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萧白夜被扔上床榻的时候, 耳朵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听完外头那些道士的言论,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旱灾, 天枢阁还有萧娘子消失的坟之间的联系。

    旱灾有可能是旱魃在作祟,但是以驱魔镇抚司的办事效率, 旱灾已经持续了大半年, 他们不会这点原因都探查不出,于是, 萧白夜便在清晨的时候在白马镇四处溜达了一圈,果然,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里连一个驱魔镇抚司的道士都没有。

    很奇怪……

    而且, 萧白夜总觉得那座“北斗七星第一楼”有些怪异, 为镇妖而兴建,举镇迁坟, 大兴土木……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将本该毫无联系三者捯饬到了一起。

    想着想着, 他就被“砰”地一声给扔上了床, 继而整个人就被小和尚给藏进了被窝里。

    思路就这么断了……

    “脱,了。”

    夏天挺热,客栈里头本来就跟蒸笼似的, 萧白夜喝了点小酒, 正是上头的时候, 又被一个傻子捂在被窝里, 只觉得浑身冒汗,热到窒息。

    被灵机在床上挤到靠墙小角落的傻狐狸有一瞬间的懵。

    什么玩意儿?

    脱裤子?!这小秃驴想干嘛?

    你以为你喊两声“把裤子脱了”我就会脱吗!若是人人都跟你似得,那我还不得天天光着屁股在大街上溜达!

    他正这么想着,就见灵机板着脸,喊了第三声:“裤,裤,子脱了。”

    萧白夜发懵的状态就持续了瞬间,三声后,他便立即反应过来了。

    ——不对,方才在酒肆的时候,这个小秃驴好像说要帮我补裤子来着,现在肯定是要我把裤子脱下来给他拿去补了!

    说实话,萧白夜从来也不反感这样,男人之间,上茅房尿个尿还能坦诚相见,大哥二弟论粗长,比谁放水放得更远呢。

    倒是这个小秃驴,每回见了自个没穿衣服的样子,就能害羞脸红,不敢看怕破戒,一度让萧白夜怀疑自个是不是胸前多了二两肉,成了个黄花大闺女了。

    不然怎么这个小秃驴次次见了我都能羞成一朵花似的!我记得他跟他的师兄们说话可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从来不脸红,也从来不结巴!

    灵机看着萧白夜在发呆,迟迟没有听自己话乖乖脱裤子的意思,他便将后者抵在床边,然后低头,抬手,有点不高兴地摸了摸他自己的光脑门儿。

    萧白夜顿时感觉自己的眼睛被光头给晃了一下。

    萧白夜:“……”

    要破裤子是吧,行行行,给你,命都给你成了吧!

    又破又烂的裤子正适合捡破烂儿的你!

    萧白夜作为一只半妖,在人间招摇过市多年,自认为意志力还不错,琳琅红尘,几乎没什么让他动过心的东西,从前只有三样:甜食、美酒、小鸡腿。

    三者在他的生命里不可或缺,从第一次遇见起,他便上了瘾,以后每回碰上时,也总能失去自个的思考能力,难以自持,以至总做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反应。

    这是他的弱点,是毛病,得治。

    可治不好啊,而且那动过心的东西现在好像又多了一样:会摸摸光头……小秃驴。

    我居然好这口?!

    看来自己还是对自己了解的不够多……

    萧白夜看着灵机光脑门,实在是不忍心看到灵机的秃头不开心的样子,便掀开被子,指指着自己的裤子问:

    “想要吗?”

    萧白夜指的是自己破掉的裤裆,被子一掀开,便感觉后头没个把门,凉飕飕的。

    想要我的破裤子就得听我的,不许生气,不许不开心,也不许摸摸光头,不许整天在我面前整那么可爱!不然我会变傻的!

