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城内, 土司府中, 曲丁在卧房看完了手下送来的密函后, 便急匆匆的赶去了白无络府上。

    “老奴派去的人已在唐国找到了少爷, 想必不出一月,他就会返程回到西蕃了。”

    曲丁开门见山的将密函里的情况告知了白无络, 无非是为了让白无络尽快做出决定。

    在曲丁看来, 白无络这样的人最是懂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所以他不会在南卡这个半吊子的女土司身上浪费时间。

    放下怀里的阿翔, 白无络垂了垂眼眸。

    “南嘉他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齐王替他在朝廷里谋了个正五品定远大将军的官职, 虽说无战事时他基本没什么事可做, 但除非边境发动战事, 他是绝无可能回到西蕃的。而且, 即便他回来,南卡仍是名正言顺的布萨土司, 难道你觉得继任大典这种事,也是可以儿戏的么?”

    曲丁走后, 白无络收敛慵懒的神情, 重新抬手让阿翔跳到他怀中。

    “看来, 我们要去趟鲁宗寺了。”

    ………

    墨蓝的天际, 有星光零散的悬挂在上头。

    正值盛夏,蝉鸣声正沸, 偶尔也有不知名的鸟, 扑棱着翅膀钻入林间。

    因不是来野外郊游, 所以火堆燃起后不过片刻,南卡就将桑弥他们叫过来开会了。

    此次要去的康城,准确说来是巴措和平务两大贵族的地盘,康城是离日光城最近的县城,加上有历经了百年的两大贵族罩着,经济发展水平一直遥遥领前于其他城。

    后日康城会举办一年一度的仙女节,届时奴隶们都会前往拉维广场,参拜从拉维寺请出来的吉祥天母的佛像。

    白无络说,密宗会的人会在这一日会混入奴隶群中,挑选合适的女子作为密宗法会的祭品。

    桑弥和德哲一直坚称自己的家族和密宗绝无瓜葛,他们随便说说,南卡却不会随便就信了,她只是装出出信了的样子来唬他们。考虑到让儿子去掀老子底这种事,实在有些缺德,南卡再三斟酌后,便做出了如下计划。

    她负责混入奴隶堆里,故意引起密宗会的人的注意,被选中做祭品,而桑弥、德哲注意她的动向,随时准备调遣护扎格列家的护卫队。

    这个计划的关键在迦罗和锁儿这里,他们负责时刻监视桑弥和德哲,以防止这两个人趁机去向贵族通风报信。只要南卡发现了密宗集会的地点,那么必要的时候,锁儿和迦罗两拳打懵他们,也是可以的。

    总之,这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里,谁先暴露了真实面目,谁就会被灭掉。

    由于这个计划里,南卡不慎丧命的几率和桑弥他们的一般高,所以她觉得自己对待细作还是挺公平公正的。

    “这是康城的地图,你们一定要记仔细哦!”

    南卡如是说道,心下却嘀咕着,陪我演这场“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戏码,实在是委屈你们了。

    桑弥接过地图,迅速同德哲交换了个眼神,这之后他们就以要去附近巡视为由,将南卡一人撇在了火堆边。

    就在南卡思考着,桑弥是知道她派了迦罗他们暗中保护自己,所以特地留出时间让他们会面,还是真的要去附近巡视的时候,迦罗和锁儿突然从天而降,一下子蹦到了她面前。

    “咦?我家小姐呢?”

    锁儿故意从南卡面前绕过,假装没认出她来,并四下张望着。

    南卡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按住了锁儿的肩膀:“脸上涂了泥你便认不出我了,看来,你对我忠心度还有待加强啊。”

    “化成灰都认得的那是仇人,所以我认不出小姐也是应该的嘛,不过……小姐,你照过镜子没有。”

    锁儿从怀里掏出镜子之时,南卡便倏然蹲下身将脸埋在了膝盖上。

    直到锁儿掏出了镜子,南卡才想起现场除了锁儿之外还有个她的“婚约者”——迦罗。

    “你赶了一天的路,却没怎么吃东西,是食物不合你的胃口么?我带了点心,你先随便吃一些。”

    迦罗也跟着蹲下身,将怀里的包裹摊开。

    南卡稍稍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瞥了瞥迦罗包裹里的东西。

    执行任务的首日,便背着属下偷吃点心,这实在不像南卡的作风,但望见迦罗包裹里的花花绿绿油炸果时,南卡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然后伸出脏兮兮的手指了指迦罗的。

    “龙眼包子不是点心,你说错了。”

    而后她又飞快的将头埋了进去。

    锁儿眼疾手快的从迦罗包裹中拿了块油炸果,然后兀自吃了起来。

    也许是吃人嘴短,锁儿在伸手过去拿第二块油炸果的时候,很讲义气的提点了迦罗。

    “你老盯着小姐看,她会不好意思的,你没见她脸上抹了那么多泥么?”

