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叶”是梵语, 译到中土, 又被称为“饮光”。
灵机曾在饮光大殿的琉璃瓦下吟诵梵音, 也曾在法门殿外无数次地走过, 迈步，侧耳, 遥听天下的信徒们呼他, 唤他。
“圣僧——”
“迦叶——”
那时，他还有一个名字, 叫做：大迦叶。
……
“大……大秃驴！”
大玄皇帝每顿饭菜肴有七十二道，哪怕份例再得宜，再小盘儿, 也能将膳桌给铺得满满当当。
此时正值涝灾, 又入了国寺，因此便缩减了皇帝的饮食仪仗, 由原本的七十二道珍馐缩减成为了十二道素斋，但即便如此，一个人吃……
边吃边吐怕是都得撑死。
膳桌上, 萧白夜只觉得身边端坐了个大冰块儿, 飕飕直冒冷气。
自打这个大秃驴从殿外行进法门殿之后，就仿佛翩然间刮起了一阵噤言的凉风。顷刻间便将那帮老臣的唧歪给压了下去。
冷风过境。
等他坐到了自个儿身边儿的座椅上时，那帮老臣与住持已经不发一言地注视起了法门殿上的横梁许久。
终于清静了。
不管这个大秃驴大不大, 能让这帮老家伙闭嘴, 就算厉害的了。
萧白夜在心里默默想着, 把撂下的筷子又捡了回来, 左边儿那根放在嘴里咬着，他左腿支在左边儿的座椅上，在上头连踩了好几个灰不溜秋的鞋印子。
因此，便瞧见迦叶一脸清冷的坐在了他的右手边。
自始至终，竟还是看都没看他一眼。
萧白夜偏头，距离很近，这才看清了他的样貌，只见他云袖霜姿，肤色极白，鼻子高且挺。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的很直，颈脖白皙修长不似真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正前方，睫毛直直地下垂，眨眼，再睁眼，下眼睑便是一小片阴影。
看模样好像是比我大点儿。
萧白夜不自觉咬着筷子多看了会儿，把能看的地儿都给瞄了一遍。
总而言之，是个美人。
萧白夜咬着筷子，勾起了一边儿的唇角，笑的颇坏。
怪不得方才自己在饮光殿外的四部法会上……看见那么些个前来国寺朝拜的年轻小尼姑了。
这样的圣僧在上头传法，外头百花齐放不去看，千里迢迢来看这个大秃驴念经，真是春天到了啊……
哈哈哈哈哈！
萧白夜想得心里直乐。
谁知，他正用自己的想法自娱自乐时，就看见一直被自己盯的大秃驴突然站了起来，在膳桌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目似寒霜。
萧白夜骤然被这冷冰冰的目光给射中，仿佛自己那点儿心思都给人窥了去，登时忘了自个儿皇帝老子的身份，也跟着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
这不站还好，一站起来，两两相望，顿时觉得自个儿的身高比那大秃驴矮了两寸。
人一矮，气势就弱，萧白夜只得怒目而瞪，“你干什么？”
这一番剑拔弩张。
却见这个大秃驴只是托起一掌，有模有样地朝自己行了个佛礼，淡声开口。
“贫僧，大玄国寺，迦叶。”
这是在朝我行礼？
萧白夜复而又一屁股坐下：“……”
大秃驴打个招呼都把我吓一跳！
君为上，迦叶亦守礼，萧白夜坐下后，他才重新落座，这一场索然无味的斋饭萧白夜是一点儿都没食欲，吃它们还不如嚼筷子。
他只想这个大秃驴多吃点儿白菜豆腐，吃完赶紧撤。
这时，迦叶忽然开口：“皇帝为何不食？”
“不爱食呗。”萧白夜咬着筷子，翻了个白眼儿，“我想吃肉。”
这般坐姿与言辞教殿中的老臣们与太傅直摇头。
迦叶却没跟着这帮老臣应声，只道，“若是一桌素斋都食不得，遑论英雄大义？”
萧白夜盯着他，“你说什么？”