    萧白夜完整的句意是这样的,可是他才说了前三个字,后头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感觉周遭的气息凝滞了一瞬间。

    气氛开始变得暧昧起来。

    在这一瞬间里,灵机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变得绯红,甚至连光脑门儿都开始红了起来。

    憋了半晌,萧白夜后头的话都被自个烂在了肚子里。

    灵机抬起头盯着萧白夜,看起来虽然羞涩,眼神却很坚定。

    “想,要。”

    小和尚从不打诳语,想要就是想要,绝不会骗阿墨儿。

    萧白夜:“……”

    你脸红什么啊!!收个破烂儿你也脸红!!我是问你想不想要我的破裤子啊!!想要我就脱给你!!有你这么收破烂儿的吗!!天天对着我脸红!我是大姑娘吗!我是正儿八经的男人!!公狐狸!!

    再这么说下去,不光灵机要破戒,萧白夜寻思着自个都要破戒了!

    他便在被窝里飞快地把裤子脱了,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男性雄风,他也索性大大咧咧地,脱完就往那一躺,瘫了似的。

    灵机高高兴兴地接过那条破烂儿开裆裤,非礼勿视地帮萧白夜给盖好被子,自个就开始往床边挪。

    萧白夜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能从小和尚那张波澜不惊冰山水似的脸上,看出“高高兴兴”四个字来,除了“高高兴兴”之外,好像还有别的。

    “比如捡到了阿墨儿的破裤子好开心?”

    灵机把自己刚睡过的地方腾了出来,说:“睡,睡这。”

    萧白夜瞥他一眼,“睡那做什么?”

    灵机拍拍床榻,“暖,暖的。”

    这个小秃驴刚一直挤我不会是想帮我暖床吧!?

    你这什么习惯啊……

    而且现在是夏天……

    大约是在一开始听那些道士们说话时太过专注,萧白夜连自己的狐狸耳朵冒出来了都没发觉

    小和尚觉得阿墨儿光着屁股夏天肯定也会着凉,便在萧白夜挪过来之后,又仔仔细细地给他捏了捏被子,并摸了摸他毛蓬蓬的黑狐狸耳朵道:“别,别怕。”

    说完便温柔地看了他一会,像在安慰,然后转身,穿鞋,寻了一处桌案,坐到了旁边的矮凳上。

    别怕。

    两个字好像在他的心上敲了一下。

    叫我别怕。

    谁怕了。

    他也不知道。

    虽然他九尾银狐从不怕死,可看到那么多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蚀骨剥皮的道士,在有一瞬间,还是怕的吧,不是怕死,是怕痛,怕失去某些东西,会心痛。

    萧白夜躺在被窝里想,这个小秃驴定是也从那些道士断碎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什么,比如,他背上扛的这个人,就是那些道士口中罪该万死的狐妖。

    虽然萧白夜从来没有跟灵机说过自己身份,没有跟他说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为什么会受伤,半年前又为什么会变成个死狐狸躺在雪地里等死,哪怕是在给王员外那个渣滓抽筋剥皮时都没有跟他解释过什么。

    他觉得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跟一个素不相识,以后也不会有关系的人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可是现在,他突然想说点什么。

    青天白日,屋里不朝阳,有点暗,但灵机还是走到窗边拉下了木栓,顿时屋里更暗了,暗的不似白天。

    一盏油灯亮起,灵机举着灯盏搁在了桌上,然后从自个的破烂儿袋儿里翻出了针线,对着灯火就开始缝裤子。

    看着挺像模像样的。

    萧白夜突然叫他,“喂,小秃驴。”

    灵机拿着破裤子在灯下抬头,“嗯,我,我在。”

    “我姓萧,跟我娘姓。”萧白夜扬声说,“白夜是我的大名,黎明破晓的意思,我爹姓白,小时候我娘总跟我说我爹会在黎明的时候来接我们回家,所以她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想喊着喊着我爹就回家了,可后来我长大了几岁时,我娘就不喊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白夜侧卧在床上,没穿裤子,被窝里是灵机尚未褪去的体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突然用力地蜷了一下。

    “因为我爹是一只狐妖,而我娘只是一个凡人。”

    虽然那些个和尚道士皆道,他九尾银狐不过是一只人与妖私通所产下的孽种,仿佛所有人都已经知晓,但这是萧白夜第一次主动对人说起自己的身世。

    灵机深深地看向他,萧白夜突然冲他粲然一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可以叫我阿墨儿。”

