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

    朗润的少年音中带着调侃, 明明是颇不正经的语调, 可却在缥缈的魅香中游丝千转, 教人不自觉地就神识荡漾, 忍不住地就要按他说的去做。

    “凝神静气, 别中了妖法!”领头的道士冷喝一声。

    北镇抚司的数名道士有道法护体,可在队列中的官兵就不是很好过了,他们不过是一群凡人士兵。毫无防备之下哪里抵御得了花魔的勾情。

    此时他们被魔音穿耳,皆目光呆滞,脑子里一片空白,就仅剩了一个字

    吃——

    士兵们逐渐向地上那的十几片馒头块儿靠拢。

    北镇抚司的其中一名道士们虽然不知这被施了妖法的馒头吃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但还是心道不妙, 探手从符箓袋中摸出一沓清心符就要有所动作。

    领头的道士见状一把将其拦下,“凡夫俗子,不用管他们!”

    “可是指挥使大人, 这馒头香味诡异,只怕被其施加了剧毒,吃下去性命不保啊!”

    被称为指挥使的道士提剑轻蔑笑道,“妖狐魔花故弄玄虚而已, 呵呵, 这点诱惑都抵御不了,凡夫俗子就是凡夫俗子, 他们要吃便让他们去吃, 哪怕是吃死了, 也是他们命中该有此劫!”

    领头的道士乃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李克, 平日里便恃才傲物,瞧不上司里头的普通士兵,这次他对上头派下捉拿妖狐的通缉任务更是势在必得,他觉得仅凭他一人,便可将两名要犯缉拿归案,根本无需任何旁人的辅佐。

    “是。”手拿符箓的道士知晓自家指挥使的脾性,便不敢再多说,将清心符收起拱手退到了一边儿。

    地上的碎馒头片被无人阻拦的士兵瓜分一空。

    北镇抚司的官兵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此时却如同一帮没见过吃食的流窜难民,比那还夸张,他们将那散碎的馒头片吃得无比陶醉,仿佛是世间无比的珍馐美味。

    李克满脸嫌弃地瞪了他们一眼,真丢人。

    汪汪汪——

    大黄狗狂吠不止,越吠越觉得白吠,无奈。

    愚蠢的人,你们怎么把馒头都吃光了啊!等会就会发/情乱怼的啊!

    萧白夜此时所想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待这群士兵勾情毒发。

    他现在立即摘花遁逃也不是不可以,可立即遁逃的话北镇抚司的道士们一定会在他身后穷追猛赶,想尽办法追捕他,这样一来他所途经的城镇难免就又会因为他的存在而群魔乱舞,生灵涂炭了。

    很烦,除非他一直躲在深山老林不出来。

    但这俨然很不现实。

    所以,一定要等他们自乱阵脚后,能彻底甩掉他们时才能走,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哇!你们连自己的同伙都不管,真是好狠心啊!”萧白夜在一边儿故作惊讶,嬉皮笑脸地扯犊子,“这馒头味道真的很不错的,吃了就是欲/仙/欲/死,你们确定不要尝尝?”

    “找死!”

    李克早就忍不住想让自个这块蒙尘的璞玉发发光了,哪里还由得萧白夜多言,骤然间便青光一闪,手中长剑化为数十道冷光,朝萧白夜当空袭去。

    御剑凌空,这一招甚是花哨,威力也不可小觑。

    李克的道士属下忙道:“指挥使大人!镇抚将军的令上说要捉活的——”

    萧白夜虽然因为断了八尾,妖力也损毁得七七八八了,可那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作死精神和实战经验可谓是永垂不朽,他迎着那十几道剑气不退反进,拨耳拔刀。

    右手一把骨结森森的妖刀在剑气中横劈竖砍,就将那花哨的剑气一一斩去。

    他的目的很简单:拖延时间。

    二人一直是你出剑我提刀。

    突然,砰得一声响,一条黑狐尾迎风暴涨,陡然拍下,将李克往后逼退了四五步。

    李克的手下提醒:“指挥使大人,小心狐尾!”

    李克:“废话不用你说。”

    花魔摇着花瓣儿:“啊,新老大好厉害啊!”

    萧白夜提刀立在曼珠沙华之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打斗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好处,单挑还行,但对方人多势众,若是遭围攻,这样久了他的身体必定会吃不消的。

    萧白夜悄声问花魔,“你这什么破魔功,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呢?怎么还不发作啊!?”