迦叶亦与他对视，“南瞻部州广受涝灾，皇帝既然体恤百姓，愿意以身作则，抚慰灾民，为何连这小小的一桌素斋都食不得。”
“我……”萧白夜骤然起身，一时间竟不知开口说什么。
“以身作则”这话不是我在觉康寺门前说的吗？这个大秃驴当时不是在饮光殿开法会吗，这他也能听见！？
迦叶道，“流民饿殍，竹席裹尸。”
萧白夜沉默。
迦叶道，“对皇帝来说，一桌无用的吃食便可拯救数条性命。”
萧白夜什么也没吃，又被这话噎了噎。
只觉得这大秃驴话说的溜，秃头还生的十分亮堂，他被锃亮的脑门儿晃了晃眼。
只得又重新坐下了。
站起来，坐，站起来，坐，反反复复，这一套玩多了，自己仿佛都变成了个傻子。
他心里有气，但又觉得这个大秃驴说的一套实在无法反驳，只得道，“我吃……”
“嗯。”迦叶低低地应了一声，拾起面前的竹筷，伸向其中的一盘白玉豆腐。
侍监亦给皇帝的盘中盛了一小块儿白玉豆腐。
萧白夜拧眉，想起这玩意儿软滑滑的口感，他实在不喜欢，便道，“加点儿糖再吃行不。”
迦叶点头，“可以。”
太傅与老臣们目睹了这一过程，相互对视，皆啧啧称奇。
类似的劝诫他们也说过无数次，可每回皇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只当他们唠叨，唯有豁出老命以死相谏，才能让这顽皮皇帝守规矩一回。
圣僧就这么几句话，皇帝便听话了？
自从那顿饭后，萧白夜虽然吃了一肚子的豆腐，让他恶心了好几日，可也得了一个天大的好处：
太傅跟老臣们的命都只有一条，以死相谏，谏完就嗝屁了，不划算，还忒惨，与其拿自己不中用的老命做文章，倒不如让皇帝跟着圣僧好生学习，磨磨那顽皮性子。
所以，萧白夜发现，要想脱离太傅的视线，让那帮成日里寻死觅活的老臣们闭嘴，只用跟他们说：朕去找大秃驴，听他传法念念经，要清净，你们就不用跟过来了！
哈哈哈哈……
那帮老顽固就真的不会跟上来了！
堪称完美。
萧白夜由于傍了迦叶的大腿，在而后的几天终于得了个耳根清净。
白日里，他就换上便服坐在饮光殿远处，在离那帮僧尼部众都有些距离的位置，遥望座上人，听着迦叶在上头传法吟经，萧白夜便端得一副好学的模样，其实一直在暗里犯困。
到了晚上，他便开始大摇大摆地在觉康寺中乱逛起来，看起来仿佛是在巡视领地，实则：不过是想找个守卫薄弱的角门，溜了溜了。
那日在觉康寺前，他开口说的一番大话，其实是他的肺腑之言，深入南瞻部州涝灾区，体味天下万民之苦，赈灾济民，不是说笑。
他想出去。
只是……
萧白夜此时一人坐在饮光殿外的偏僻角落，看那日头升起，来来往往肃立的禁军守卫换了一批又一批，仿佛结了一张巨网，将此地重重包围。
怕是只有生了翅膀才能飞出这高墙吧。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天上一只鸟，刚好傻不愣登地飞过，待飞到觉康寺的边缘之时，便被不知打哪蹿出来箭矢给射得陈尸墙头。
萧白夜“……”
错了，这是连鸟都飞不出去，插翅也难飞啊！！！
萧白夜坐在原地叹了口气，就听见有人叫他，语气还挺不客气。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圣僧正在传法，闲杂人等不得在此喧哗！”
闲杂人等，喧哗？等等，我就叹了口气啊！？
说话的是一个板着脸的小沙弥，萧白夜本想怼回去，脑子却猛地一转。
这个小沙弥居然没认出我来？
萧白夜为了听这四部法会，近些日子都没穿龙袍，只一袭寻常玄衣，又经常一个人坐在僻静处看墙头，一看就是一天，既像个傻子，又像个疯子，因此没被认出来也很正常。
萧白夜道：“朕……我……你又是谁啊？”
小沙弥像模像样地施了一个佛礼，“小僧乃迦叶圣僧座下童子，吾德。”
萧白夜觉得这个佛礼有点儿眼熟。
