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大开的那一瞬, 驭赤色骏马的玄色身影, 在震耳欲聋的振臂高呼声的迎接下, 冲破无边夜色而来。

    空气里弥漫着木块灼烧后的焦糊气味, 耳边听到的是重叠交织的马蹄声。

    先前派出的五百勇士,在南卡抵达坎城之前, 便已混入坎城奴隶当中, 并说服他们归顺南卡。

    只是后来, 她的死讯来的突然, 原本已做好准备迎她入城的奴隶, 不出一日便纷纷表态, 想继续效忠小霍努土司。

    她在青邦山下遇到驻守粮仓的队伍中, 恰好有她派出的勇士, 得知她没死, 奴隶们又突然改了主意,想要加入到她的阵营中了。

    放火烧粮仓、集结大军入城, 几乎一气呵成,连南卡自己都觉得这一战赢得太过容易, 可骑在马背上, 朝城内冲进去的那一刻, 她忽然有些恍惚。

    被压迫时有多恐惧, 起来反抗时就有多果决。

    可坎城的这些奴隶,不过是在两个选择当中, 选了一个稍微能接受的去做, 南卡确信倘若她再诈死一次, 奴隶们仍会回去效忠小霍努土司。

    南卡第一次对自己出征南境的目地,产生了怀疑。

    她一心想拯救的奴隶,真的想要获得自由么?

    而她……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呢?

    青邦山下的火光,映红了沉灰的半边天际。

    南卡来到伦珠府时,小霍努土司已趁乱逃走了,伦珠老爷诚惶诚恐的对着南卡拜了又拜,生怕她会因小霍努土司逃走之事,而迁怒于他。

    南卡终归是要到昌孜去的,小霍努土司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所以她并未怪罪伦珠老爷,只是有些奇怪,为何白无络也在场的情况下,小霍努土司还能有机会逃走。

    这种问题经不起深思,若是问了,白无络必定会以为她不信他,眼下还未打到昌孜,内部矛盾还是能避免就避免的好。

    隔日,南卡让赤烈、赤卓传令下去,被小霍努土司强行征召来的奴隶,可自行选择是继续跟着大军前往昌孜,还是回到故乡。

    情况比预想的乐观,昨夜才加入到南卡阵营中的十万奴隶褐衣军里,有近六万想继续跟随她到昌孜,想回到故乡的那四万人中,绝大部分找的都是家中有妻儿老小放心不下,想回去看看的理由。

    小霍努土司把能用不能用的奴隶都征召起来,南卡可以肯定的是,这四万人的妻儿老小,不是被送到了昌孜做人墙,就是已经魂归西天了。

    这归乡理由的真实性还有待商榷,但不论真假,奴隶们仍有选择去留的权力。

    事到如今,帮奴隶获得自由之类的响亮口号,南卡已无力再喊,先前会有那么高大上的初衷,或许只是因她还不够了解奴隶。

    她以为奴隶最想要的无非是自由,可实际上,大部分奴隶只求一个吃饱穿暖的生活环境,这种生活环境与他们是何种身份无关。

    于是,她再一次和自己进行了妥协,降低了基准,让奴隶能像唐国的百姓那样,为了三餐饭食该吃什么而难以抉择,把奴隶被人剥夺的,生而为人的最基本的权利还给他们,这便是她要打这场战的目地。

    规整了队伍之后,南卡留下一万人驻守坎城,又派了一万人去往左隆城,这之后,在白无络的帮助下,她揪出了安插在护卫队中的眼线,将其就地正法,并让其余将士引以为戒。

    两日后的清晨,南卡带着六万大军朝下一座城池进发,临走时,坎城的奴隶和贵族们一字排开,跪在道路两侧。

    “灵措神山保佑布萨土司大人!”