    萧白夜虽然从前在听见灵机名字里的那个“鸡”字时,脑子发懵了一回,一个傻毛病犯了,便把自己的小名给说了出去,自那之后灵机虽然天天喊,回回喊,结结巴巴地喊,可萧白夜从来没好好应过。

    以后他会应的。

    因为这个小秃驴。

    很好,很可爱。

    灵机也是没想到阿墨儿会跟他说这个,便愣了一下,屋里很暗,但他感觉整个屋子都被阿墨儿的笑容给照亮了。

    阿墨儿给我说心里话了。

    阿墨儿笑起来真好看。

    阿墨儿让我喊他小名儿。

    啊,阿墨儿让我喊他呢!等灵机反应过来时,便着急忙慌地站了起来,磕磕巴巴地喊了一声:“阿,阿,墨儿。”

    缝到一半的裤子没拿稳,一个不小心落到了地上,灵机赶紧捡起来,又喊了一声:“墨儿。”

    萧白夜:“嗯?”

    灵机:“你叫,叫我什么都,都可以,我,我都答应你。”

    喊什么都答应吗?

    萧白夜试探道:“小傻子?”

    灵机点点头。

    萧白夜:“小秃驴?”

    灵机点点头。

    萧白夜道:“大秃驴?”

    灵机还是点点头。

    哈哈哈哈哈,怎么叫他什么都答应啊!这模样真是太可爱了。

    “大秃驴,要不要进来?”萧白夜窝在被窝里露出一个头,朝灵机眨眨眼,“睡会?”

    他记得昨晚他们俩人都是一宿没睡,自个是妖还好,这个小秃驴肉体凡胎的,还追了自己一夜,不困吗?

    “补,补完。”灵机扬扬手里的破烂裤子,又补了一句,“等,等我。”

    他要帮阿墨儿吧裤子缝好才行,阿墨儿以后都要好好穿裤子,不能一直穿开裆裤。

    他又拿着裤子坐下了,萧白夜瞧见这个小秃驴仿佛跟那条破裤子杠上了似的,缝缝补补反而没完,便有意去看他的劳动成果。

    萧白夜从耳朵里拿出方才卖身所得的菩提醉,翻身从床上溜起,赤着脚走了到了灵机所点的油灯下,边喝边道:“补得怎么样了啊?”

    灵机:“……”

    这不倒好,一看差点把嘴里的酒给喷出来。

    我裤子上的窟窿怎么越补越大呢!

    “小,小时候”灵机解释道,“都是师傅帮,帮我们补,我自己,并没有学会。”

    那你还好意思天天说帮我补衣服……

    不能让阿墨儿讨厌我啊,灵机赶紧说,“我,在,在学。”

    这时,灵机身侧的破烂袋儿突然亮了一下,接着,温清流的声音从里头穿了出来。

    “和尚叔叔?”

    萧白夜差点要以为这个小秃驴把那个小道士给塞破烂儿袋里给带过来了,幸好灵机从暗袋里掏出了一张红咒金符,打断了他的猜想。

    灵机:“嗯”

    萧白夜认了出来,此乃驱魔镇抚司的法器之一——“应声子母符”,所谓应声字母符便是将一种名为应声虫的妖以秘法封印在符箓之中,五只为“一子母”,五张符箓之中有一张母符,其余的皆为子符,持有母符者能与持有子符着以应声虫为介质来交流,相隔千里也不能阻断。

    此符箓乃贵重之物,不可多得,灵机手中的这张,正是“应声子符”。

    温清流说:“和尚叔叔。我与灵一他们就要到白马镇了!”

    萧白夜想了一下,这个小萝卜头道士好像只有叫灵机一个人才会喊和尚叔叔,为什么?

    他喝了一口酒,不甚了解。

    灵机与他说了位置:“嗯,白马,客栈。”

    “小萝卜头道士,你还没被家里抓回去啊。”萧白夜开始在旁边撩闲。

    温清流本不愿搭理他,可一到自己受了这个狐妖的点拨,也不应该总是用老眼光去看人,他要当一个焕然一新的小道士!!