迦叶座下有三位侍应童子萧白夜是听说过的，叫什么法号不知道，但看这个叫做吾德的小沙弥一开始语气太冲，便道，“没听说过。”
吾德开始赶人，“让让，此处不得喧哗。”
萧白夜被他推得往路边儿走，视线扫过饮光殿前的那帮善男信女时，他心中顿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萧白夜扯住吾德的袖子道：“小师父，你可知道这些僧尼部众每日何时在何处出寺？”
据他这些天的观察，这些前来朝拜的僧尼每日固定时辰来，固定时辰散，虔诚得都不带迟到的，可萧白夜起得晚，退得早，要不就是打瞌睡过去了，竟都没挨到他们出寺的时辰过。
因此，他听了好几天的经，白听了。
要想出寺，跟着人群混出去应该是个好主意。
吾德不笨，看他的眼神满是打量，“你要出去？”
萧白夜扬扬眉，转眼间便舌灿莲花，编了个与心上人分隔两地，相思成疾的悲惨故事。
吾德不笨，但却十分单纯，简称：好骗。
“真可怜啊……怎么出去啊……”吾德托着下巴做为难状，“有点难，最近宫内来了个大人物，寺内看守得可严了，就连这些部众都不好出去，出入都要有圣僧的手札或者信物才行。”
手札或者信物啊……
吾德又跟他讲了出寺的时辰与地点。
萧白夜沉思，冲吾德道，“谢谢啊，吾什么小师父来着。”
吾德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小僧法号吾德。”
无德？
哈哈哈哈哈……
萧白夜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边笑边调侃，“你是不是还有个师兄叫‘缺德’啊。”
吾德道：“阿弥陀佛，小僧上头还有两位师兄，法号分别为吾喜与吾忧。”
萧白夜道：“笑死了，谁给你取的法号啊。”
“嘘！”吾德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此处不得喧哗！”
吾德一副正经脸：“施主你可别笑了，圣僧曾曰，我们出家人虽说要五蕴皆空才能摆脱一切苦厄，可该有的喜怒哀乐却不该全然为空，起码要留下一喜一忧或一乐一情，不然失了本性，与那些死物又有何区别？”
萧白夜捋了捋，觉得此话有几分道理，真不像是那个教训他吃豆腐的大秃驴说的，便问，“这话真是那个大秃驴冰块脸说的？”
“大秃驴”三个字显然让吾德不高兴了，他猛地推了萧白夜一把，“不得对圣僧不敬，虽然圣僧待人冷淡了些，话也不多，但其实——”
萧白夜被他推到一边儿。
吾德朝那饮光大殿的最高处望去，“圣僧，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温柔？
萧白夜也跟着吾德的目光停留在了饮光殿的最高点，上头的和尚白衣若雪，遗世独立，背后是金光殿，琉璃瓦，殿下，是无数的信徒以虔诚的目光仰视。
可这一切都好似与他无关，仿佛天地间只他一人，高山流水，轻声吟诵。
这还真没看出来。
与吾德对话完后，萧白夜对于自己新制定的出逃计谋颇有信心，因此心情大好，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恰逢北俱芦洲上贡了一批玩物。
其中有一物，被吹得天花乱坠。
“陛下，此乃北俱芦洲西荒独有的九尾天狐，血统纯粹无比，若是修炼至大成可呼风化雨，凌虚踏空，乃是妖狐中的极品啊！”
九尾天狐？还能呼风化雨？
萧白夜往那笼中瞄了瞄，既没看见什么九尾，也没看见什么呼风化雨，只看见一只毛蓬蓬的小白狐在里头懒得要死地趴着。
萧白夜不屑道：“不就是个杂毛白狐狸吗？”
谁知，那传说中的九尾天狐听了这句话，立即蹿了起来，炸着毛朝他龇牙，凶巴巴地叫唤：