    此时,只见那群官兵吃了带勾情的馒头,除了有几个被/干馒头噎得直打饱嗝耳,其他的都跟没事儿人似的。

    花魔无辜道,“不知啊,这个得看情况,我控制不了的!”

    萧白夜:“……”

    为什么这个新收的啊手下看起来也十分不靠谱的样子。

    李克本想大展身手,却吃了鳖,脸色有些难看,只觉得北镇抚司的道士属下看自个都跟看笑话似的,连一只断尾窜逃的狐妖都无法降服,今后自己还如何得到镇抚将军的赏识?

    李克神色一凛,好似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下一刻他便双指翻飞,拈起一张黑中带血的符箓,口中念念有词。

    李克的属下见状急忙喊到:“指挥使大人,此符不能乱用,您可不能冲动啊!”

    此符不同于一般的道家符箓,乃是一种效果及其霸道的黑符,由当朝国师所创,以妖的鲜血绘制,使用此符后可在短时间巨额地提高自身的修为,绘制符箓所用的妖血修为越高,符箓本身能提升的修为也越高。

    提升修为固然是好的,但此符有一个巨大的缺点:提升修为的效果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半个时辰后,使用者便会筋脉毁伤,宛如废人三日三夜。

    李克眼中血红,浑身黑气弥漫。

    “滚——”

    这些没用的手下只会阻止我,简直就是来闹笑话的绊脚石。

    李克冷笑一声,御剑出击。

    虽然还是同样的招式,可萧白夜再次接招时却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力量与修为的不同,这一招他竟然招架不住,生生被凌厉的剑气给震飞到半空。

    萧白夜低声道:“该死,他刚用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花魔用花瓣兜住萧白夜道,“不知啊,花花怎么会知道呢。”

    萧白夜:“……”

    虽然不知道这个道士用了什么奇怪的符,可他知道这样提升修为的法宝都是有时限的,而且大多数都有后遗症,现在这个情况只要拖——

    就对了。

    就在此时,有人声如洪钟振鼓郎朗传来。

    “阿弥陀佛,不知诸位道长今日莅临小寺有何指教,若早生通知,小寺也好提早准备迎接。”

    萧白夜只见着三位瓦亮亮的秃头和尚从泥路小径拐了出来,圆通和尚赫然在列。

    “原来是白马寺的住持圆觉法师啊,失敬失敬——”闻声,李克收回剑,笑着开口,可语气中分明没有半点敬意。

    三位和尚齐身挡在了萧白夜与北镇抚司的众人之间,态度不言亦可明。

    异常坚定。

    花魔在萧白夜耳边悄声开口:“这个说话的就是把我从灵柩山抓来,然后种在他的饭钵儿里的光头和尚,我听别人都叫他住持,他旁边的那几个光头就是几位长老了。”

    “北镇抚司抓人,从来不用通知任何人,不过——”李克的眼神扫过白马寺的三位高僧,“若是你们定要维护这狐妖,呵,我倒是可以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道。”

    道士们素来与和尚不对头,因此李克此话刚落,便在北镇抚司的道门儿士兵里引起了一众呼应。

    “是啊,指挥使大人,给他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道!”

    “这白马寺的和尚平日里就跟孙子似的怂,怎么如今为了一只狐妖反倒是能挺身而出了,我看这狐妖生的俊俏,不会是……哈哈哈。”

    “大人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们赴汤蹈火!”

    一声令下?

    呵,李克冷笑,感受到体内澎湃的修为,以他如今的实力早就不把这些和尚看在眼里了,哪怕是他们一整个白马寺的和尚齐上阵他也凌然不惧,又怎会下令要旁人动手。

    趁现在黑符的时效还充裕,那我就好好陪你们玩玩。

    他面色一寒,御剑凌空,重布剑阵。

    剑的目标既不是萧白夜,也不是挡道的和尚。

    而是那栋一直静静矗立在一旁,见证了白马寺数百年来荣辱兴衰的经楼。

    青灯之前因为一路言行不当,便被圆通和尚罚在这经楼闭门思过,此时便趴在经楼的窗沿上目睹了全过程,他长这么大是第一次见着妖,脑中全是“好大一只黑狐尾巴”的震惊感。

    想起不久前萧白夜还向自己打听事儿来着,青灯不可置信自言道,“施主竟然是狐妖……”

    下一刻,他所栖身的经楼就轰然倒塌,青灯手捧着一本经书从楼里狠狠地摔了出来。

    经楼的断壁残垣尘灰四起,还有一个摔在地上起不来的光头小和尚。

    见状,李克与众道士们大笑,“原来经楼里还躲着一个和尚呢。”

