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真人此时终于吐完了嘴里的暗器渣滓, 满口尿骚味儿让他颜面扫地,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他哆嗦着拂尘, 指着萧白夜与白鹤一二人,对众人厉声道:“他们便是那九尾天狐的儿子, 他们是妖,他们都是为祸世间的妖!!!”

    众人捏着手中法器,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紫阳真人继续咆哮:“这两只狐妖, 就是存心来破坏我们论道会的!我们道家承袭近千年的传统,以妖骨来炼器, 岂会因为区区几只狐妖就有所改变, 大家莫要与他们多费口舌, 驱魔镇妖是我们责任!”

    紫阳真人一反常态,口吐尿骚味儿, 教众人一时间还真没办法听他好好说。

    不过他说的也在理, 在这世上,人与妖魔本就势不两立,人以妖血炼器炼丹, 妖以人血肉为食, 又怎么和平共处?

    “今日, 我紫阳太极便要代表天下豪杰,除魔卫道, 斩杀这两只妖狐!”

    说时迟那时快, 紫阳真人撂下狠话, 手中拂尘便以雷霆之势化为无数道电光, 形成了一团张牙舞爪的电网,电光闪烁间,乌云汇集,天色骤然阴沉,众人惊呼一声,这紫阳真人一言不合便出杀招,竟是使出了他紫阳太极观的看家绝学——紫电仙诀。

    雷电最是克制妖魔,这仙诀一出,据说能有爆裂天地的威能,不过此仙诀施法耗时太久,又是道诀又是手势的,经常便是一套仙诀还未下来,就被敌方给打断了,也算是一大弊病。

    所以紫阳真人这一次,也不例外。

    化为千丝万缕的电光将萧白夜包围,他只见无数道电光恍若雷霆霹雳,在他头顶当空笼罩。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呱呱落地时,上天也是如此,老天爷仿佛能看着他的尾巴,嫌恶地喊着:黑狐狸!半妖崽崽!快死去,死远点!

    然后降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把他给劈了。

    那时,狂风卷杂着阴云,雷电呼啸而至,是阿爹高昂起九尾,与天抗衡,把他稳稳地护在了身下。

    ……

    其实对于萧白夜来说,小时候的记忆总是很模糊的,所以在突然想起时,会觉得,那一切远得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而在此时,萧白夜面对着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他轰碎成粉末的天雷,眸中幽蓝的寒光一烁,悄无声息地握紧了莫邪的刀柄,就只见一道白衣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你……”

    那人很高,在三年间长高了不少,挡在他身前时,萧白夜刚好能平视到他金亮的后脑勺。

    众人只见千万道呼啸的雷电在一掌间骤然偃息,不由惊呼。

    是一个白衣和尚,徒手。

    紫阳真人先是被尿蛋子给砸了,本就狼狈不堪,此时的施了一半的道诀又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打断,本该怒极才对,他却不怒反笑。

    “哈哈哈,灵机圣僧,你这是要站在这两只狐妖那边……与我天下人对立了吗!”

    此话一出,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圣僧挡在妖狐身前的这一动作足以让所有人惊掉下巴。

    灵机圣僧是谁?传说中是那迦叶老祖的转世,是这佛家数百年后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灯,三年间他行遍四部,声名大噪,被万千信徒敬仰膜拜,此时为何……竟会舍身保护一只狐妖?

