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鸡鸣镇外清流小曲缓缓过, 岸边芦苇生的比人高, 就错挨着那座不大不小的河神庙, 显得伶仃萧索。
每年秋日里, 都有候鸟在此迁徙。
飞鸟向来是警觉。
少翎记得, 是哪年，南迁的飞鸟群察觉到了此处连年的旱灾，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抛弃这片生养的故土。
大概是太过迫不及待的南迁，所以等都没等，这便落下了一只。
她被落下了。
待她从芦苇荡里睡醒时，眼前已经是一片萧索, 昔日的小清曲清清静静的, 竟然连一只鸟的踪迹都瞧不见了。
“啾啾啾啾！”
“啾啾啾——”
“啾啾——”
“啾——”
她喊了一声，四野里只有她自个的鸟叫，回声不断, 俞渐减弱。
她寻思着，看来这个冬天是要自己一只鸟过了。
怎么过呢？
也许冬天还没过去她就已经死了，毕竟从来没听说过有哪只落单的候鸟能活过这个冬天，他们大多不是被冻死就是被饿死, 只有极少数能存活下来。
——因为他们有幸, 能在濒死的一刻化成妖。
许是上天垂怜，她也很有幸, 在那个饥寒交迫的冬天, 少翎也要化形了。
她先是死爪朝天地仰面躺在地上, 在濒死时感觉到体内莫名地涌出了无边的力量, 整个鸟身子就像是要膨胀了，这股力量她兴奋地在芦苇丛里打滚。
她心想，终于不用死了。
“啾啾啾！”
也许是太过兴奋，也许是化形之后太过耳聪目明，这一声鸟叫声儿传出去，听到的却不再是往常冷冰冰地回声，而是一丝及其微弱的人声。
就像是有一个人，静静的躺在她身边儿，对着她的耳畔气若游丝的说了一句。
“救救……我”
“啾啾啾？”
救救我这三个字仿佛为这只青雀打开了一扇大门，这不是他们的鸟语啊。
她顺着那人声寻去，边走边用鸟头拨开挡道儿的芦苇丛，这才看见了说话的人。
——是一个躺在地上的女人。
她仰面躺在地上，双腿张开，小腹高高地隆起。
产妇在昏睡中根本没空管这空荡荡的芦苇丛里哪来的鸟，她只注意到了拨弄芦苇的声音，像是有人靠了过来，她便虚弱地叫了一句：“救……救我……”
“啾啾啾？”
少翎这只青雀在这芦苇荡里浑浑噩噩地渡了不少时日，晓得这方圆百里闹了大旱，也见过了不少来来往往逃荒的难民，他们往往跟自个先前一样，都是又冷又饿，是被这个乱世灾年给抛弃的。
因此他心想，这个女子定是把我给当成同类了，可我只是一只雀，什么也不会，若是自己将自己给烤了，送到这个这女子的嘴上也救不了她的命啊！
救不了救不了，算了！
想到此处，少翎又把鸟头缩了回去，
这时，她又听见芦苇丛里的女子喊了一声，“救……我……的孩子。”
原来她的这个样子是要下蛋了。
最后这三个字，可真是喊，仿佛用上了浑身的气力，把她嗓子眼儿里最后的话也给喊了出来。
刚想放手不管的少翎就这么愣住了。
因为，她恰好也是一只母鸟。
母的都要生蛋的，生蛋了就要孵出来养小鸟，虽然她还没有生过蛋，但是她也知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
“所以，你就放弃了化形的机会，救了那女子的性命？”
萧白夜倒是知道这么一说，妖在化形之时，会有日月之灵汇聚于一身，那时，妖的力量会格外的强大，若是此时将全身的妖力渡给另一人，倒是可以救人一命。
可是后果是
——化形的妖和那濒死的妖会合而一体，最后不知道会变成个什么个东西。
少翎嗯了一声，语气“可是没救了，她死了，孩子还是没生下来，我就变成了这样。”
萧白夜看着她人面鸟身的模样沉默。
现在展开的，是她好不容易收敛起来的翅膀。
其实在刚来义塾外的那个酒幌子那处时，他就察觉到了，在暗处总有一双眼睛，带着无边的恨意，处出窥视着他。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个早年结下的仇家，所以没细想，也不在意。
直到他后来进了义塾，看见了那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夫子，才明白过来，自个这是得罪了一只母鸟了，
就在少翎说完了自己的故事后，她突然喉中一哽。
一道黄符已经拍在了少翎的额头。
澄黄的符箓佐以朱砂，上头刻画了无数细小繁复的咒文，被一只小手准确无误地拍在了少翎的额间，拍得她一愣。
此乃驱魔镇抚司的镇妖符，能将妖怪封印在符箓里。
温清流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阴郁的声音，“夫子，你竟然是妖怪。”
那符箓拍到少翎额上的一瞬，只见她的身体骤然缩小，刺目的白光一闪，竟然凭空消失。
不多时，温清流的手中的镇妖符上，就多出了一个怀抱幼儿，人面鸟身的女子。
温清流将符箓收握在掌心里，心里是纵然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自个说服自个：不过就是收了一只妖吗，那么伤心难过做什么，她又不是夫子，又不是你娘!
