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偷听到了小霍努土司的那些话所致, 昨夜的南卡梦到了很多当年的事, 很多她离开后, 不清楚的事。

    她看见苍白瘦弱的迦罗光着脚, 死守在山下那片牧场的入口处。

    看见他时而举目四望,时而喃喃自语。

    “一定是我吃的太多, 惹她嫌恶了。”

    “一定是我的话太少, 让她觉得无聊了。”

    再后来, 她看到他被人拖入霍努家的刑房, 她留给他的那一袋钱币, 被当年的小霍努土司尽数投入熔炉中。

    烧得正旺的炉子, 钱币投进去, 立即溅起噼啪的火星。

    就在此刻, 迦罗忽然奋力扑了过去, 一把拽住小霍努土司的手,同他争强还未倒出的钱币, 但他刚刚吃了一顿鞭刑,身上没什么力气, 纵是发了疯似的去抢, 也只让几枚钱币从炉边滚落到地上。

    紧接着, 小霍努土司用力将他推开, 他被那股力带着直直撞到了熔炉的侧面。

    皮肤烧焦时发出的声音,在梦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倏然弹开, 因重心不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突然袭来的痛感, 都未能让他哭出来,他只是固执的将手紧握成拳,眸光狠戾的瞪着小霍努土司。

    直到他被人拖下去时,南卡才看见,他堪堪松开的掌心内,赫然现出的那一角黑色钱币。

    梦醒于此时,醒来后的南卡,觉得这梦境有些不切实际。

    因梦境中出现的诸如“吃的太多,话又太少”这类反思时有些偏题的自语,走的一律是南卡平日腹诽时的风格。

    而且,既然知道凑过去就有可能被烫伤,谁还会那么奋不顾身的跑过去抢那袋钱币,这不合理,她认识的迦罗才没有那么贪财。

    然而梦境就算再不切实际,也是本着从实际出发,再高于实际的原则来进行的。

    南卡可以按常理认为,她梦到的有八成不是事实,但她没办法否认迦罗颈处,的确有块烧伤后留下的疤。她也没办法否认自己趴在驿馆房顶时,亲耳听到小霍努土司说起当年融钱币的事。

    “信物不是玉佩……”

    将手背到身后,迦罗抬眸不知所措的看着南卡,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南卡淡淡道:“我知道。”

    迦罗心中不可遏制地一颤:“您知道不是玉佩?”

    南卡设想中的相认场景应该是,她淡然看着迦罗递过来的钱币,然后启唇道:“真巧,我家也有这样的钱币呢。”

    显然,设想中的南卡不是个急性子,设想中的迦罗也不会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考虑到他就是真拿出了钱币,她也不能为了制造出有缘千里来相会的氛围,而对着一小块烧的黑黢黢的钱币,说出这种违心的话。

    所以又等了一会儿,见迦罗还未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南卡便倏然起身,朝他伸出一只手道:“有什么问题,交出信物再问!”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对暗号,我就跟你不熟”的决然,吓得迦罗立即从衣襟内掏出了紫色的钱袋递了过去。

    将钱袋拿在手上,南卡转身回到软塌边坐下。

    半晌后,她用手撑着下巴,神色复杂的开口道:“我都不记得当时留给你的钱袋是什么颜色了……”

    “也是紫色,跟您手里拿的这个颜色相近……”

    话一出口,迦罗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就在刚才,他已经和南卡相认了。

    四肢百骸在这一刻骤然僵住,他心里有无数话想要立即说出来,但舌头却似打了结一般,让他什么都说不出。

    “你……”南卡垂下眼睑,眼神飘忽:“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么?”

    点名彼此身份的那句话,已由她说了,她觉得接下来该听听迦罗的意思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迦罗早在她之前便已知晓此事,故而他此刻的惊诧,只是因事发突然而惊诧,而不是对她就是他要找的人这件感到惊诧。

    但凡事都经不起一个拖字,若是默不作声太久的话,就很容易生出误会。所以迦罗此刻的讶然,看在南卡眼中就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对不起,知道是我……你一定很失望吧……该是朗仕珍那样的人才对……”

    南卡这么说,不是自我贬低,亦非醋海生波。凝神想了片刻,她便想起当年的自己,确与朗仕珍有几分相似。都是锁儿口中,那种最受男子欢迎的“天真单纯少女”的设定。

    也不知后来怎么就……怎么就变得这么会察言观色了呢?