“嗬咦——嗬咦——”
灵机曾在饮光大殿的琉璃瓦下吟诵梵音, 也曾在法门殿外无数次地走过, 迈步，侧耳, 遥听天下的信徒们呼他, 唤他。
“圣僧——”
“迦叶——”
那时，他还有一个名字, 叫做：大迦叶。
……
“大……大秃驴！”
大玄皇帝每顿饭菜肴有七十二道，哪怕份例再得宜，再小盘儿, 也能将膳桌给铺得满满当当。
此时正值涝灾, 又入了国寺，因此便缩减了皇帝的饮食仪仗, 由原本的七十二道珍馐缩减成为了十二道素斋，但即便如此，一个人吃……
边吃边吐怕是都得撑死。
膳桌上, 萧白夜只觉得身边端坐了个大冰块儿, 飕飕直冒冷气。
自打这个大秃驴从殿外行进法门殿之后，就仿佛翩然间刮起了一阵噤言的凉风。顷刻间便将那帮老臣的唧歪给压了下去。
冷风过境。
等他坐到了自个儿身边儿的座椅上时，那帮老臣与住持已经不发一言地注视起了法门殿上的横梁许久。
终于清静了。
不管这个大秃驴大不大, 能让这帮老家伙闭嘴, 就算厉害的了。
萧白夜在心里默默想着, 把撂下的筷子又捡了回来, 左边儿那根放在嘴里咬着，他左腿支在左边儿的座椅上，在上头连踩了好几个灰不溜秋的鞋印子。
因此，便瞧见迦叶一脸清冷的坐在了他的右手边。
自始至终，竟还是看都没看他一眼。
萧白夜偏头，距离很近，这才看清了他的样貌，只见他云袖霜姿，肤色极白，鼻子高且挺。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的很直，颈脖白皙修长不似真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正前方，睫毛直直地下垂，眨眼，再睁眼，下眼睑便是一小片阴影。
看模样好像是比我大点儿。
萧白夜不自觉咬着筷子多看了会儿，把能看的地儿都给瞄了一遍。
总而言之，是个美人。
萧白夜咬着筷子，勾起了一边儿的唇角，笑的颇坏。
怪不得方才自己在饮光殿外的四部法会上……看见那么些个前来国寺朝拜的年轻小尼姑了。
这样的圣僧在上头传法，外头百花齐放不去看，千里迢迢来看这个大秃驴念经，真是春天到了啊……
哈哈哈哈哈！
萧白夜想得心里直乐。
谁知，他正用自己的想法自娱自乐时，就看见一直被自己盯的大秃驴突然站了起来，在膳桌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目似寒霜。
萧白夜骤然被这冷冰冰的目光给射中，仿佛自己那点儿心思都给人窥了去，登时忘了自个儿皇帝老子的身份，也跟着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
这不站还好，一站起来，两两相望，顿时觉得自个儿的身高比那大秃驴矮了两寸。
人一矮，气势就弱，萧白夜只得怒目而瞪，“你干什么？”
这一番剑拔弩张。
却见这个大秃驴只是托起一掌，有模有样地朝自己行了个佛礼，淡声开口。
“贫僧，大玄国寺，迦叶。”
这是在朝我行礼？
萧白夜复而又一屁股坐下：“……”
大秃驴打个招呼都把我吓一跳！
君为上，迦叶亦守礼，萧白夜坐下后，他才重新落座，这一场索然无味的斋饭萧白夜是一点儿都没食欲，吃它们还不如嚼筷子。
他只想这个大秃驴多吃点儿白菜豆腐，吃完赶紧撤。
这时，迦叶忽然开口：“皇帝为何不食？”
“不爱食呗。”萧白夜咬着筷子，翻了个白眼儿，“我想吃肉。”
这般坐姿与言辞教殿中的老臣们与太傅直摇头。
迦叶却没跟着这帮老臣应声，只道，“若是一桌素斋都食不得，遑论英雄大义？”
萧白夜盯着他，“你说什么？”
迦叶亦与他对视，“南瞻部州广受涝灾，皇帝既然体恤百姓，愿意以身作则，抚慰灾民，为何连这小小的一桌素斋都食不得。”
“我……”萧白夜骤然起身，一时间竟不知开口说什么。