谁知他刚在心里说了几句，就听见萧白夜的声音在他后头响起。
“小小年纪别这么迂腐，这人有美丑，妖有善恶，我看这鸟夫子妖不错，那些个孤苦的小儿流离失所，若是没了她平日里的护佑和照顾，只怕死的更惨。”
温清流垂眸不听，气鼓鼓道：“谎言谬论。”
温清流这个小道士降世五年，从来没听过这么一套歪理邪说，什么叫人有美丑，妖有善恶，那关他何事，他只要按照驱魔手札的任务去降妖除魔就好！
萧白夜道：“那你说说这夫子有何过错。”
有何过错？
小道士想了一会道：“因为她冒充夫子，她是个妖怪！”
萧白夜反问道：“那妖有什么错？”
小道士还是固执道，“身为妖类，不走妖道，反而入世扰乱人间秩序！”
“何为扰乱人间秩序？救那濒死的产妇是扰乱？还是传道授业解惑是扰乱？”萧白夜继续道，“那驱魔镇抚司的那些道士四处追捕妖，我也可以说他们扰乱了妖界秩序，把他们找个地方把他们给封印起来，一关就关个几十年，关到死为止。”
温清流顿时哑了口，“你……你这个大坏蛋！”
萧白夜耸耸肩，洋洋洒洒地说了这么一套理论，将屋内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他斜眼一瞄，发现灵机这小和尚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个的脸看。
萧白夜这死不要脸狐狸大抵是跟皮薄柔嫩的小和尚一道儿待久了，被他看着时，竟然也开始老脸一热。
他心说瞧你这管不住的嘴，跟一个五岁大的小孩儿争论个什么劲儿啊，他要怎样，自有他家长辈管教去，要你多管闲事。
谁知一转头，温清流这小道士就开始胡乱认起了长辈。
“和尚叔叔，你说——”
温清流转头发现了灵机，便想伸手拽他的袖子，思考了一会，觉得不妥，只得仰起脑袋大声问，“和尚叔叔你说——什么叫善恶。”
萧白夜在原地翻了个白眼。
小倔道士不好教，长大了绝对是个牛鼻子臭道士。
“善……”
灵机正要说话，便被萧白夜的动作给噎了一下。
此时，灵机的手一直握拳搭在萧白夜的肩头，乖乖的，很老实，一如往日他是个正经小和尚一般，萧白夜心里知道，灵机这个小和尚最是见不得男人光身子的，一看见就跟谁逼他破戒似得，非得闭上眼。
不能看，不敢看，所以这才一直搂着他的肩。
看似勾肩搭背，其实完全是见不得他衣衫不整嘛！
此时他二人身高差不多，灵机的手搭在萧白夜往灵机身上，看起来刚好像是把他搂在了怀里，萧白夜便抱着自儿个的手臂顺势往往灵机身上一靠，整个人就这么瘫了过去，活似没骨头。
只见二人脸贴脸，面对面，都快凑到一块儿去了。
不得不说萧白夜的这一手美人计唱得是恰好好处，把灵机刚准备对小道士的一番言论就这么给噎了回去。
一个字，善善善，卡在喉咙里，就是接不了下一句。
这时，坍塌的屋子外头，猛然传来一阵凄厉惨叫。
“有鬼啊！有鬼！”
萧白夜刚觉得这声儿有点耳熟，就听见灵一等人也循着声音跑了过来。
萧白夜长腿一迈，刚想出门，灵机已经从他的破烂儿袋里拿出了自个洗干净的一件僧袍，往萧白夜的后背一搭上，将他背上的尽数淤青掩在了纯白的僧袍底下。
屋外那人还在鬼吼狼叫，嘴里喊着“鬼啊鬼啊”的，冷不防就看见了一堆人，他便立马逃难似得往人堆里冲了进去。
人堆被他冲散了行，猛然撞到了一人的身上。
竟然是那位在街头与更夫瞎扯的夜香王，他在与更夫唠嗑完之后便回到了宅邸，此时，只见他披头散发地从后院冲出来，不知看见了什么。
灵三被他撞了个趔趄，眼瞧着这大汉在他面前喊了声“有鬼”，便白眼一翻，头一歪栽倒在了地上。
灵一探了探他的鼻息道，“他昏过去了。”
吓晕了？
紧接着，墙边的拐角处便有几个飘悠悠的白影晃到了众人眼前。
是几个游荡的孤魂野鬼。
只见他们皆不过五六岁大小，与温清流那小道士同龄，死状却与河神庙里发现的那具童尸一般，浑身青紫，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过，很是凄惨。。
温清流也是第一回看见这孤魂野鬼，他感觉到手心里的符箓一热，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了女夫子的英容样貌，他便忍不住问道：“这是那些死掉的小孩儿吗？”
无人回应，温清流才反应过来夫子已经被自己封印在符箓里头。
他将符箓摊开一看，符纸上那只怀里抱着孩子的股获鸟眼中，竟然是已经流泪了。
此时，萧白夜与灵机同时问道。
萧白夜：“所以到底是谁害的你们？”
灵机道：“说。”
几丝残魂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地上，听完萧白夜的话就默默抬头，恰好看见了他面上的那半张铁画银钩的狐面，眼里是说不出的恐惧。
