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 土司府迎来了从唐国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

    这只是官方的说法罢了。

    真正的情况是, 该来的人依次入席后, 宴客厅内, 依然静得很诡异。

    鱼贯而入的奴仆在呈上菜肴时,步伐都比平日谨慎了许多。

    “土司大人看上去很不开心, 像是随时准备拔刀的样子。”

    这是奴仆们在步入宴客厅时, 从南卡脸上接收到的信息。

    南卡的脸色的确不怎么好看。

    刚才在城外, 由于在场旁观的人数众多, 她又不想给唐国的将士留下“西蕃女土司脾气真差”的第一印象, 所以除了“亲切”的对南嘉表示了问候, 其他诸如, 立刻拔剑捅死南嘉, 把南嘉扒光了丢到野外喂狼之类的事, 她也就忍着没做了。

    南卡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既说了回府后会和南嘉慢慢叙旧,那她就真的会同南嘉“慢慢叙旧”。

    对于, “如果南嘉突然回来了,我该怎么办”的问题, 半年前, 南卡就已经想出了几百种答案, 这半年间, 将这些答案付诸于行动的场景,已在南卡脑子里上演过无数遍。

    所以真将这些场景还原出来的时候, 南卡做的轻车熟路。

    朝一旁的女奴抬了抬下巴, 示意她可以走过去给南嘉上茶, 南卡笑吟吟的说道。

    “哥哥这一路辛苦了,先喝杯茶解解乏吧。”

    一个少女做土司的好处,大概就是她可以怀揣着一颗布满皱纹的心的同时,用自己的看似天真无邪的面孔来放松敌人的警惕。

    “还是我家小南卡最关心我!”

    南嘉乐得很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似的,将雕花木碗举到唇边。

    大概是没想到南卡会突然表现出友善的一面,所以他内心一激动,忍不住就仰头将碗里的茶一饮而尽了。

    须臾,只听“噗……”的一声,南嘉倏然将茶从嘴里喷了出来。

    南卡抿唇悠然笑了笑,虽然她此时的笑带了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但她可以对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命人在茶里加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南嘉喝的茶真的只是普通的……酥油茶而已。

    酥油茶表面会有一层厚厚的酥油,将热气都盖住,加上西蕃的雕花木碗,隔热效果出奇的好,所以南嘉才会被茶烫到。

    综上所述,这件事跟南卡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只是好心的想让南嘉喝口茶,是南嘉自己太心急才会被烫到。

    为了表示出自己温柔善良的一面,南卡抬头问了一句。

    “哥……噗……”

    不好意思,没忍住,重来。

    “喝……呵呵呵呵……”

    好吧,她承认,看到南嘉被烫得不住喝水吐舌头的样子,她确实很开心。

    稳稳站在一旁的迦罗,于此时缓步走过来。

    担心南卡会笑得背过气去,迦罗一脸凝重的蹲下身,伸手轻抚着南卡的后背替她顺气。

    片刻后,他皱着眉想了想,扭头朝右下方坐席上,舌头被烫起了泡的南嘉看过去。

    “我家主人是想说,‘哥哥你没事吧’以及‘喝慢一点没有人跟你抢’这两句话。”

    正在喝水的南嘉,听到迦罗的话,差点被水呛住。

    很快,南嘉满含歉意的看向一旁想笑不敢笑的魏遇,心里暗暗想着。

    魏遇说的简直对极了!

    这个什么护卫队队长兼近侍,真就是个失礼到不行的人!

    南嘉一脸怨念的用“喂,你没听到吗?这家伙让你的哥哥我难堪了哦!”的眼神看着南卡。

    而南卡这时才将将止了笑,抛给迦罗一记赞许的眼神后,她无动于衷的伸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因她想说的话,都已经被迦罗说了,所以她现在,并没有什么开口的必要。

    南卡所处的正上方的主位,和南嘉他们的坐席还有一段距离,故而,左下方佯装不动声色的饮酒,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南卡的白无络,只能看到南卡正在眯着眼冲迦罗笑。

    南卡没有酒窝,但她在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在脸上挂了两道月牙。白无络喜欢看南卡笑,但那已是她没有傻乎乎的对着迦罗笑之前的事了。

    现在的白无络,只觉得南卡的笑看起来莫名的刺眼,刺眼到让他有种想冲过去揉皱她那张脸的冲动。

    但他是个理智的人,冲归冲动,面上还是得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云淡风轻了没一会儿,面前的酒壶就已经空了。

    猛地喝了几口水,南嘉一脸愤恨的盯着上头的迦罗。

    不知想到了什么,片刻后,他端起酒杯倏然朝南卡走了过去。

    “撇下你离开西蕃,是我不对,我先自罚三杯。”

