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薄的月, 于天幕投下一片弱黄的光泽。

    城外树林燃起火堆旁, 迦罗似一座风华的石塑那般, 紧抱着南卡一动不动。

    细细用帕子擦拭过后, 那张沾满了污泥和血迹的脸,复又显出原本清丽, 只是面色看上去仍惨白的有些瘆人。

    眼眸一合, 她熟睡的面孔上便流露出寻常难见的娇弱之态。

    她丰盈的双唇紧抿着, 眉间皱成一团, 纵是昏迷不醒, 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迦罗修长白皙的手轻颤着伸到南卡颈前, 踟躇着不敢摸上去。

    那道不大却尤为醒目的伤口, 让他心头翻江倒海的蹿出一股惧意。

    这伤口若是再往上那么一寸, 便是夺命的要害。

    冲到平务府的密室, 见到地上那摊干涸血迹的那一瞬,他如堕冰窟, 浑身都在颤抖,想起那种整个世界顷刻间离析崩塌的绝望扑面而来, 将他吞没的感觉, 他顿时通体遍寒。

    鼻端萦绕着旁人闻不到的南卡身上的气味, 他如一只从黑暗深渊爬回来的野兽, 贪婪的将唇贴上她漂亮的额头、轻颤的眼睫、高挺的鼻梁、毫无血色的面颊、苍白的唇瓣,可贴得再紧, 他心底的不安和面上的阴郁也没有要消散的意思。

    生怕眨眨眼她便会突然消失似的, 他睁大深邃的眼眸, 将眸光牢牢凝在她脸上。

    心下想着,总得做点什么才好,总得做点什么,才能证明她是真的回来了。

    ……

    将那名奴隶少女埋葬之后,锁儿回到火堆旁,见迦罗将还未醒来的南卡紧紧抱在怀里,跟怕被主人丢弃的小狗似的,两眼一瞬不瞬的看着南卡,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道这家伙定是魔怔了。

    “从平务府出来便一直这么抱着小姐,你不累么?要不你歇会儿,由我来照顾她?”

    见迦罗迟迟没有反应,她走过去,想要从他手里接过南卡,谁料他横抱着南卡侧过身,回眸抬起狠厉的目光看向她,像只怕被旁人夺了食的狼那般警惕。

    素来心肠很硬的锁儿,见到这一幕却不禁心下一酸,南卡这个出身高贵,哪儿哪儿都好的人,却只有迦罗真正将她视若珍宝……

    也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南卡为何会喜欢上迦罗了。

    “算了,你想抱就抱着吧。”

    将手里的水壶扔到迦罗手上,锁儿补充道:“适才我烤田鼠时也不见你吃点,肉可以不吃,至少得喝点水吧?否则等她醒来,看到你脸色发白嘴唇发干的样子,说不定心疼的又得晕过去一回。”

    迦罗收敛思绪,想到什么,将水壶拧开,含了一口水,随后,将水缓缓渡到南卡嘴里。

    锁儿讶然抬手捂住了眼睛,然后又不敌好奇心,从指缝中观察迦罗的举动,眼睁睁看着他接连三次将水渡到南卡口中。

    虽说迦罗趁着南卡昏迷时,以嘴对嘴的方式喂南卡喝水,有趁机占南卡便宜的嫌疑,可奇怪的是,这种非礼勿视的画面,他做起来,却无半点龌龊的感觉。

    看着他像对待一块易碎的玉石那般,小心翼翼替南卡擦拭嘴角,锁儿转过头去,笑了笑,当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后半夜,她抱膝睡了一觉,迷瞪着眼,环顾四下时,蓦地瞥见迦罗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将南卡抱在怀里坐在不远处。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正要劝迦罗稍作休息,他怀里的南卡突然张口说话了。

    “快跑……”

    一句呢喃似的梦呓,让迦罗的脸色霎时黯了下来。

    ……

    天还没亮,南卡便醒了过来,她神情呆滞的盯着迦罗看了很久。

    “别怕,我们已出了城,伤口还疼么?渴不渴?饿不饿?”

    良久,南卡神思恍惚的问了一句:“她在哪儿?”