“以身作则”这话不是我在觉康寺门前说的吗？这个大秃驴当时不是在饮光殿开法会吗，这他也能听见！？
迦叶道，“流民饿殍，竹席裹尸。”
萧白夜沉默。
迦叶道，“对皇帝来说，一桌无用的吃食便可拯救数条性命。”
萧白夜什么也没吃，又被这话噎了噎。
只觉得这大秃驴话说的溜，秃头还生的十分亮堂，他被锃亮的脑门儿晃了晃眼。
只得又重新坐下了。
站起来，坐，站起来，坐，反反复复，这一套玩多了，自己仿佛都变成了个傻子。
他心里有气，但又觉得这个大秃驴说的一套实在无法反驳，只得道，“我吃……”
“嗯。”迦叶低低地应了一声，拾起面前的竹筷，伸向其中的一盘白玉豆腐。
侍监亦给皇帝的盘中盛了一小块儿白玉豆腐。
萧白夜拧眉，想起这玩意儿软滑滑的口感，他实在不喜欢，便道，“加点儿糖再吃行不。”
迦叶点头，“可以。”
太傅与老臣们目睹了这一过程，相互对视，皆啧啧称奇。
类似的劝诫他们也说过无数次，可每回皇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只当他们唠叨，唯有豁出老命以死相谏，才能让这顽皮皇帝守规矩一回。
圣僧就这么几句话，皇帝便听话了？
自从那顿饭后，萧白夜虽然吃了一肚子的豆腐，让他恶心了好几日，可也得了一个天大的好处：
太傅跟老臣们的命都只有一条，以死相谏，谏完就嗝屁了，不划算，还忒惨，与其拿自己不中用的老命做文章，倒不如让皇帝跟着圣僧好生学习，磨磨那顽皮性子。
所以，萧白夜发现，要想脱离太傅的视线，让那帮成日里寻死觅活的老臣们闭嘴，只用跟他们说：朕去找大秃驴，听他传法念念经，要清净，你们就不用跟过来了！
哈哈哈哈……
那帮老顽固就真的不会跟上来了！
堪称完美。
萧白夜由于傍了迦叶的大腿，在而后的几天终于得了个耳根清净。
白日里，他就换上便服坐在饮光殿远处，在离那帮僧尼部众都有些距离的位置，遥望座上人，听着迦叶在上头传法吟经，萧白夜便端得一副好学的模样，其实一直在暗里犯困。
到了晚上，他便开始大摇大摆地在觉康寺中乱逛起来，看起来仿佛是在巡视领地，实则：不过是想找个守卫薄弱的角门，溜了溜了。
那日在觉康寺前，他开口说的一番大话，其实是他的肺腑之言，深入南瞻部州涝灾区，体味天下万民之苦，赈灾济民，不是说笑。
他想出去。
只是……
萧白夜此时一人坐在饮光殿外的偏僻角落，看那日头升起，来来往往肃立的禁军守卫换了一批又一批，仿佛结了一张巨网，将此地重重包围。
怕是只有生了翅膀才能飞出这高墙吧。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天上一只鸟，刚好傻不愣登地飞过，待飞到觉康寺的边缘之时，便被不知打哪蹿出来箭矢给射得陈尸墙头。
萧白夜“……”
错了，这是连鸟都飞不出去，插翅也难飞啊！！！
萧白夜坐在原地叹了口气，就听见有人叫他，语气还挺不客气。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圣僧正在传法，闲杂人等不得在此喧哗！”
闲杂人等，喧哗？等等，我就叹了口气啊！？
说话的是一个板着脸的小沙弥，萧白夜本想怼回去，脑子却猛地一转。
这个小沙弥居然没认出我来？
萧白夜为了听这四部法会，近些日子都没穿龙袍，只一袭寻常玄衣，又经常一个人坐在僻静处看墙头，一看就是一天，既像个傻子，又像个疯子，因此没被认出来也很正常。
萧白夜道：“朕……我……你又是谁啊？”
小沙弥像模像样地施了一个佛礼，“小僧乃迦叶圣僧座下童子，吾德。”
萧白夜觉得这个佛礼有点儿眼熟。
迦叶座下有三位侍应童子萧白夜是听说过的，叫什么法号不知道，但看这个叫做吾德的小沙弥一开始语气太冲，便道，“没听说过。”
