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夜最后还是被灵机给扛回去的。

    抗在肩头, 没装麻袋, 招摇过市。

    萧白夜算是知道了, 灵机这小和尚, 只是看起来像是个正经和尚,实际上是个心机和尚, 心里的小心思比谁都多, “坑蒙拐骗,吃喝嫖赌”, 除了“嫖”字暂时还没挨着边,其他的坏习性那是都沾染上了。

    坑蒙拐骗!!

    竟然当街把他这么一个“天下第一帅”的狐狸抗在肩上给拐了,恁萧白夜嘴上嚷嚷, 手上反抗, 动手东嘴,怎么反抗都毫不管用!

    你说他嚷他吧。

    这个小秃驴就会慢悠悠地看你一眼, 然后略带点可爱地摸摸自个的光头,有点脸红的样子,最后地对你吐出一个不痛不痒的。

    “哦。”

    等于任你怎么骂骂咧咧, 他都一个字。

    “哦。”

    他无所谓。

    脸皮也忒厚了。

    萧白夜觉得既然都坑蒙拐骗了, 那这小秃驴离“嫖”字也不远了。

    没准以后等到哪天还能跟这个小秃驴一道相约去灯火阑珊处逛逛窑子,开开荤。

    虽然抱怨归抱怨,可萧白夜还真的挺吃他这一套。

    大抵是他从小就是被萧娘子那一套张口就来的“不能吃鸡, 吃鸡爹就不回来了”, 或是“不能吃糖, 吃糖会变傻的”类似的白话理论给吓唬大的, 对于童年时得不到的“鸡”跟“糖”,他总是格外执着,这一点萧娘子功不可没。

    灵机这小和尚,先是名字里占了一只“鸡”,第一次见面时那只傻不愣登的“灵灵鸡”就把她哄得够呛,而后再见面时,又会时不时地往他嘴里塞糖灌蜜,简直对他的胃口。

    加上吧,他这人天生就对可爱的小玩意儿没啥抵抗力。

    所以可爱的小秃驴,咳咳,也是一样。

    不服不行,一句“背,背疼”之后,就这么给这个小秃驴硬扛了回来。

    鸡鸣镇来往的行脚商,路过的老百姓,无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但凡是今儿个晨起上街的,都能看到这么两幕大戏。

    第一幕,是天将放光时,流落街头的黑衣狐面醉汉不知怎的,竟然跟一个白衣小和尚在街头玩起了你跑我追,二人一个嬉皮笑脸,一个面冷若霜,就这么一阵风似得,一路给刮到了镇外头。

    镇民甲:“这醉汉面生,不似本地人,定是他乡逃荒过来的疯子!这小师父看不过眼才要把这疯子给活捉了!”

    镇民乙:“不不不,我猜是快活楼里逃出来的小倌倌,你看他这风骚模样,又一身酒气,没准是昨个夜里把人客人给灌醉,自个趁黑悄摸逃出来的!”

    镇民丙:“你们怎么都说是逃出来的,我看这黑衣小公子生得贵气,从前定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肯定是欠了这个小师父的钱,这才被活追。”

    鸡鸣镇如今这个状况,那就是老者当家,少年远游。

    在镇子里做工的汉子们还好,不用远行,因为有一份工钱尚能维持生计,每日上工累的半死,下工就少不了喝酒吹牛,吃闲打屁。

    无聊了,就爱看戏。

    二人这第一幕你追我赶,在鸡鸣镇的街头引起了一番讨论,那是引人争议众说纷纭。

    唯有更夫与倒夜香的自以为了解其中缘由,只在心中自得道:“还不是因为这黑衣狐面醉汉是只狐妖,而那和尚是为了捉妖才追去的!”

    狐妖一说,他们也只敢在心头存着,一来无凭无据,不好乱指控,二来,但凡跟妖沾上边儿的,都没什么好事儿,说出来只会闹的人心惶惶。

    只得缄口不言。

    这第一幕是早起的百姓们议论纷纷的对象,但顶了天也不过就是一幕你追我赶的戏,男人追男人,除了那几个理由,还能干嘛?

    看大戏的闲人们争着争着就没了下文,没一会就忘事儿了。

    谁知不过一个时辰,这第二幕戏就来了。

    此时日头刚升起,只见长街之上行来一位光头俊脸的小和尚,他左手托掌持珠,右手扛着一个黑色的不明物体在肩头,白衣若雪,脚步稳当,恍若羽化登仙。

    放眼望去,光头发着光。

    ——是日头晒得在反光。

    俊脸……怎么那么红?