    知道他们兄妹要进入正题了,迦罗立即知趣的退回到南卡身后。

    看着南嘉咕嘟咕嘟喝了三杯酒,南卡的思绪忽然有些恍惚起来。

    不知怎地,真到南嘉站在她眼前时,原本那些已到嘴边,难听的足够将人说哭的话,这一刻,却如鲠在喉般什么都说不出了。

    满腔的恨意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一肚子委屈。

    眼眶有些泛酸,蓦地想起,当年他们兄妹离开西蕃时,面对哭得死去活来的南卡,南嘉第一次拿出了一个兄长该有的样子,豪迈的拍着她的脑袋对她说:“别怕,到了唐国之后,哥哥会保护你的。”

    “骗子……”

    南卡骤然捏紧拳头,咬牙切齿的说道。

    喝完三杯,正打算根据南卡的脸色,来判断自己还要不要接着往下喝的南嘉神情一僵,手微微发颤的将酒杯放回到桌上。

    “南卡……”

    “布萨南嘉,你这个混蛋!”

    前一刻还低着头,一脸伤心欲绝的南卡,听到南嘉唤她时,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下子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她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只瓷质的盘子,等到南嘉突感不妙,并从南卡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杀气时,那盘子已经不偏不倚的朝他砸了过来。

    “啪啦”一声,瓷盘摔碎在地,闪身躲过一劫的南嘉,按着不住狂跳的心脏,自我安慰道:“这是错觉,这一定是错觉!我的妹妹才没有那么可怕……”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第二只盘子又朝他砸了过来,这一次,因为距离有些远的关系,盘子恰好碎在了南嘉的脚边。

    他松了一口气,继而,画风突变的仰头对着凶神恶煞的南卡挑衅道,“来啊,来啊,有本事你砸准一些啊!”

    南嘉说着便撒腿朝魏遇的方向跑,南卡扔出去的盘子,砸到了魏遇的桌上,吓得魏遇脸色惨白。定了定神后,他回头看了看南嘉,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飞速朝南卡跑了过去。

    “南卡,我……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说喂鱼,说这种话的时候,你就不能适当的表现出一点点的挣扎和犹豫吗?难道,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有分量么?”

    南卡忙着砸四处逃窜的南嘉,直到魏遇过来挡住了她绝佳的攻击视线,她才停了手,皱着眉问了一句。

    “你谁啊?”

    来不及听魏遇自我介绍,南卡便提裙跳下来,举着盘子朝南嘉冲过去了。

    亦步亦趋跟在南卡身后的迦罗,怀里正抱着一摞盘子。

    在迦罗从旁经过时,魏遇骤然感到一阵恶寒,他周身一颤,随后,他带着强烈的求知欲跟上去,并拍了拍迦罗的肩。

    “兄台……”

    迦罗止步,面无表情的看向魏遇,他深邃眼眸中散发的压迫感,让魏遇后颈一凉。

    “奇怪,怎么会没有表情呢……”

    魏遇觉得自己至少该从迦罗的脸上看到一丝凌冽的杀意才对,这样就能解释,为何他看到迦罗时,会有种自己的衣服穿得实在太少了的感觉。

    所以当他看到迦罗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的时候,他有些疑惑的低下头,犯起了嘀咕。

    “一定是高原反应让我产生了错觉!”

    迦罗挑了挑眉,转身朝南卡的方向走过去,在走过去的间隙,他对魏遇做出了如下评价。

    这个唐国人,脑子一定有问题。

    …………

    兜兜转转,终于抓到南嘉的时候,南卡的秀眉重新蹙了起来。

    她是抓着南嘉不假,但南嘉趁机抱住了白无络也不假。倘若一盘子砸下去,血溅出来,弄脏了有重度洁癖的白无络的衣服,那她和南嘉估计都得完蛋。

    南嘉死死抱住白无络,这期间,他还不忘回眸得意的朝南卡笑了笑。

    白无络和平时一样,淡定的不似人间生物。

    他面前摆着三个已经空了的酒壶,脸上却看不出一点醉意。他抬手缓缓将杯中酒送进嘴里,像是将身旁的两兄妹当做了空气。

    “我都跟你道过歉了,你居然还想拿盘子砸我!南卡,哥哥跟你说,作为土司你该有广阔的胸襟才对……”

    “哥哥?我不记得我有哥哥啊?还有!要说这种话,最起码得先松开小白,站起来堂堂正正的跟我说才对吧?”

    “够了!”

    将手里的杯子摔了出去,白无络冷然道。

    南卡吃了一惊,迅速转身将手里的盘子放回到身后的迦罗手上,然后踟蹰着垂首僵在了原地。

    “不能再喝了……”

    白无络对着空气摆摆手,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

    南嘉松了手,站起来,抓了抓脑袋。

    “白姑娘这是……喝醉了么?”

    “白姑娘”是从前南嘉给白无络的“爱称”,那时白无络才刚开始学习巫术,而他的天赋没办法帮他打过南嘉,所以就算南嘉当着他的面叫他一声白姑娘,他也只能低头装作没听到。

    可现在不同了。

    “南卡……”

    白无络半睁着眼,朝南卡伸出一只手,像是准备将她拉过来。

    “既然,你这么恨他,不如,我帮你杀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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