    温清流便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温清流:“哼!”

    萧白夜:“哈哈哈……”

    温清流:“你这狐妖,你少得意,你可别忘了,你还要亲和尚叔叔一下呢!”

    “嗯?什么时候的事?”萧白夜喝了口酒,显然给忘了。

    “死狐妖你少装模作样!上回你与我打赌,这个赌注分明是你自己提出来的!你自己想亲,还非要与我打赌!”

    “想起来了。”萧白夜道,“不对啊,那个赌应该是我赢了才对,抓到人的好像是我啊。”

    温清流:“哼哼,可是我除掉的啊!”

    萧白夜一想,确实,赌约里说的并不是抓到,而是说,谁先除了那罪魁祸首。

    这么一想,是他输了没错。

    但怎么又感觉没输什么呢?

    下次这么不刺激的赌还是别打了。

    灵机一直在试图挽救那条破烂儿裤子,对自己与小道士的对话充耳不闻,神情很是专注。

    萧白夜又气了那个小道士几句之后,便见着灵机将一条缝好的裤子递到自己眼前,有点歪斜的针脚算不上好,只是勉强把那个撑出来的窟窿给堵上而已,说不定没走几步就又会裂开了。

    不敢穿,怕开裆。

    这样的裤子,萧白夜从来不会放在眼里,也不会在乎,他现在注意到了的是一根手指,就在他眼前,低下头就可以看见,指骨修长,指甲修的很干净,指尖上有一个血红的针眼。

    是缝裤子的时候被扎到的。

    灵机说了一个字:“穿。”

    要亲一下吗?

    赌注是要。

    那就亲一下。

    萧白夜看了灵机一眼,没有接裤子,反而就着灵机伸过来的手,低头,在他的手指上亲了一下,“谢谢你……的裤子。”

    说完,他一抬头,就见着那手指的主人愣住了,紧接着,绯红便迅速蔓延到了灵机的脸上,脖子上,耳朵上,光头上,整个人熟了似的!

    灵机都没法思考了,满脑子都是……

    阿墨儿他亲我了。

    阿墨儿把裤子脱了亲我了。

    就算缝好看来还是破烂的裤子落到了地上,萧白夜拿着那坛菩提醉,顺着指尖往上,在灵机的手背上又亲了一下,“谢谢你的……酒。”

    砰砰砰——

    萧白夜能听见灵机的心开始狂跳,但后者跟没有知觉似的,动也不动就任由那心脏狂跳。

    傻了?

    萧白夜灌了一口酒,目光停在了灵机绯红的脸上,说实话,他觉得这个小秃驴的模样还是很好看的,眼似深海,眸若冷霜,明明是清清冷冷的谪仙样貌,却是个动不动就脸红结巴的傻和尚。

    他的嘴唇好粉。

    萧白夜又凑过去鬼使神差地在灵机的嘴角亲了一下,那沾染了酒气的唇蹭到了灵机的嘴角,就挨了一下,浅尝辄止般,轻触即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亲完问完,萧白夜也愣了一下,我在干什么?

    有滴菩提醉便顺着灵机的唇瓣渗了进去。

    混着某人的津液的酒,苦烈,辛辣,回味是一点点的甜,灵机滚动着喉结将那滴酒咽了下去。

    阿墨儿的味道,很软很甜。

    二人之间有张桌子,上头堆了些杯碗茶盏,萧白夜正想着自己往这小秃驴嘴上的一亲,该谢什么呢?把这个小秃驴都亲傻了,估计待会又要傻不愣登朝自己摸摸头了,谢他的糖?谢他带我来客栈?我……

    砰——

    桌上的茶碗茶壶应声落地,稀碎了一地。

    萧白夜突然被灵机的一股巨力按倒在了茶桌上,手腕被攒得死紧,他抬起头地看向面前的那个小和尚,有点不可思议,脸还是那张脸,小秃驴也还是那个小秃驴。

    只是,这个小秃驴的光头怎么……怎么冒烟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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