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末,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只冒出星点绿意, 混在枯败的杂草间顽愚生长着。

    坐落在距左隆城有百里之遥的东境坎城, 素以制毯闻名于西蕃, 坎城虽不及左隆城富饶,但因出色的制毯手艺, 贵族们过的也还算富足。

    清晨天刚破晓, 大批褐衣军就将坎城内的狩猎场围了个严严实实。

    “猎物还没到吗?”

    身披灰色獭裘的小霍努土司, 抱手倚在狩猎场旁的靠背椅上, 神情中俱是不耐。

    顷刻后, 贵为坎城贵族之首的伦珠老爷, 忙不迭的凑到小霍努土司身侧, 躬身施礼道。

    “回禀土司大人, 猎物已经到齐, 随时可以开始捕猎。”

    小霍努土司连头也懒得抬,“那就开始吧。”

    伦珠老爷颔首, 朝右侧退了几步,扯着嗓子喊道。

    “放猎物!”

    话音刚落, 便有细碎的拖拽声从四下的林中传出。

    光着脚的奴隶们, 迈出趔趄的步履, 踩在雨后参差不齐的草地上, 镣铐晃动时,周遭响起宛若奔流溪水被倏然截断时的声响。

    “呲啦—呲啦—”

    沉重的拖拽声, 于猎场中央戛然而止。

    小霍努土司手中拿着一张金色的弓, 不满的问道。

    “就剩这些了?”

    他身后的家奴手举过头顶, 似捧着圣物那般,虔诚的捧着一个描金皮箭壶。

    “左隆城五千名奴隶中,除却慰劳将士的两千女奴,能用的共有一千六百人,剩下的皆是些老弱病残的奴隶,拖去做人墙用了一千人,其余四百人都已带到了狩猎场。”

    伦珠老爷说完,抬起一点眼皮瞟向狩猎场中央,那里站着五十个衣不蔽体,被镣铐束缚住手脚的奴隶,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年迈的老人和患病的女人,除此之外,也有极少数不走运的幼奴被带到此处充当猎物。

    “偌大一个左隆城,竟只有这么点能用的奴隶……你去告诉左隆城那几家贵族,我对他们很失望!待战事结束后,左隆城缴的税会比往年增高十倍,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小霍努土司侧身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伦珠老爷还未退出狩猎场,那只箭便从他肩侧“嗖”的一声穿过去,射进了对面那个跛脚女奴的胸口。

    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止步殷勤赞美了小霍努土司几句,才又匆忙走出了狩猎场。

    以五十个奴隶为一组,今日共备下了八组“猎物”。一想到狩猎结束后,还得安排人来清理猎场,伦珠老爷的眉头就皱得愈发紧了。

    用奴隶当猎物来庆祝对手的死讯……

    在如此暴戾的土司统治下,往后的日子,只怕会越来越不好过了。

    “你们要怨就怨布萨南卡吧,是她要攻打南境,我才会下令征召奴隶扩充褐衣军,也是因她的死讯,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才会被拖来当猎物,供我取乐。不过,能充当我的猎物,也是你们的福气,我是个讲理的人,既然她已经死了,我便亲自送你们入地狱找她报仇。”

    小霍努土司冷笑着,拉开弓弦,又射出一箭,这一次直直射穿了面黄肌瘦的幼奴的脑袋。

    一字排开的奴隶们顿时浑身战栗,面色惨白。

    箭的重心偏低,没能射到先前瞄准的位置,小霍努土司不悦的站起身,嘴里狠狠咒骂着:“该死的贱奴!!竟敢避过我的箭!”

    霎时间,四十八名奴隶齐刷刷跪倒在地,镣铐垂落下来,发出的拖拽声尤为刺耳。

    小霍努土司皱眉偏过头,捂住了一只耳朵,“既然不喜欢站着,那便跪着往前走吧,若是走得快,说不定可免于一死。”

    他脸上带着鄙夷,撇嘴瞪了那群奴隶一眼。

    奴隶们大约从未想过,有生以来,头一次以站姿立在土司跟前的此刻,亦是他们离死亡最近的时刻。

    弓拉到最满,正要朝着艰难跪行的奴隶们射出去时,一名褐衣将领慌慌张张跑进来,扬声禀报道:“土司大人!大事不好了!”

    离弦的箭,偏离了预定的轨道,斜斜射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跪行的奴隶们,身形一滞,谁也不敢再往前挪动半步。

    小霍努土司勃然大怒,转过身,抬手便给了那将领一掌。

    “嚷什么!见鬼了吗?!”

    将领捂着红肿的右脸,躬身战战兢兢回道:“不是鬼……是东境的白巫师……他带着大队兵马就快到城门外了……”

    金弓掉落在地,小霍努土司猛地一怔,后背顿时蹿起一股寒意,他一把揪住将领的衣襟,急切的厉声问道:“他带了多少兵马?!”

    将士吓得缩紧了身子,连说话也有些磕巴,“近……近两万兵马……”

    将松开的双手背在身后,小霍努土司故作镇定,来回踱了几步。

    “白巫师这里有两万……也就是说,那贱奴带去了三万兵马……”

    沉吟不语半晌后,小霍努土司神色复杂的沉声道:“备马整队!准备出城!”