“你们别怕，这个狐妖虽然看起来像个恶人，但是有这个和尚叔叔在，他不敢把你们怎么样的”温清流一改往日小老头的语气道，“你们把凶手指正出来，和尚叔叔会保护你们超生的！”
萧白夜听完这话一愣。
喂喂喂，什么叫做我看起来像个恶人啊！
我明明就是！
但是他这恶人之恶，有所为有所不为，
滥杀无辜不为，奸淫/辱掠不为，这猥亵幼童那更是万万不可为。
这也不为，那也不为，他这大恶人，还有什么能为来着，仔细一想，这些都没干过，倒是欺负小和尚的事儿干过不少。
几丝幼儿的残魂听到了同龄人的劝慰，心中的惧意减了不少，他们扬起小脑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对视了一眼，才缓缓点了点头。
温清流看那狐妖一脸无赖样，便伸手指了萧白夜问：“是这个狐妖害死你们的吗？”
几个小脑袋摇了摇头。
“那是谁？”
其中一个胆大的游魂，站起来，围着众人飘了一圈。
灵六道：“你是要我们跟你们走吗？”
*
众人循着那几缕残魂在不大的内宅里绕了几圈，绕得一头雾水，最后才绕到了王员外的内宅旁，一直在外头打晃。
其中灵六嘟囔了一句：“怎么会是这儿？”
萧白夜问：“你们来过这儿？”
王员外的内宅离得不远，门头就挂着面锃亮的驱鬼八卦镜，很是好认。
从前灵一灵三与灵六三名和尚初下山时，曾来过那么一回。
与此次跟着那几个小儿的残魂所来不同。
那时，他们几个和尚是被管家和和气气地请来的，街头巷尾只议论道这孤魂野鬼要吸食人的精气，才能继续留在这世上苟活。
——鸡鸣镇的王员外就终日被那些邪祟魍魉叨所扰，苦不堪言，所以大肆搜寻奇能异士前来驱魔，
那时，灵一等人听闻了此事，只以为这又是一桩恶鬼伤人之事，虽然他们是和尚，不会画符，但是超度还是会的。
所以他们只是在这院中逗留了三日，念了三日的经，便自行离去了。
此时，被这几缕残魂引了过来，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那么一想，屋子里头的那个王员外很有可能就是那个罪魁祸首，现在再看门上那些个张牙舞爪的镇鬼符，就只觉得讽刺无比了。
他们竟然给这种人做过法？
灵三是个暴脾气，想到此处，便再也忍不了，脸红脖子粗地就想走上前去把门儿一踹。
灵一赶紧拦住他道：“师弟莫慌，凝神静气，出家人要有出家人的样子，切记万事不可浮于表象。”
灵三对灵一的这套理论那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听便好，但也会听。
谁知灵三刚稳了下来，就看见一个身高腿长的黑衣人已经一马当先地走了过去。
只见这人以狐面遮脸，露出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鬼面下头应该是一副好样貌，可他的举止行动却及其粗鲁，右腿一蹬，不耐烦地踹开了那道满布镇鬼符的门。
萧白夜道：“开门！”
简直像个上门讨债的无赖。
灵三只觉得这人的语气无比熟悉，像极了那只满口荤话的狐狸，就听灵六在他耳边说道，这人是跟小师弟一块儿来的。
灵三：“……”
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几个残魂也注意到了门上的镇鬼符，一直带路的脚步便停了下来，踟蹰不前，他们本就是孤苦无依在世的残魂，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这天地间，要是碰到那些镇鬼符，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萧白夜见着他们害怕，长腿一迈，走上前去就把那符箓一一揭下。
张牙舞爪的镇鬼符被一一撕落，碎成无数大大小小的纸片，从天上飘扬而下。
外头这一番动静，又是踹又是撕的，屋子里头的人若是没听见，那是不可能的。
“你们这些人，干嘛呢”王员外的管家忙过来阻拦，待他看到那魂魄的时候却明显地楞了一下，再开口时已经是在赶人了，“去去去！你们这些和尚私闯民宅啊，再这样我可报官了！”
灵三素来是个火爆脾气，此事憋了一腔火气没处发，便往他身上搡了一把道，“报官？，我看该报官的是我们才对吧！”
“住手！”
这时，屋里缓缓行出了一个人影，灾荒年间，与那些个面黄肌瘦的镇民不同，倒是生得脑满肠肥，一身横肉，见着有人闹事不惊也不慌，反而笑道：“大家出门都是和气生财，小师父们这是闹的哪出啊？”