    明明大清早看着还是白面如玉的小和尚啊,怎么怎么……熟了?

    再仔细一看,好家伙,这小和尚肩上扛的那黑不溜秋的不明物不正是早上那个嬉皮笑脸跑走的那个黑衣醉汉吗!

    只见那黑衣醉汉伏在那小和尚的肩头,动也不动,脸朝下,披散的头发遮住了面部的轮廊,鬼似得。隐约只能看见凌乱的发丝下,他脸上戴了一张面目狰狞的狐面。

    疯子!

    中元节都过了,还带着鬼面上街,吓唬谁呢!

    他身着男子的黑衫外袍,中规中矩,却在左领口处别了朵蔫巴了的橘红色野花。

    小倌倌!

    身为一位男子,居然将自己弄得如此俗艳,招蜂引蝶,不是那花街柳巷招客的小倌儿是什么!

    镇民甲乙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四个大字。

    方才还是追着出去的,现在怎么给换了个姿势抗回来?

    个中缘由,又是一番猜测。

    萧白夜对众人的打量是无可奈何,带鬼面,他也不想啊!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取下来就被这小秃驴给抗在肩上带回来了吗?

    为什么被抗回来,他也不想啊!这不是打不过吗,这个小秃驴不知吃什么长大的,一股子怪力,不论他怎么骂骂咧咧他就是不松手!

    至于为什么胸前带花,咳咳……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也怪他一时手贱,拿着那花拿着就拿着吧,非要逞一时感怀去把那花枝给掰折了,掰折就掰折了吧,还非要去还给那个小秃驴,明知道灵机这小和尚不似寻常人。

    ——虽然有时有点小心机,但有时脑子又好像转不动弯儿来。

    所以当萧白夜把那蔫不拉几的小野花还给灵机的时候,就看到了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来世不会苦的”话,语毕,就一脸的落寞地低下了头,而且还并不接花。

    落寞干嘛!我就是看这花太丑了不想要!顺便还给你,你自个拿着,你可别跟我说你送我这个破烂儿花是想要把我怎么样了啊!

    灵机继续一脸落寞,不仅落寞,还失落,低头用秃头对着他,从前会发光光的秃头也跟着黯淡无光了。

    萧白夜把花递给他说:“拿着。”

    灵机低下头,双手正在抠着自己破烂袋儿,一副我真没空拿的样子。

    就是不拿。

    萧白夜继续递给他:“还你。”

    灵机开始从自个的破烂袋儿里掏东西了,什么破了窟窿的裤子啊,还可以穿的披风啊,还有一张狐狸爪子写的鬼画符啊……

    这些小破烂儿他都装在他的破烂儿袋里,分门别类,叠放的整整齐齐地收好了。

    停停停,服了服了,别拿了,别拿了。

    灵机扣扣脑门,又把那些破烂儿整理一番收了回去,低着头没说话,仿佛刚才只是把那些破烂儿拿出来透透风。

    萧白夜觉得他当时估计是脑抽,因为这么一番动作下来,他看那个灵鸡一时可爱竟然顺手就……

    把那朵小橘花给别在胸上了。

    最后,当他成了个胸口别花的疯子被这个小秃驴给抗在肩上招摇过市的时候。

    才发现他又被这个小秃驴给蒙了。

    不仅像个疯子,还像个傻子,至于小倌倌儿什么,呵,滚犊子。

    萧白夜仗着自个有狐面挡脸,披头散发的反正也不要脸,对这些小声对灵机说,“这人真多啊,你再不把我给放下来,我可就喊了啊!”

    灵机一副无所谓地结巴相,“你,你,喊。”

    灵机明明就说了三个字,但萧白夜觉得,他简直就是在挑衅自己,分明就是在说“你喊啊!你喊破喉咙我也不放过你。”

    这三个字可把他给惹炸了,不干出点事儿来简直不是他的作风。

    那些个看大戏只瞧着一个红脸小和尚,扛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鬼面疯子,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从他们眼前走了过去,众人只想看看这和尚到底要把这疯子捉到哪去,是送官啊,还是送倌儿啊?

    他们正想着,冷不防看见那个披头散发,胸口带花的鬼面疯子突然用手撩开长发,头朝下的姿势,冲他们嘿嘿一笑,笑的那是满面春风,春风得意,春暖花开,春……

    春……药吃多了吧?

    萧白夜咧嘴冲众人直乐,“去去去,看什么看,没看过人断袖啊!”