    熟悉的声声高呼传入耳中,南卡自余光中瞥见路旁矮架上,晒着几块上好的青色西蕃毯。老人们虔诚在白塔内焚燃的柏树香,与水沟里浑浊水流散发的腐臭交融在一起,鼻尖飘入如此复杂的气味时,她凝眸目视远方,忽然觉得这股气味与此情此景甚为相衬。

    …………

    如洗碧空下,身形庞大的金雕,展开比艳阳还要夺目的金色羽翼飞过天际。

    少顷,金雕栗褐色的眼眸一转,黑色的鹰喙微启,便有封信笺缓缓飘落下来,而此时,它正盘旋在陡峭悬崖的上空。

    近七日没收到迦罗的消息,南卡隐隐有些不安,于是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信,其实这信早在左隆城时就打算写了,奈何连日来诸事繁忙,就给忘了。

    南卡在信中告知迦罗,昌孜城外有数万奴隶围城的人墙,让他入城时千万小心。在信的末尾,她简单解释了一下诈死之事,又重复了一遍会在昌孜与迦罗会和的约定。

    白无络笑说,西蕃地形特殊,城与城之间无任何小的村落,再加上人口流动性小,估计南卡的死讯还未传到迦罗处,她就已经先到了昌孜城。

    南卡也只是笑笑,并未多说什么,其实,即便没有“人墙”和“死讯”之事,这信她还是要写的,因为迦罗除了是她的主将,还是她的心上人。

    她想让迦罗知道,她很想他。

    信笺由阿翔带了出去,白无络虽再三保证,阿翔认得西蕃全境的路,也认得迦罗身上气味,所以不会将信送错,但南卡仍是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万一,我只是说万一……阿翔不慎迷了路,或是在路上遇到其他心仪的雕不肯回来了……”

    “它身上有我下的蛊,它若还想活命,你说的这些就不会发生。”

    至此南卡再无话可说,心下只盼着阿翔能早些将信送到迦罗手里。

    几日后,南卡顺利拿下了三座城池,说拿下并不太准确,确切的说这三座城都是被“喊下”来的。

    南卡极有先见之明的,提前派出去的五百奴隶勇士早混入各城奴隶当中,她每至一座城,便会派嗓门较大的数千名将士,在城门外大喊:“东境的布萨土司来了!”

    她会用这种方式,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幸而,坎城一战后,那四万不愿随军的奴隶,回到了各自的故乡大肆宣传南卡的事迹,以至于她的将士只需在某座城外大喊她到来的消息,便会被恭敬的迎入城中。

    但这里头,究竟有多少人是热切盼着南卡来解救他们的,又有多少人是因小霍努土司失势,才不得已选择了拥戴南卡,这就不得而知了。

    一月后,不费一兵一卒,南卡的大军就来到了昌孜附近的一座小城外。

    从日光城出发前,南卡只带了足够护卫队使用的物资,并没有多余的衣裳给褐衣军换上,所以直至来到这座小城外时,褐衣军身上穿的仍是小霍努土司提供的褐色军服。

    南卡觉得在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着实没有必要为统一着装这种事费心,况且这次征战结束后,褐衣军中的大部分人,肯定不会继续留在兵营,小霍努土司发的军服质量不错,等归乡时还能让他们带走做个纪念。于是天色晴好时,整个队伍褐一片黑一片,看起来煞是壮观。

    原以为,入城的过程会像前几次一样顺利,谁料抵城当日,由一千名奴隶褐衣军组成的大嗓门先行队,刚到城外,便有数千发箭,似瓢泼雨点般落了下来。

    最后活着回到营地的仅有五六个人,其中包括负责领队的赤卓,他功夫好,箭落下来时闪避及时,周身只有肩上擦破了一点皮。

    “我们还没来得及报身份,对方的箭就射了下来。”

    听罢赤卓所言,南卡疑心是小霍努土司知她要来,所以提前备下了埋伏,但在见到随行的御医从负伤将士身上取下的箭时,她瞪大眼珠,面色惨白,一时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西蕃的箭,按用途不同大致可分为三种。一种是在婚礼、祝祷仪式上用的吉祥彩箭,一种是用在射箭比赛中的短箭,还有一种便是行军狩猎时用的长箭。

    在西蕃这个不常打战的地方,从前长箭的用途便只剩下了狩猎。

    为了不在猎物的归属权上发生争执,同时也为了彰显身份,西蕃四境的贵族都喜欢在箭上刻上家族的姓氏。布萨家也不例外,此次出征南境的护卫队射手们,用的皆是刻有布萨二字的长箭。

    凑巧的是,此刻,南卡手中拿的这只便是刻着布萨二字的长箭。

    短暂的死寂过后,南卡脑子里顿时冒出一个念头。

    她已许久没有收到迦罗的消息,迦罗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连南卡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虽知眼下敌弱我强,迦罗会被打败的可能实在微乎其微,但这箭就这么真切的摆在眼前,她没办法不胡思乱想。