萧白夜看着他的笑的肥肉直抖，脸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冷了下来。
王员外一直保持着恰好到处的笑容，目光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直到落到了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小鬼身上时，他突然面如土色。
“来人！送客！”王员外朝门外喊道。
王家家仆众多，向来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但此时听了他的吩咐，却没有一位家仆应声过来送客。
大门反而砰地一声，不知道被什么给关上了。
王员外道：“你们到底来做什么？”
“做什么？”萧白夜在屋内寻了把凳子，做着，腿翘上天，一副二大爷的样子继续道，“顺着这几个小鬼过来看看你。”
王员外瞧见说话的是一个黑衣鬼面人，看不清容貌，但他知道是不是镇里头的熟人，因此心里有点儿虚，他嘿嘿笑了两声，“这些孩子看我做什么？”
灵三迅速插嘴道：“看你做了什么荒唐事儿啊！你与那天狼勾结，残害无辜小儿的性命，害的众多人家破人亡，我说的”
王员外两手一摊，露出了尴尬地笑。
在座的人皆以为他大概会苦口狡辩一番，谁知他只是无所谓地道，“人话你们不信，只听信鬼话，况且就算是我又怎么样，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吗？”
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吗？
闹得最凶的灵三仔细想了想。
好像除了与他在这里对峙一番，别的，还真不能怎么样。
王员外道：“我就算犯了事儿，那也有官府做主，你们和尚纵然能降妖除魔，但是凡人的事儿，你们管得着吗？”
他这么一说，灵三顿时哑了口。
确实如此，出家人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做的虽然是为民的义举，但也仅限于此了。
这王员外王昱纵然十恶不赦，但怎么着也是个人。
恶人也是人。
这事还真轮不到他们管。
灵六这时冒出来说了句：“师兄，那我们要不要报官啊？”
报官？
官从何来？
鸡鸣镇位处极僻，又是个小镇子，此处的官衔都小的可怜，整个镇子全是乡绅里正在把持，哪有什么官能管，就算是去告御状，等层层批文下来，都不知猴年马月了！
王员外也是如此想的，所以在他听见报官二字时，就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王昱道：“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别说你们报官，就算是驱魔镇抚司的将军来了，都拿我没辙，凭什么抓我，就凭那几个小鬼的鬼话吗？”
“你！” 灵三冲上前去想要拽王员外的衣领，却被灵一给慌忙地拦住。
王员外挑衅地立了立自个的衣领，道，“怎么着，想杀了我啊？和尚，呵呵，那你们可得先去天上问问你们的佛祖，能不能杀生！”
灵三气得满面通红：“师兄，这混账做出如此下作的事儿，你总是在这里阻拦我做什么！”
灵一只是劝道：“师弟莫慌，杀人破戒。”
王员外一番说辞说的是有理有据，有恃无恐，就差点把灵一灵三与灵六这三个小和尚给气死。
只有二人不同。
此时，这么一闹，王员外才注意到，还有一黑一白两个人影随意，
白衣的是个年不大的俊和尚，冷着面孔，神情淡然，与那些与他争执得脸红脖子粗的和尚是迥然不同，他的淡然，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在身边的黑衣的少年动作说话时，才投去深深地一眼，冷眸中竟是涌起了一波柔情。
黑衣的少年，带着半张鬼脸狐面，一进门就那么懒洋洋地摊在了那里，中间除了说了一句话，之后，就再无言论。
王员外朝那黑衣少年看了一眼，后者便扬起下巴，朝他笑了笑。
这笑容，带着一股少年的的纯粹，却又带几分邪气，亦正亦邪，让王员外脑中的猥琐之意迸然萌生。
不知道这面具下头是怎么的绝代风姿。
笑着笑着，萧白夜的目光便缓缓地沉了下来。
他的眼梢扫过瑟瑟发抖的小鬼，面上对灵三他们的争论声笑而不语，但心里头已经默默地有了自己想法。
灵机侧过脸，深深地看了萧白夜一眼，心道：
看来阿墨儿今晚又不准备睡觉了。
每年秋日里, 都有候鸟在此迁徙。
飞鸟向来是警觉。
少翎记得, 是哪年，南迁的飞鸟群察觉到了此处连年的旱灾，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抛弃这片生养的故土。