    镇民甲:“……”

    镇民乙:“……”

    镇民丙:“……”

    断袖见过,可还真没见过哪个男人能跟和尚断袖的。

    惊得他们吞了一下口水。

    镇民甲:“你这逃荒来的疯子,饿疯了吧你!”

    镇民乙:“你这浪荡的小倌儿,活该再把你送回花街柳巷去!”

    镇民丙:“你……你无耻下流!”

    萧白夜将自个倒竖着披散的长发掀开了一个帘,掀盖头似得,咧嘴直乐,笑出了一口白牙,也不嫌丢人,他道:“花街柳巷?你们可有所不知,灵机小师父早把我给赎了,这是正要扛我过门呢!”

    说完他便将自个的“盖头”一放,娇羞无比地伏在灵机肩头,看着他的僧袍下摆,乖媳妇儿似得,不动了。

    过门……

    镇民甲:“……”

    镇民乙:“……”

    镇民丙:“……”

    小和尚扣着萧白夜的膝盖窝,听完他喊出来的疯言风语,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给自个的脚步绊倒。

    萧白夜觉察到灵机脚步一跄,便觉得自个不要脸这套颇见成效,小秃驴又怎样,小秃驴也要脸啊!

    “怎么样,我喊的如何?”

    本以为能让灵机这动不动就红脸的和尚丢丢脸,谁成想,灵机居然难得的吐出来一句话,在他腿上拍了一下,夸道:“喊,喊得,好。”

    萧白夜:“……”

    那更夫与倒夜香的,在一旁观完了整出戏。

    “好家伙,这和尚真真把那狐妖给抓了!居然是扛回来的。”更夫问倒夜香的,“嗳,这真是狐妖吗?”

    更夫此声嚷嚷得颇大,特别是“狐妖二字”,咬声极重,连带着周遭的几位镇民也往他这边张望一下,灵机也循声往他们这处看了一眼,脚步未停。

    倒夜香的被灵机看得脸色一凛,半天没说话。

    “发什么愣啊。”更夫撞了倒夜香的一下,登时把倒夜香的胆子给撞回了肚子里。

    更夫道:“你怎么见了这个小和尚就跟见了鬼似得。”

    这倒夜香的,人称夜香王,是鸡鸣镇王员外家的家生仆,祖祖辈辈都是给王员外家倒夜香的,传到他这一代,几十年,也算鸡鸣镇夜香届的一把手了,该是见过世面的啊。

    二人方才在此吹牛打屁,反正是瞎扯犊子,说什么都行啊,但是那小和尚往这一看,夜香王就有点胆寒了,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昨个儿晚上看见的古怪事儿。

    本不想说的,但他嘴大藏不住话,经更夫一问还是忍不住开口,

    只见他伸长了脖子瞧了一眼灵机逐渐远去的背影,然后一手捂住嘴开口道:“昨儿个,我不是看见狐妖斗法了吗,但那都是之后的事儿了,之前,就在王员外家,我看见这和尚——”

    “死而复生了。”夜香王冲更夫耳语。

    “死而复生?”

    更夫拧眉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不相信。

    是互扯完犊子的后遗症。

    ——看别人说什么都像是瞎扯犊子。

    “真的啊!”那夜香王拍了一下大腿继续道,“昨天晚上,我刚上工的时候,就在我们老爷家的后院看见这和尚死了,三魂七魄都出窍了,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寻思着这和尚莫不是圆寂了吧,正想走近点看看,就看见他的三魂七魄又飘飘悠悠地荡了回来,你说可不可怕!”

    原来昨天灵机几个小和尚自义塾出来之后,就被鸡鸣镇的乡绅王员外给请到了家中去做客,连带着温清流那个小道士都给一并接了去,好生款待。

    美名其曰:与佛有缘。

    谁人不知王员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善心人,旱情严重之际,鸡鸣镇多有他乡逃荒过来的难民,那是王员外掏了自个家的粮库,熬粥济民,连鸡鸣镇义塾的经费也是他一手操持的,怎么不善?

    这样的人,与佛有缘,好似也说得过去。

    “相传那些高僧术法多变,皆有大神通,没准是自创的法术呢,瞧你大惊小怪那样。”更夫道,“你看,如今不管怎样,还不是就把这个狐妖给降服了吗。”

    “也是……”

    虽然被更夫安慰,但夜香王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这死而复生的和尚,降回来一只狐妖,怎么……跟娶媳妇儿似得?

    但这话他憋在心里愣是没敢跟旁人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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