    她只是稍微挪了挪身子,就被迦罗伸手重新按回了怀里。

    “你再休息一会儿,等天亮之后,我陪你去看她。”

    怔愣了片刻后,南卡将头埋进迦罗胸口,浓密的眼睫颤了几下,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嗯。”

    少顷,她仰头看着迦罗,低声道:“我是不是很没用?最后……最后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

    她没听到迦罗的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轻柔似羽毛的吻,细密落在她额间。

    像是怕稍用力,她便会随风消散了似的,那些吻落的小心翼翼。

    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迦罗微垂眼睑道:“你武艺不精,能找到出路将她们带出密室,已很不容易了,那少女的死,不是你的错,”

    “那时,我紧紧抱着她,我把小白给的红绳给了她,我以为有了保命红绳她就不会死了,可她还是死了……我杀了两个人,割开了他们的喉咙,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但她死的时候我却怕了……她的阿妈再也等不到她回家了……迦罗,怎么办?我又害死了一个人。”

    南卡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的这些话,听得迦罗心下一窒,顿觉有把利刃正在一刀一刀的割下他心头的肉,疼得他就快喘不过气来。

    “是我不好……”

    又一吻落在她蹙起的眉间,迦罗的语气轻柔的就似海面浮起的泡沫。

    “倘若我能早些找到你,她就不会死了,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在你需要我时,陪在你身边,如若我跟着你去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所以你无需觉得自责,要怪就怪我好了。”

    他左手在身后紧握成拳,声音里压抑着即将奔涌出来的惊惧不安,用鼻尖缓缓蹭着她冰凉小巧的鼻尖。

    只有感觉到她在正常的呼吸,他才有思考的能力,才能想办法安慰她。

    南卡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来:“你离得这么近,我都不知该怎么呼吸了……”

    看到南卡的笑,迦罗心下一窒,收紧怀抱,沉声道:“我在这里,你可以哭出来,不必强忍着。”

    南卡抬手抚上那张看了多少遍都看不腻的脸,“我没事,我不想哭……”她浅笑着,轻抚他微凉的肌肤。

    “我爹常说,一味的安慰只会令人麻痹,那少女因我而死,她临死前都没有落下一滴泪,我这个大活人怎么好意思哭呢?我要把我的眼泪都攒起来,等我真的像她说的那样,让奴隶不再成为祭品时我再哭。等到那时……等到那时,迦罗,你再抱抱我,让我哭好么?”

    在迦罗错愕的神情里,她笑着示意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低下头。

    “我是个半吊子的土司,跟我爹和我爷爷他们不一样,但我仍痴心妄想着能在其位谋其政,做些我力所能及的事,这说明我不太聪明;为了不嫁给我不喜欢的人,我只能想方设法夺回权力,明明是我自己的未来,却将你们都扯了进来,这说明我很自私。对不起,让你喜欢上我这种蠢笨自私的人……”

    倏地,迦罗握紧了南卡的手,像是发泄心内涌动不安一般,他用唇将她还未说完的话都堵回了她嘴里。

    “这些话,本该由我来说,对不起,让你喜欢上我这样的奴隶……”

    她有什么可抱歉的,是他没有强大到,能够不让她涉险就达成心中所愿的地步……

    他想,倘若她喜欢的人是白无络,定能省去很多烦恼,可他明知如此,仍不愿放开她,甚至卑劣的想着要永远和她在一起,永远独占着她。

    “我只要你……所以你不许诋毁自己,更不许单方面毁坏我们的婚约……”

    南卡低低笑了出来,眼泪蓦然顺着眼角滑落,她别过头,强撑着脸上的笑意:“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我不能哭……”

    擦拭着眼角的手赫然又被迦罗握住,他半强硬的掰过她的脑袋,垂首又吻上了她的唇。

    “啪嗒”一声,有滴泪不经意掉在了草地上。

    南卡闭上眼,犹豫伸出一只手戳了戳迦罗的脸。

    迦罗仰起头,用力将她环在怀中,半晌,他垂首至她耳畔轻声道:“你不是因为懦弱才会哭,是我把你亲哭的,都是我的错。”

    南卡怔住,旋即嗤笑出声。

    她一面笑着,一面放任泪水在眼眶里决堤而下,之后,她忽地偏过头,亲了亲迦罗白皙的耳廓。

    “总有一日,我会牵着你的手,光明正大的走在日光底下,总有一日,整个西蕃都不会再有奴隶……迦罗,在这个总有一日到来之前,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什么也不怕了……”

    ……

    翌日清晨,天大亮后,入城打探消息的锁儿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

    看了眼仍被迦罗抱在怀里的南卡,到嘴边的话还是被她给咽了回去。

    “找到央暮了么?”

    锁儿神色凝重站定身姿,许久才沉沉吐出一口气道:“找到了……平务府的人在城内贴了告示,今日午时,会在拉维广场上公开对央暮执剥皮之刑。”

章节目录

女土司与奴隶二三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一只橘籽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一只橘籽并收藏女土司与奴隶二三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