大概是太过迫不及待的南迁，所以等都没等，这便落下了一只。
她被落下了。
待她从芦苇荡里睡醒时，眼前已经是一片萧索, 昔日的小清曲清清静静的, 竟然连一只鸟的踪迹都瞧不见了。
“啾啾啾啾！”
“啾啾啾——”
“啾啾——”
“啾——”
她喊了一声，四野里只有她自个的鸟叫，回声不断, 俞渐减弱。
她寻思着，看来这个冬天是要自己一只鸟过了。
怎么过呢？
也许冬天还没过去她就已经死了，毕竟从来没听说过有哪只落单的候鸟能活过这个冬天，他们大多不是被冻死就是被饿死, 只有极少数能存活下来。
——因为他们有幸, 能在濒死的一刻化成妖。
许是上天垂怜，她也很有幸, 在那个饥寒交迫的冬天, 少翎也要化形了。
她先是死爪朝天地仰面躺在地上, 在濒死时感觉到体内莫名地涌出了无边的力量, 整个鸟身子就像是要膨胀了，这股力量她兴奋地在芦苇丛里打滚。
她心想，终于不用死了。
“啾啾啾！”
也许是太过兴奋，也许是化形之后太过耳聪目明，这一声鸟叫声儿传出去，听到的却不再是往常冷冰冰地回声，而是一丝及其微弱的人声。
就像是有一个人，静静的躺在她身边儿，对着她的耳畔气若游丝的说了一句。
“救救……我”
“啾啾啾？”
救救我这三个字仿佛为这只青雀打开了一扇大门，这不是他们的鸟语啊。
她顺着那人声寻去，边走边用鸟头拨开挡道儿的芦苇丛，这才看见了说话的人。
——是一个躺在地上的女人。
她仰面躺在地上，双腿张开，小腹高高地隆起。
产妇在昏睡中根本没空管这空荡荡的芦苇丛里哪来的鸟，她只注意到了拨弄芦苇的声音，像是有人靠了过来，她便虚弱地叫了一句：“救……救我……”
“啾啾啾？”
少翎这只青雀在这芦苇荡里浑浑噩噩地渡了不少时日，晓得这方圆百里闹了大旱，也见过了不少来来往往逃荒的难民，他们往往跟自个先前一样，都是又冷又饿，是被这个乱世灾年给抛弃的。
因此他心想，这个女子定是把我给当成同类了，可我只是一只雀，什么也不会，若是自己将自己给烤了，送到这个这女子的嘴上也救不了她的命啊！
救不了救不了，算了！
想到此处，少翎又把鸟头缩了回去，
这时，她又听见芦苇丛里的女子喊了一声，“救……我……的孩子。”
原来她的这个样子是要下蛋了。
最后这三个字，可真是喊，仿佛用上了浑身的气力，把她嗓子眼儿里最后的话也给喊了出来。
刚想放手不管的少翎就这么愣住了。
因为，她恰好也是一只母鸟。
母的都要生蛋的，生蛋了就要孵出来养小鸟，虽然她还没有生过蛋，但是她也知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
“所以，你就放弃了化形的机会，救了那女子的性命？”
萧白夜倒是知道这么一说，妖在化形之时，会有日月之灵汇聚于一身，那时，妖的力量会格外的强大，若是此时将全身的妖力渡给另一人，倒是可以救人一命。
可是后果是
——化形的妖和那濒死的妖会合而一体，最后不知道会变成个什么个东西。
少翎嗯了一声，语气“可是没救了，她死了，孩子还是没生下来，我就变成了这样。”
萧白夜看着她人面鸟身的模样沉默。
现在展开的，是她好不容易收敛起来的翅膀。
其实在刚来义塾外的那个酒幌子那处时，他就察觉到了，在暗处总有一双眼睛，带着无边的恨意，处出窥视着他。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个早年结下的仇家，所以没细想，也不在意。
直到他后来进了义塾，看见了那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夫子，才明白过来，自个这是得罪了一只母鸟了，
就在少翎说完了自己的故事后，她突然喉中一哽。
一道黄符已经拍在了少翎的额头。
澄黄的符箓佐以朱砂，上头刻画了无数细小繁复的咒文，被一只小手准确无误地拍在了少翎的额间，拍得她一愣。
此乃驱魔镇抚司的镇妖符，能将妖怪封印在符箓里。
温清流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阴郁的声音，“夫子，你竟然是妖怪。”
那符箓拍到少翎额上的一瞬，只见她的身体骤然缩小，刺目的白光一闪，竟然凭空消失。
不多时，温清流的手中的镇妖符上，就多出了一个怀抱幼儿，人面鸟身的女子。
温清流将符箓收握在掌心里，心里是纵然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自个说服自个：不过就是收了一只妖吗，那么伤心难过做什么，她又不是夫子，又不是你娘!