    为了弄清真相,当夜,南卡派出十名奴隶勇士,混入城中打探消息。

    戌时出发的勇士,直至寅时还没回来,在帐中辗转反侧的南卡,一颗心被狠狠揪起悬在了半空中,连喘气都变得格外艰难。

    眼看就快熬到天亮,她索性起身,准备出去透透气。

    然而一掀开帐帘,便遇到了正准备进来的白无络。

    为了还不确定的事忧心忡忡,不像南卡的作风,她刻意伸了个懒腰,扯出一丝笑来:“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白无络绕过南卡,信步钻入军帐内:“和你一样,也是一宿未眠。”

    轻飘飘的一句话掠过身侧,南卡凛然一惊,急忙转身跟了过去。

    “你也在担心迦罗么?”

    若是连白无络都在担心迦罗……

    是不是就说明……迦罗他真的出了事……

    没等白无络回答,蓦地,南卡绵软无力的蹲下身,抱住了脑袋。

    半点气力都使不出的时候,她泛红的眼眶内,却倏然掉出了几滴泪。紧咬着下唇,她整个身子紧缩成一团,双肩也跟着微微耸动起来,她沉沉吸气,试图用一种比较正常的语气询问白无络,但话还没到嘴边,便有什么堵在了喉间,继而,一股浓稠的苦涩不住往嘴里泛,苦得伸手扼住咽喉,什么都说不出了。

    片刻后,忽然从头顶飘来一句,“担心他做什么?我只是不习惯睡在军帐,所以失眠了。”

    南卡猛地仰起头,激动的连脸上的泪痕都顾不得擦,便抓住白无络的胳膊晃道:“你真的只是失眠了么?”

    末了,她吸了吸鼻子,还不放心似的补充道:“你可不能骗我……”

    白无络脸上露出不耐,偏过头掩去了眼底的一抹阴鹜,“我不会浪费时间去担心他,倒是你……”

    顿了顿,他悠然端起白釉瓷杯晃了晃,似笑非笑道:“适才你低着头,是在哭么?”

    申时,派去的奴隶勇士终于回到了营地。

    但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却大大出乎了南卡的意料。

    听说,五日前一支奴隶大军来到了昌孜城外,城外有数以万计的奴隶围成的人墙拦着,大军迟迟不敢攻城。后来,小霍努土司在城楼上叫嚣了一番,也不知说了什么彻底激怒了对方将领,当夜,那将领带着三千轻骑,不顾人墙阻拦杀入城中。

    翌日清晨,小霍努土司手下一万精兵的尸体,在昌孜城中央的广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昌孜城被攻陷后,那将领将城内数百名贵族聚集到广场上,每日从中挑出十名当众杀死,并割下头颅悬挂在城楼上。人人都道他这么做,是为了给饱受压迫的奴隶出气,奴隶们十分尊敬他,认为他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王,便都称他为“奴隶赞普”。

    至于这座小城,据说那位奴隶赞普怕小霍努土司还有什么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就派了一万将士驻守在此。

    “……箭虽是我布萨家的箭,但听这描述又不像是迦罗,难道说,南境之内早潜伏了一支奴隶大军,想推翻小霍努土司的统治么?”

    尽管南卡听得一头雾水,但凭将贵族头颅割下悬于城楼这一点,她敢肯定,那个什么赞普绝对不是迦罗。没等到她来,迦罗不会轻举妄动,更别说是屠杀贵族了。

    “还真是凑巧,我记得数月前从北境归来后,奴隶们曾在私底下管迦罗叫奴隶觉布,觉布亦是王的意思,只不过不及赞普的称呼尊贵。赞是西蕃神话中一种狞厉可怖、凶猛暴戾的神灵,赞虽凶猛可怖,却是西蕃子民崇祀的守护神,奴隶赞普……这个称呼真是有趣。”

    两耳轰的一响,南卡猛然一震,明澈杏眸里的诧异还未退去,她便颤声道:“我要亲自去一趟昌孜……迦罗他……他绝不会背叛我!”

章节目录

女土司与奴隶二三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一只橘籽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一只橘籽并收藏女土司与奴隶二三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