吾德开始赶人，“让让，此处不得喧哗。”
萧白夜被他推得往路边儿走，视线扫过饮光殿前的那帮善男信女时，他心中顿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萧白夜扯住吾德的袖子道：“小师父，你可知道这些僧尼部众每日何时在何处出寺？”
据他这些天的观察，这些前来朝拜的僧尼每日固定时辰来，固定时辰散，虔诚得都不带迟到的，可萧白夜起得晚，退得早，要不就是打瞌睡过去了，竟都没挨到他们出寺的时辰过。
因此，他听了好几天的经，白听了。
要想出寺，跟着人群混出去应该是个好主意。
吾德不笨，看他的眼神满是打量，“你要出去？”
萧白夜扬扬眉，转眼间便舌灿莲花，编了个与心上人分隔两地，相思成疾的悲惨故事。
吾德不笨，但却十分单纯，简称：好骗。
“真可怜啊……怎么出去啊……”吾德托着下巴做为难状，“有点难，最近宫内来了个大人物，寺内看守得可严了，就连这些部众都不好出去，出入都要有圣僧的手札或者信物才行。”
手札或者信物啊……
吾德又跟他讲了出寺的时辰与地点。
萧白夜沉思，冲吾德道，“谢谢啊，吾什么小师父来着。”
吾德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小僧法号吾德。”
无德？
哈哈哈哈哈……
萧白夜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边笑边调侃，“你是不是还有个师兄叫‘缺德’啊。”
吾德道：“阿弥陀佛，小僧上头还有两位师兄，法号分别为吾喜与吾忧。”
萧白夜道：“笑死了，谁给你取的法号啊。”
“嘘！”吾德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此处不得喧哗！”
吾德一副正经脸：“施主你可别笑了，圣僧曾曰，我们出家人虽说要五蕴皆空才能摆脱一切苦厄，可该有的喜怒哀乐却不该全然为空，起码要留下一喜一忧或一乐一情，不然失了本性，与那些死物又有何区别？”
萧白夜捋了捋，觉得此话有几分道理，真不像是那个教训他吃豆腐的大秃驴说的，便问，“这话真是那个大秃驴冰块脸说的？”
“大秃驴”三个字显然让吾德不高兴了，他猛地推了萧白夜一把，“不得对圣僧不敬，虽然圣僧待人冷淡了些，话也不多，但其实——”
萧白夜被他推到一边儿。
吾德朝那饮光大殿的最高处望去，“圣僧，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温柔？
萧白夜也跟着吾德的目光停留在了饮光殿的最高点，上头的和尚白衣若雪，遗世独立，背后是金光殿，琉璃瓦，殿下，是无数的信徒以虔诚的目光仰视。
可这一切都好似与他无关，仿佛天地间只他一人，高山流水，轻声吟诵。
这还真没看出来。
与吾德对话完后，萧白夜对于自己新制定的出逃计谋颇有信心，因此心情大好，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恰逢北俱芦洲上贡了一批玩物。
其中有一物，被吹得天花乱坠。
“陛下，此乃北俱芦洲西荒独有的九尾天狐，血统纯粹无比，若是修炼至大成可呼风化雨，凌虚踏空，乃是妖狐中的极品啊！”
九尾天狐？还能呼风化雨？
萧白夜往那笼中瞄了瞄，既没看见什么九尾，也没看见什么呼风化雨，只看见一只毛蓬蓬的小白狐在里头懒得要死地趴着。
萧白夜不屑道：“不就是个杂毛白狐狸吗？”
谁知，那传说中的九尾天狐听了这句话，立即蹿了起来，炸着毛朝他龇牙，凶巴巴地叫唤：
“嗬咦——嗬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