谁知他刚在心里说了几句，就听见萧白夜的声音在他后头响起。
“小小年纪别这么迂腐，这人有美丑，妖有善恶，我看这鸟夫子妖不错，那些个孤苦的小儿流离失所，若是没了她平日里的护佑和照顾，只怕死的更惨。”
温清流垂眸不听，气鼓鼓道：“谎言谬论。”
温清流这个小道士降世五年，从来没听过这么一套歪理邪说，什么叫人有美丑，妖有善恶，那关他何事，他只要按照驱魔手札的任务去降妖除魔就好！
萧白夜道：“那你说说这夫子有何过错。”
有何过错？
小道士想了一会道：“因为她冒充夫子，她是个妖怪！”
萧白夜反问道：“那妖有什么错？”
小道士还是固执道，“身为妖类，不走妖道，反而入世扰乱人间秩序！”
“何为扰乱人间秩序？救那濒死的产妇是扰乱？还是传道授业解惑是扰乱？”萧白夜继续道，“那驱魔镇抚司的那些道士四处追捕妖，我也可以说他们扰乱了妖界秩序，把他们找个地方把他们给封印起来，一关就关个几十年，关到死为止。”
温清流顿时哑了口，“你……你这个大坏蛋！”
萧白夜耸耸肩，洋洋洒洒地说了这么一套理论，将屋内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他斜眼一瞄，发现灵机这小和尚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个的脸看。
萧白夜这死不要脸狐狸大抵是跟皮薄柔嫩的小和尚一道儿待久了，被他看着时，竟然也开始老脸一热。
他心说瞧你这管不住的嘴，跟一个五岁大的小孩儿争论个什么劲儿啊，他要怎样，自有他家长辈管教去，要你多管闲事。
谁知一转头，温清流这小道士就开始胡乱认起了长辈。
“和尚叔叔，你说——”
温清流转头发现了灵机，便想伸手拽他的袖子，思考了一会，觉得不妥，只得仰起脑袋大声问，“和尚叔叔你说——什么叫善恶。”
萧白夜在原地翻了个白眼。
小倔道士不好教，长大了绝对是个牛鼻子臭道士。
“善……”
灵机正要说话，便被萧白夜的动作给噎了一下。
此时，灵机的手一直握拳搭在萧白夜的肩头，乖乖的，很老实，一如往日他是个正经小和尚一般，萧白夜心里知道，灵机这个小和尚最是见不得男人光身子的，一看见就跟谁逼他破戒似得，非得闭上眼。
不能看，不敢看，所以这才一直搂着他的肩。
看似勾肩搭背，其实完全是见不得他衣衫不整嘛！
此时他二人身高差不多，灵机的手搭在萧白夜往灵机身上，看起来刚好像是把他搂在了怀里，萧白夜便抱着自儿个的手臂顺势往往灵机身上一靠，整个人就这么瘫了过去，活似没骨头。
只见二人脸贴脸，面对面，都快凑到一块儿去了。
不得不说萧白夜的这一手美人计唱得是恰好好处，把灵机刚准备对小道士的一番言论就这么给噎了回去。
一个字，善善善，卡在喉咙里，就是接不了下一句。
这时，坍塌的屋子外头，猛然传来一阵凄厉惨叫。
“有鬼啊！有鬼！”
萧白夜刚觉得这声儿有点耳熟，就听见灵一等人也循着声音跑了过来。
萧白夜长腿一迈，刚想出门，灵机已经从他的破烂儿袋里拿出了自个洗干净的一件僧袍，往萧白夜的后背一搭上，将他背上的尽数淤青掩在了纯白的僧袍底下。
屋外那人还在鬼吼狼叫，嘴里喊着“鬼啊鬼啊”的，冷不防就看见了一堆人，他便立马逃难似得往人堆里冲了进去。
人堆被他冲散了行，猛然撞到了一人的身上。
竟然是那位在街头与更夫瞎扯的夜香王，他在与更夫唠嗑完之后便回到了宅邸，此时，只见他披头散发地从后院冲出来，不知看见了什么。
灵三被他撞了个趔趄，眼瞧着这大汉在他面前喊了声“有鬼”，便白眼一翻，头一歪栽倒在了地上。
灵一探了探他的鼻息道，“他昏过去了。”
吓晕了？
紧接着，墙边的拐角处便有几个飘悠悠的白影晃到了众人眼前。
是几个游荡的孤魂野鬼。
只见他们皆不过五六岁大小，与温清流那小道士同龄，死状却与河神庙里发现的那具童尸一般，浑身青紫，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过，很是凄惨。。
温清流也是第一回看见这孤魂野鬼，他感觉到手心里的符箓一热，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了女夫子的英容样貌，他便忍不住问道：“这是那些死掉的小孩儿吗？”
无人回应，温清流才反应过来夫子已经被自己封印在符箓里头。
他将符箓摊开一看，符纸上那只怀里抱着孩子的股获鸟眼中，竟然是已经流泪了。
此时，萧白夜与灵机同时问道。
萧白夜：“所以到底是谁害的你们？”
灵机道：“说。”
几丝残魂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地上，听完萧白夜的话就默默抬头，恰好看见了他面上的那半张铁画银钩的狐面，眼里是说不出的恐惧。