    众说纷纭。

    四周很吵,萧白夜盯着灵机的后脑勺,突然唤了一声:“秃驴。”

    回应他的是一声淡到极致的,“我,在。”

    虽然秃头都没给自个儿回一个,但萧白夜却仍能感觉到这俩字儿里的沉稳与暖意。

    秃驴哥哥说的少,做的多,言简意赅还结巴,我心中早已习惯了,不是吗。

    有人却拿着这俩字儿做起了文章。

    紫阳真人大笑着后退了两步,用残破的拂尘指着灵机,扫向众人:“哈哈哈……你们可都看见了?听见了?这位佛家的圣僧竟与妖魔同流!我紫阳今日就代表天下人……”

    这时,一声稚嫩的童音打断了紫阳真人的笑。

    “谁给你的大脸啊。”

    只见紫阳观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位青衣道士,说话的是小道士,看他模样不到十岁,却已端出了一派少年之相,梳得一丝不乱的道髻上别了只青翠的玉蝉,看起来说不出的水灵。

    看见那只玉蝉,众人便立刻知道了此二人的来历。

    “原来是驱魔镇抚司的温家兄弟啊。”

    紫阳真人神色一凛,瞪着那说话的小道士:“你说什么?”

    温清流背着双手,短腿儿一步一踱,“我说谁给你的脸,能够代表天下人站在这里说话呀?”

    “噗嗤。”

    有人十分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没想到一岛之主紫阳,今儿个不仅被人泼了尿,缴了械,还被一个幼童当着所有人的面怼。

    小道士踱啊踱,踱到最后还没忘了拽自家将军哥哥的裤腿,一起踱,最后,温家两兄弟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踱到了萧白夜的身边,与两只妖狐站在了一处。

    原本的两只狐妖一位圣僧的队列,又加入了一大一小,两名道士。

    没有人阻拦。

    小道士说:“死狐妖,我们没来晚吧。”

    萧白夜懒洋洋道:“没晚,是某个不守时的臭道士提早了而已。”

    “你们!你们驱魔镇抚司难道要……”

    紫阳真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自从被一个不过十岁的小道士怼过之后,哽在喉中的“与天下人为敌”几个大字,就仿佛狠狠地在他脸上扇了几个耳刮子,真将他的脸扇得又肿又大了似的。

    对于驱魔镇抚司的动作,不少人又议论了起来。

    “驱魔镇抚司为何也来掺和了一脚?”

    “对啊,驱魔镇抚司不是‘驱魔镇妖抚民’吗,怎么会站在那狐妖一边?是看了圣僧的面子?”

    “难道是被狐妖给迷惑了?”

    ……

    “众位!”

    温浊酒清了两下嗓子,不愧是当过将军的,别看他长得跟个文弱书生似的,这中气十足的一声下去,登时把议论声给压了下去。

    “我驱魔镇抚司,乃朝廷为天下安定所设,驱魔镇妖抚民!无关任何派系,也从来不偏袒任何人!今日我温浊酒站在此处,只因觉得这‘论道会’非‘论道会’,而是打着‘论道会’的旗号,行一些龌龊卑劣之事。

    九尾天狐当年为了保护幼子,历经九九八十一道天劫而亡,他的肉身已经消陨百年,遗骨却迟迟不能入土为安,如今还要摆在这里任人沽价!

    大字不识的田野村夫尚且都知道‘孝’为何物,而我们在座各位却将这一位爱子而亡的狐父遗骨公开拍卖,这难道就是我们道家传承了百年的道吗!”

    驱魔镇抚司也是大玄叫的上名号的势力,所以作为驱魔镇抚司的领头将军,这么一番话,就足以让人深思了。

    四周静了下来。

    温浊酒忽然不小心蹭到了前边人,白尾巴上的狐狸毛蹭得他有点儿不好意思,便匆乱地往后挪了两步,谁知又不小心地蹭上了另一条白毛蓬蓬的狐狸尾巴。

    他好久没见着了,忘了,这白狐狸有九条尾巴,躲不着。

    白鹤一往后斜斜一瞥,甩出三个字。

    “为什么。”

    温浊酒定了定,“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不是吗?”

    ……

    眼前局面已经有往一边倒的局势,紫阳真人瞧着再怎么僵持下去,没准儿连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弄来的天狐脊骨都要拱手让人了。

    “这九尾天狐的脊骨此时乃我紫阳观所有,在此时论归属,你们难道是要明抢吗!”

