破解?——顾大师,只要您帮我避过这灾,金银珠宝不在话下!”

    “方外之人,哪用得此等俗物?”顾公子一派高人风范的摇头拒绝,偏偏他生得一副老实相,如此推拒也不让人觉着欲擒故纵的矫情:“因果最是莫测,即便我也不能轻易堪透。这样吧,你且写个字来瞧瞧,此虽不甚具体,好歹也是个方向。”

    测字嘛,杜宽晓得,街边总有那下九流的江湖骗子花言巧语,以此谋生。但顾公子是真神仙,自然与那些不同。

    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他不敢怠慢,琢磨了好半天,抬起手来又放下,迟迟不敢落笔。

    “随便写个字便可。你且不必多想,只要未来尚没发生,就有转圜的余地,要不怎么说‘人定胜天’呢?”顾公子笑眯眯的开解:“过于深思熟虑,反倒失却自然,结果就未必准了。”

    杜宽听得一惊,不敢再拖,抬头望见晨光初绽,旭日东升,便在纸上写下个“日”字。

    “大师,您以为如何?”

    顾公子一看,心里有了计较,却没马上说,因为他知道轻易得来的言辞总是不够贵重。

    慢条斯理的端详一番,他摸着下巴,耳听杜宽心急的催促了三遍,方才缓缓道:“这‘日’,减一笔为‘口’,多一笔为‘申’。口有口舌之意,申有申诉之说,今日怕是有人要申冤,杜知县您得升堂断个大案。”

    ——大案?

    威虎县里连小偷小摸都少,平日谁家丢头牛便算要案,百家村乃是特例,杜宽实在想不出这“大案”指的什么。

    无视他的怀疑,顾公子续道:“申乃地支的第九位,属猴,这案子定与属猴的有关。您又写的‘日’,日出之时甚为早,恐怕过不一会儿,这官司就要来了。”

    “哈?”复又抬头望望天,杜宽迟疑:“我这霉气便从这儿来?”

    “八成是了。”

    “那可有破解之法?”

    装模作样的思考片刻,顾公子指着“日”字,“您瞧这口中的一横,短了缩头缩脑,长了锋锐太过,‘横’本身又有突发意外之意,想要避祸,怕还是得管住自己口中的那横——舌头。”

    杜宽思索一会儿:“您是说,我得谨言慎行?”

    “您乃一县之主,是这地界的父母官,哪用小心翼翼的谨言慎行?——不过这案子非同小可,是得比平常更慎重些。”

    他这话模棱两可,杜宽不太明白,又苦求了好一会儿,顾公子才终于给他出了个主意:“这样吧,你听我的话——今日全都顺着说。”

    “顺着说?”

    “对。”他侃侃而谈:“有人申冤,你就让他说明经过;他有怀疑的对象,你便把那嫌疑人宣到堂上来对质;他要仵作便请仵作,他想开棺就让开棺,如此挨过子时,保准无灾无祸。”

    这下杜宽听懂了,就是和稀泥嘛!这个简单,他就当在旁看戏了:“您放心,我一定谨遵嘱咐!”

    两人又再寒暄片时,不等对方邀请自己再去用膳,顾公子忽然提出辞行:“时候到了,我该走了。”

    “这……”

    “知县也晓得我为何来,再要耽搁,只怕误了正事,百家村的凶宅就无法可解了。”

    事关自己前程,杜宽一凛,瞬时转了话锋,不再挽留,而是客气道“他日再见必当款待尽兴”云云。

    耐心应付了他,晃晃悠悠的离开县衙,眼看就要迈出城门时,顾公子突然顿住脚步,回身张望,“刷”的打开折扇摇了摇。

    “既取了你的东西,自当帮你一把,如此也算扯平。管你怎么想,反正我觉得好就行……嘿!”

    语毕,大摇大摆的走出城门,径自向着百家村的凶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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