    她言下之意是,哪个正常的女子会希望自己的心上人看到自己脏兮兮的一面。

    语罢,本着不当“酥油灯”的原则,锁儿上树专心啃起了她手里的油炸果。

    迦罗会意,立即往南卡身边挪了挪。

    “你什么样,我都觉得好看,只别让我看不到你。”

    南卡闻言倏然仰头,露出两排白的反光的牙齿问道:“真的么?一脸污泥的时候也好看么?不仅是脸哦,手还有颈上都有泥……”

    迦罗点点头,抬手将炸果送进了南卡嘴里。

    她满手都是污泥,自然吃不了东西,令她惊讶的是,迦罗居然这么快就注意到了这点,并主动给她喂了食。

    这在别人看里或许是理所应当的事,但在南卡眼里,便是迦罗在通往感情这条道路上,一个可喜的进步。

    在迦罗准备喂她吃第三块油炸果时,南卡忽然想起了自己脖子上的红绳,继而奋力摇头道:“不吃了,吃饱了。”

    说完后,她还将脖子往里缩了缩。

    迦罗将将伸过去准备替南卡擦嘴的手,被南卡迅捷的起身给避开了。

    “这段时间你不能靠我太近。小白给了我一根保命的红绳,若是与其他男子靠得太近的话,红绳就会失效。”

    迦罗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猝然起身后,便将脏兮兮的南卡抱在了怀里,不论南卡怎么推他,他都岿然不动。

    半晌后,迦罗用手将她按在胸前,闷闷的说道:“你出发前抱了白无络一下,又被桑弥扯了一下,如此说来这红绳应该早就没有效果了,所以我离你近一些,也没关系的。”

    南卡睁大眼睛,似抓到迦罗小辫子那般得意的扬声道:“哦!原来你在暗中偷窥我呀!”

    迦罗倏然扭过头,嘴上却还狡辩道:“那不是偷窥,是关心。”

    “小白是制出红绳的人,所以我抱他并没有问题,而桑弥……小白说他绝对不是男人,所以也没问题……这样说起来,你还是不能离我太近。”

    “我记得……”抽出南卡颈上的红绳,迦罗的眸光蓦然深邃起来,“西蕃的红绳,一般只在佩戴者做了那种事时失效,白无络说不要与男子靠得太近,应该是这个意思。”

    “是……是么?”

    那种事……说的是她和迦罗在柴房外听到的那种事么?想到此处,南卡红着脸,又往树边靠了靠。

    迦罗心下却隐隐不安了起来,既是做了红绳,就该好好同南卡说清禁忌的范围才对,白无络故意将话说的这么模棱两可,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别的男人靠近南卡,加之他有巫师的身份撑腰,做起这些小把戏,自然要比别人得心应手。

    这么想着,迦罗伸过手,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南卡的唇角:“就算红绳失效了也没关系,有我在,你一定不会受伤。”

    …………

    因第二日清晨便要入康城,所以迦罗和锁儿并未待多久就离开了。

    南卡用轮流守夜的法子,想确保大家都能得到适当的休息。

    没想到三次猜拳后,输了三回的南卡就成了第一个入睡的人。

    在她解释了几遍,赢了的人才可以第一个睡下,却仍是被桑弥他们无视了之后,南卡也就没再跟他们客气,裹着毯子,缩在火堆边,没多会儿她便睡了过去。

    她睡姿极不安稳,有好几次,都险些滚到火堆里去了。桑弥板着脸起身,极不情愿的坐到南卡身侧,用身体挡在了她和火堆中间。

    德哲见状调笑道:“该是她起来守夜的时候了,你不打算叫醒她么?”

    桑弥不自然的垂下眼睑,低声道:“让她守夜估计也就和没守一样,所以她的份我来守,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火堆不时发出“哔啵”的声响,德哲用木棍挑着火星,意味深长的伸手指了指南卡的位置。

    “脚又露出来了,你还是用手按住她比较好,免得她冻出病来,影响我们的进程。”

    桑弥的脸被火堆烤得泛出了两团异样的红晕,转过身,别扭的伸替南卡将身上的毯子盖好,末了,他又褪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上头。

    做完这些后,他回身长叹出一口气。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夜漫长的有些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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