    这时,便又有人问了。

    “紫阳真人,既然你这天狐脊骨只换不卖,那你便开个条件,到底要用什么宝物才能换到这天狐脊骨,让能换的人换去便是。”

    用什么宝物才能换到天狐脊骨?

    呵,这句话算是问到他心坎儿里去了。

    紫阳真人就是打定了在这天下豪杰面前,妖狐若是造肆,便是找死,就算是圣僧,定是也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重逾千斤的脊骨给抢走。

    加之他还记挂着方才灵机说的“探囊取物”四个字,一时气急,咬咬牙,紫阳真人便也抛出了四个字:

    “天龙脊骨!”

    天龙脊骨……

    在座众人连声惊呼,连萧白夜都皱了眉。

    修行千年的天狐脊骨是世间罕有,罕有,也算是有的。

    而那天龙脊骨简直是个不可能寻到的玩意儿,在座众人都是四部州上见过世面,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么多年来,降过的妖魔无数,可谁也没见过天龙的影子,别说天龙脊骨了,就算是龙毛,他们都拿不出来啊!

    萧白夜:“这臭道士开出这么苛刻的条件,不是明摆着让人抢吗。”

    而紫阳真人则满脸写着“快来抢我啊”五个大字儿。

    紫阳真人是打算着,妖狐抢便斩妖狐,到时候还能多得两具狐骨,若是圣僧抢嘛,那便更是正中下怀了

    ——他巴不得灵机在天下豪杰面前颜面尽失,永远不得翻身才好。

    所以灵机刚一动,紫阳真人便开始嚎。

    “布阵!”

    紫阳观四角八面陡然升起十二支八卦阵旗,数百位身着紫阳袍的道士持剑排开,将筵席围列了起来,整场仿佛一座巨大的八卦阵,气氛突然变得十分严肃。

    “贫道条件已经开出,难道灵机圣僧还要明抢不成!?”紫阳真人迫不及待地对众人道,“这样袒护妖孽的和尚,他担得起天下人尊他的一声‘圣僧’吗?!他配坐在这上首座吗!我看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迦叶圣僧的转世,你们都被他给骗……”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啪啪啪”三声。

    西边儿三道淡金色的流光化为三只巨掌,从云层里迸射而出,狠狠地抽在了紫阳真人的脸上,一切只在呼吸间。

    这是……

    随着流光势落,一声怒啸响彻天穹。

    这是在座所有人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叫声,畅快淋漓中又带着无比的威严。

    直到擦挨着天际的云层里隐约露出了一条月白色的尾巴,才有人惊呼出声:

    “天龙,是天龙啊!!”

    龙爪踏空,遨游在天。

    天边落下三位形销骨立的老者,皆是光头。

    在迦叶国寺除了受万千信徒供奉的五位老祖之外,还有三位德高望重的佛门尊者。

    他们老而不死,越来越老。

    史上记载,他们曾经是迦叶老祖座下的侍奉童子,自迦叶老祖圆寂后,便一直守在迦叶老祖的浮屠塔下,守着老祖的舍利,守着老祖的传承,守着老祖一切想守护的东西,再也不出世。

    只静待大迦叶归来。

    “参拜尊者。”在场的僧人们纷纷下跪。

    这都是史记,很少有人会去详究真假。

    而直到现在,人们才发现。

    这则史记,原来是真的。

    一等待就是数百年。

    “吾喜”

    “吾忧”

    “吾德”

    而此时,佛家三位守在浮屠塔下从不出世的尊者,携着应龙翻山越海,在僧人们的参拜声中,佝偻着脊背,托掌一路往前,往前。

    双眼模糊,老泪纵横。

    当他们匍匐在那个白衣和尚脚边时,仿佛时光倒流了几百年。

    三尊以额叩地,语气仍似当年的小童子,异口同声道:

    “侍奉来迟,还望大迦叶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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