    青灯眼疾手快地往外跑,所幸没砸伤,只是颇为狼狈地摔在了地上,他的脑门儿被磕懵了一瞬,在那一瞬,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就仅剩了道士们的嘲笑,奚落。

    经楼毁了,人也摔了,为什么他们要笑。

    这仿佛将他一直引以为傲的白马寺僧人的尊严,全部从心里掏出了出来,拧巴拧巴踩碎,与圆通和尚一直教导他的“忍”字箴言一道儿付之东流去了。

    终于忍不住了。

    青灯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北镇抚司的众人忿声道:“笑什么笑,你们这些青瓜道士,不就是仗着有朝廷撑腰吗,有本事与我们白马寺的和尚较量一番啊,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

    以李克为首的道士们一愣,顿时宏声大笑。

    圆通和尚沉声道,“青灯!”

    青灯倔强地抬头与圆通和尚对视,“师父,徒儿不懂,您究竟要忍到何时,我们在山下被道士欺辱也就罢了,现如今他们都闯到寺里把我们经楼都拆了,您还要我忍,难道就因为老祖曾说过的出家人要忍人所不能忍吗?”

    圆通和尚:“不可妄议老祖!”

    青灯道,“又是老祖,师父!你总与我言道迦叶老祖的传承,可传承到如今又看到了什么!您法力低微,徒儿更是手无缚鸡之力,今日才会任由这帮道士们的欺辱,我们出家人本该引以为傲的降妖除魔成了笑话,成天在田里劳作,与那些庄稼汉又有什么区别!”

    “逆徒!住口!”

    青灯闭着眼睛大喊,“我不住口!师父,青灯说的都是实话,您总说我心有病障,爱攀比,缺点太多不利于修行,可您放在心里尊崇的迦叶老祖也从来都不是完人啊,他也不过是个结巴而已!!”

    这番突如其来的对话将众人慑住了。

    结巴?

    萧白夜一愣,脑中划过一个白衣光头的身影,是那个会拉着他结结巴巴地说情话的小秃驴。

    北镇抚司的道士们反应过来,皆捧腹大笑。

    “哈哈哈,我听到了什么,这个小师父说他们佛家至高无上的迦叶老祖什么?”

    “青灯!”圆通和尚目眦欲裂,抬手就给了青灯一掌。

    李克从青灯的只言片语中便摸清了他的秉性,有些人,你越是说他胡言,他便越要证明给你看,于是李克便故意放温了声儿道,“小师父,你可别胡说,你这小小年纪,怎么可能了解你们迦叶老祖的事儿呢?”

    果然,青灯纵然被圆通和尚打翻在地,还是立马还嘴道,“我没胡说,经楼里有记载的!”

    青灯的视线扫过已经坍塌为废墟的经楼,才意识到自己手里一直紧紧地攒着一本黄皮经,他将经书捧在胸前,大声道,“就是这本老祖作的经,这里面就记载了他就是个结巴,我没胡说!”

    李克:“呵呵,借我一阅。”

    圆觉:“我寺经书,外人不可参阅!”

    两声齐响,随后众人争抢,书从天降,直不楞登地砸到了一直在旁看戏的萧白夜的头上。

    抬眼,萧白夜被经书砸得一懵,我可没想抢啊。

    空气静谧了一瞬,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那个曼珠沙华下的黑狐尾少年。

    大抵是为了不辜负众人的期望,萧白夜难得正经地抵拳轻咳了一下,他将经书端在眼前瞧了个大概,黄皮,看纸质已经很老旧了,看样子是手抄本,也不是特别起眼的样子。

    名字有趣儿,叫做《迦叶赠卿》。

    应该蛮好看的。

    谁知,他刚想翻开细看,就感觉自个的手腕一紧,抬眼,一个发金光的光脑门儿就把他的眼睛给晃了一下。

    哎呀哎呀,金亮的光脑门儿还带一点儿红,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了都。

    灵机一手攥紧萧白夜的手腕儿,一手摸了摸自个的光头脑门儿,好像在给自个的脑门儿遮光似的。

    别亮了,阿墨儿的蓝眼睛为了看我都要眨巴坏了。

    等到萧白夜终于适应了强烈的光线,就看见那个小秃驴攥紧他的手腕儿,一本正经地对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好,想你。”

章节目录

小秃驴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萧神爱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萧神爱并收藏小秃驴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