    脸上摆出的笑,就跟做工精细的衣裳似的,要用时拿出来挂上,不用时,便成日都是那一副淡淡然的神情,不讨人喜欢。

    “你下去歇着吧,权当我……”

    南卡的话还没说完,迦罗便扑通一声跪在了跟前。

    迦罗每次跪地时,都跪的十分突然,按说南卡早该习惯才对。

    但见他下一刻便朝她跪行过来,面上还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凄然,于是,她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除了瞪大双眼怔然看着他,便什么也做不了。

    “没有!没有失望……知道您就是奴要找的人,是奴此生遇上的第二件好事……是奴的错,若是当初能保下一块完好的钱币……若是没有认错人……奴本可以早些找到您的……是奴不好……”

    南卡顿觉心上涌出一股暖流,这股暖流让她有种想扑过去抱住迦罗的冲动。

    但南卡知道,冲动除了是冲动之外,还是魔鬼,所以在强抑下内心的冲动后,她抿着唇问了一句:“那……你此生遇到的第一件好事是?”

    谁也不想在别人用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凄然神情说话的时候,问出这种不合时宜的问题。

    可待南卡仔细分析了迦罗的那番话后,她觉得自己要是跟他讨论孰是孰非的话,很可能讨论到明早都讨论不完。

    在争执这件事上,当双方都觉得错的是对方的时候,这种情况下只要抡起胳膊打一架就好了。

    而当双方都觉得错的是自己的时候,别说架打不起来,就是理论都得伴随着声泪俱下的忏悔,累得人够呛,还费神费力。

    南卡觉得,这种负面情绪就跟垃圾一样,除了定期清理之外还得搞好防患措施。否则若干年以后再回想起来,估计回忆里除了两双哭得跟兔子似的眼之外,便什么都不剩了。

    她得为迦罗制造些美好的回忆,这比哭着喊着说她错了有用。而且时隔多年,若再让过往成为此刻痛楚的来源,那就太对不起老天爷安排他们再度相遇了。

    良久,才听迦罗缓缓答道 :“奴此生遇到的第一件好事,便是……便是在牧场上遇到您……”

    南卡闻言,眼眶便忍不住开始泛酸,她侧过头,清了清嗓子,又深吸了口气。

    “迦罗……你往后退两步,然后保持住这个姿势别动……”

    迦罗虽有些不解,但还以跪行的姿势向后挪了两步。

    此时,他们之间空出的间隔,刚好能再容纳进一个人。

    迦罗这么想着的时候,就见南卡勾唇浅笑,悠然朝前迈了一步,然后突然蹲下身,伸手抱住了他。

    迦罗周身一僵,整个人直接懵成了一座冰雕。

    心底蓦然腾起的巨大喜悦,令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带着满眼的惊惶,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的将目光抛向远处。

    南卡轻笑着,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你别多想,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还活在世上,顺便想向你表达一下我此刻激动的心情。”

    在南卡心跳加速,脸色泛红之前,以上这些话,都是比真金白银还真的真心话。

    等她心跳加速,脸色泛红后,她就闭上眼,默默忏悔起来。

    唉……她和迦罗之间如雪山水一般纯净的友谊,都被她这颗悸动不安的心给玷污了。

    想到这里,她便下意识的松了手,但迦罗好像不这么认为,也不知他是怎么认为的,反正南卡的手刚松开,他便反手抱住了她。

    “奴……奴也想确认一下您是不是真的……”

    纵然,迦罗的解释没有半点说服力,但南卡还是信了,不仅信了,她还不由得怔了一下。

    这一怔她便脱了力,整个人软绵绵的朝迦罗锁骨靠上的位置倒去。

    幸而迦罗及时伸手挡住她的额头,才没有让相认的喜剧,转变成她一头撞的他旧伤撕裂的惨剧。

    若换了是南卡,眼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处就要被人撞到的时候,她也会本能的伸手去挡一下。

    但她手速没有迦罗那么快,就算挡了也不会挡得这么及时。

    为了忽略额头贴在他掌间,仍能清晰听到他心跳的情况,南卡轻笑着夸道:“不愧是习武之人,连本能反应的速度都这么快!好在你伸手伸的及时,否则,你这伤就得多养些时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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