“你们别怕，这个狐妖虽然看起来像个恶人，但是有这个和尚叔叔在，他不敢把你们怎么样的”温清流一改往日小老头的语气道，“你们把凶手指正出来，和尚叔叔会保护你们超生的！”
萧白夜听完这话一愣。
喂喂喂，什么叫做我看起来像个恶人啊！
我明明就是！
但是他这恶人之恶，有所为有所不为，
滥杀无辜不为，奸淫/辱掠不为，这猥亵幼童那更是万万不可为。
这也不为，那也不为，他这大恶人，还有什么能为来着，仔细一想，这些都没干过，倒是欺负小和尚的事儿干过不少。
几丝幼儿的残魂听到了同龄人的劝慰，心中的惧意减了不少，他们扬起小脑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对视了一眼，才缓缓点了点头。
温清流看那狐妖一脸无赖样，便伸手指了萧白夜问：“是这个狐妖害死你们的吗？”
几个小脑袋摇了摇头。
“那是谁？”
其中一个胆大的游魂，站起来，围着众人飘了一圈。
灵六道：“你是要我们跟你们走吗？”
*
众人循着那几缕残魂在不大的内宅里绕了几圈，绕得一头雾水，最后才绕到了王员外的内宅旁，一直在外头打晃。
其中灵六嘟囔了一句：“怎么会是这儿？”
萧白夜问：“你们来过这儿？”
王员外的内宅离得不远，门头就挂着面锃亮的驱鬼八卦镜，很是好认。
从前灵一灵三与灵六三名和尚初下山时，曾来过那么一回。
与此次跟着那几个小儿的残魂所来不同。
那时，他们几个和尚是被管家和和气气地请来的，街头巷尾只议论道这孤魂野鬼要吸食人的精气，才能继续留在这世上苟活。
——鸡鸣镇的王员外就终日被那些邪祟魍魉叨所扰，苦不堪言，所以大肆搜寻奇能异士前来驱魔，
那时，灵一等人听闻了此事，只以为这又是一桩恶鬼伤人之事，虽然他们是和尚，不会画符，但是超度还是会的。
所以他们只是在这院中逗留了三日，念了三日的经，便自行离去了。
此时，被这几缕残魂引了过来，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那么一想，屋子里头的那个王员外很有可能就是那个罪魁祸首，现在再看门上那些个张牙舞爪的镇鬼符，就只觉得讽刺无比了。
他们竟然给这种人做过法？
灵三是个暴脾气，想到此处，便再也忍不了，脸红脖子粗地就想走上前去把门儿一踹。
灵一赶紧拦住他道：“师弟莫慌，凝神静气，出家人要有出家人的样子，切记万事不可浮于表象。”
灵三对灵一的这套理论那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听便好，但也会听。
谁知灵三刚稳了下来，就看见一个身高腿长的黑衣人已经一马当先地走了过去。
只见这人以狐面遮脸，露出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鬼面下头应该是一副好样貌，可他的举止行动却及其粗鲁，右腿一蹬，不耐烦地踹开了那道满布镇鬼符的门。
萧白夜道：“开门！”
简直像个上门讨债的无赖。
灵三只觉得这人的语气无比熟悉，像极了那只满口荤话的狐狸，就听灵六在他耳边说道，这人是跟小师弟一块儿来的。
灵三：“……”
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几个残魂也注意到了门上的镇鬼符，一直带路的脚步便停了下来，踟蹰不前，他们本就是孤苦无依在世的残魂，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这天地间，要是碰到那些镇鬼符，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萧白夜见着他们害怕，长腿一迈，走上前去就把那符箓一一揭下。
张牙舞爪的镇鬼符被一一撕落，碎成无数大大小小的纸片，从天上飘扬而下。
外头这一番动静，又是踹又是撕的，屋子里头的人若是没听见，那是不可能的。
“你们这些人，干嘛呢”王员外的管家忙过来阻拦，待他看到那魂魄的时候却明显地楞了一下，再开口时已经是在赶人了，“去去去！你们这些和尚私闯民宅啊，再这样我可报官了！”
灵三素来是个火爆脾气，此事憋了一腔火气没处发，便往他身上搡了一把道，“报官？，我看该报官的是我们才对吧！”
“住手！”
这时，屋里缓缓行出了一个人影，灾荒年间，与那些个面黄肌瘦的镇民不同，倒是生得脑满肠肥，一身横肉，见着有人闹事不惊也不慌，反而笑道：“大家出门都是和气生财，小师父们这是闹的哪出啊？”