    ……

    阴沉的天色像块湿透了的破布,随便一拧便会落下水珠。

    东境护卫队刚至坎城外,便被褐衣军给团团围住了。

    这些由奴隶组成的褐衣军,在人数上与护卫队旗鼓相当,但守在城外的这部分,还不是小霍努土司的全部兵力。

    “巫师大人……这……”

    赤卓有些为难的转过头,将目光投在一旁的白无络脸上。

    “稍安勿躁。”

    白无络低下头,伸手抚了抚□□那匹赤色骏马的鬃毛,寒风鼓起衣袍,他手上的动作显得极尽轻柔。

    “来了。”

    他启唇淡淡说道,旋即,便有声音从城楼上方飘下来。

    “白巫师大驾光临,实在让我不胜惶恐啊!”

    小霍努土司匆忙带队赶到城外,爬上城楼后,气还没喘匀,他便抱拳同城门外的白无络打招呼。

    赤卓闻声,下意识便仰起头朝小霍努土司的方向看去,而白无络唇角带着慵懒的笑意,垂首凝眸专心致志的盯在骏马漂亮的鬃毛上,对小霍努土司的“招呼”置若罔闻。

    被彻底无视的小霍努土司,咬牙切齿的瞪着城下那抹白色身影,他虽处在居高临下的位置上,心里却很不痛快,暗暗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于是他略显尴尬的清了清嗓子,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一直都很欣赏你,如今布萨南卡已死,只要你肯弃暗投明与我合作,我便封你做西蕃国师!”

    白无络闻言,终于不耐的抬眸往上瞟了瞟。

    这一瞟,瞟得小霍努土司顿时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等他喜不自胜,准备再开口许白无络几座城池时,白无络却倏然收回了目光,垂首自怀中掏出一块玉牌。

    他唇角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将那玉牌冲上晃了晃。

    “我是来投降的,我很累,有什么话待我入城休息过后再说。”

    阴沉的天色下,通透玉牌上泛出的幽深红光,看得小霍努土司心下一颤。

    巫师有块牌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为了方便巫师能自由出入西蕃四境,每位巫师成年后,都会得到一块证明身份的令牌。

    但白无络手上这块,由西蕃境内极为罕见的血玉铸成的玉牌,除了用料罕见之外,其意义也与普通令牌大为不同。

    持此玉牌者,四境土司、贵族需以上宾礼遇相待,如若不然,玉牌持有者可任意取土司、贵族的性命,且不会被西蕃律法追责。

    整个西蕃只此一块的玉牌,是某次民众大会时,打赌输给白无络的四位土司一起赠予他的,那时的他一心只想找一个回西境复仇后,还能安然无恙回到日光城的法子,谁成想,这块玉牌没在复仇上起什么作用,反倒成了他身份的象征。

    城门大开的那一瞬,赤卓恰好看到小霍努土司脸上气急败坏的神情,他忍笑紧攥着缰绳,心下顿生出一股钦佩之意。

    早听说这位西蕃巫师是如何不同凡响,却不想,他连投降都能投得如此理直气壮。

    将褐衣军调入城中后,小霍努土司便把白无络的护卫队安置在了城外。

    入城时,白无络和赤卓只带了三百轻骑和两车粮草。

    “听布萨土司大人说,您不喜欢仰视别人,适才……实在是委屈您了。”

    赤卓语气诚恳,白无络听了却满不在乎的笑道,“我不过是为了替她节省时间,想在入城前读读小霍努土司的心罢了。”

    …………

    入夜后,坎城灯火通明,小霍努土司在伦珠老爷的府上,设宴款待白无络。

    席间,白无络将南卡进了左隆城之后,突然暴毙而亡的事,娓娓道来,并佯装好奇的问小霍努土司是从何处请了这位会原始苯教咒术的高人。

    主位上早已喝得面色潮红的小霍努土司听罢,摆手连连叹气道。

    “什么高人不高人的,与白巫师相比,他那点雕虫小技简直不值一提,其实一开始,我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才照那人所说的搬空了左隆城,又备下了祭品,没想到,她真就这么死了……我本来还打算与她结为夫妻,若非她执意要废除奴隶制,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我还记得当年她随琼嘉土司来南境时,穿着一身金色的长袍,我从没见过有谁能像她那样,将刻板的金色穿得那么活泼灵动……比起她的死讯,令我更意外的是,白巫师你的反应,怎么说也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可你似乎并不未她的死而感到难过。”

    被三五个浓妆艳抹的热巴舞女簇拥着,白无络左拥右抱正忙得不亦乐乎。

    突然听到小霍努土司提起南卡,他挑了挑眉,眼底生出一丝寒意,堪堪抬起那张令一众热巴美人都黯然失色的脸,“身为贵族却偏要与贵族作对,她会落得如此下场,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事,在左隆城为她举办天葬时,我已好好送了她一程,所以我没什么好难过的。”

    ……

    伦珠府东侧的后院内,静静摆着两车粮草。

    夜色朦胧,忽地,有一阵风吹过,粮车上蓦然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迅速扒开了周围的粮草。

    少顷,粮草堆间有张脸缓缓显出了轮廓。

    南卡仰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待气喘匀之后,她侧目低声唤道:“赤烈……可以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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