萧白夜看着他的笑的肥肉直抖，脸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冷了下来。
王员外一直保持着恰好到处的笑容，目光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直到落到了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小鬼身上时，他突然面如土色。
“来人！送客！”王员外朝门外喊道。
王家家仆众多，向来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但此时听了他的吩咐，却没有一位家仆应声过来送客。
大门反而砰地一声，不知道被什么给关上了。
王员外道：“你们到底来做什么？”
“做什么？”萧白夜在屋内寻了把凳子，做着，腿翘上天，一副二大爷的样子继续道，“顺着这几个小鬼过来看看你。”
王员外瞧见说话的是一个黑衣鬼面人，看不清容貌，但他知道是不是镇里头的熟人，因此心里有点儿虚，他嘿嘿笑了两声，“这些孩子看我做什么？”
灵三迅速插嘴道：“看你做了什么荒唐事儿啊！你与那天狼勾结，残害无辜小儿的性命，害的众多人家破人亡，我说的”
王员外两手一摊，露出了尴尬地笑。
在座的人皆以为他大概会苦口狡辩一番，谁知他只是无所谓地道，“人话你们不信，只听信鬼话，况且就算是我又怎么样，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吗？”
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吗？
闹得最凶的灵三仔细想了想。
好像除了与他在这里对峙一番，别的，还真不能怎么样。
王员外道：“我就算犯了事儿，那也有官府做主，你们和尚纵然能降妖除魔，但是凡人的事儿，你们管得着吗？”
他这么一说，灵三顿时哑了口。
确实如此，出家人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做的虽然是为民的义举，但也仅限于此了。
这王员外王昱纵然十恶不赦，但怎么着也是个人。
恶人也是人。
这事还真轮不到他们管。
灵六这时冒出来说了句：“师兄，那我们要不要报官啊？”
报官？
官从何来？
鸡鸣镇位处极僻，又是个小镇子，此处的官衔都小的可怜，整个镇子全是乡绅里正在把持，哪有什么官能管，就算是去告御状，等层层批文下来，都不知猴年马月了！
王员外也是如此想的，所以在他听见报官二字时，就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王昱道：“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别说你们报官，就算是驱魔镇抚司的将军来了，都拿我没辙，凭什么抓我，就凭那几个小鬼的鬼话吗？”
“你！” 灵三冲上前去想要拽王员外的衣领，却被灵一给慌忙地拦住。
王员外挑衅地立了立自个的衣领，道，“怎么着，想杀了我啊？和尚，呵呵，那你们可得先去天上问问你们的佛祖，能不能杀生！”
灵三气得满面通红：“师兄，这混账做出如此下作的事儿，你总是在这里阻拦我做什么！”
灵一只是劝道：“师弟莫慌，杀人破戒。”
王员外一番说辞说的是有理有据，有恃无恐，就差点把灵一灵三与灵六这三个小和尚给气死。
只有二人不同。
此时，这么一闹，王员外才注意到，还有一黑一白两个人影随意，
白衣的是个年不大的俊和尚，冷着面孔，神情淡然，与那些与他争执得脸红脖子粗的和尚是迥然不同，他的淡然，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在身边的黑衣的少年动作说话时，才投去深深地一眼，冷眸中竟是涌起了一波柔情。
黑衣的少年，带着半张鬼脸狐面，一进门就那么懒洋洋地摊在了那里，中间除了说了一句话，之后，就再无言论。
王员外朝那黑衣少年看了一眼，后者便扬起下巴，朝他笑了笑。
这笑容，带着一股少年的的纯粹，却又带几分邪气，亦正亦邪，让王员外脑中的猥琐之意迸然萌生。
不知道这面具下头是怎么的绝代风姿。
笑着笑着，萧白夜的目光便缓缓地沉了下来。
他的眼梢扫过瑟瑟发抖的小鬼，面上对灵三他们的争论声笑而不语，但心里头已经默默地有了自己想法。
灵机侧过脸，深深地看了萧白夜一眼，心道：
看来阿墨儿今晚又不准备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