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灵机一动, 易邪“啪叽”一拍手, 就转头眼神放光的对邱锐之道:

    “对了, 之之, 我有一个好主意,你让江冷骑在你脖子上怎么样?”

    邱锐之神情木然, 倒是没直说不行, 只拐着弯地道:“乌鸦尚且都知道反哺之意, 我好心将这小东西养在膝下, 眼下还没瞧见回报呢, 便想让我给他当牛做马, 他也不怕折寿?”

    易邪就知道他不肯, 但没寻思邱锐之居然会还有这套嗑, 面露惊讶道:“之之你进步了!居然还能说出乌鸦反哺这种典故来!”

    邱锐之闻言也没恼怒, 只是手掌探向易邪的后颈,缓缓抚摸着, 似笑非笑道:“还要多亏邪儿藏在柜里的那些小书,叫夫君好生长了见识……”

    易邪顿时面色一凛,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移开视线道:“咳咳……你看得下去就好。”

    “有什么看不下去的?夫君觉得有趣的很。”邱锐之别有深意地笑了下, 随即便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感慨道:“直到翻了邪儿的小书夫君才知道,自己从前的见识是有多么的浅薄, 难怪总讨不了邪儿的欢心, 竟不知毛笔这种东西还能用来……”

    易邪猛然回身一巴掌呼住他的嘴, 压低声音警告道:“大庭广众之下你不要给我乱放厥词啊!”

    两人就这么在大道中间停下了脚步,人流熙熙攘攘,但路过他们俩时,总要好奇的瞅上一眼,然后跟身边人窃窃私语。

    邱锐之却从容得紧,他眼睛里透露出戏谑的光芒来,张开嘴轻舔了下易邪的手心。

    易邪全身打了个寒颤,便立即缩回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没好气地埋怨道:“总来这一招,你是牲口托生的不成?”

    “那要看谁来养了……我倒觉得做个邪儿养的牲口也没什么不好,每天就是吃饭、睡觉,醒了就让邪儿牵出去溜溜,邪儿若是走乏了,我也甘愿俯首做低……让邪儿坐在我身上歇脚。”邱锐之说着便倾身到易邪脸侧,吹着气的说话。

    易邪揉了揉发红的耳朵,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戳着他的胸口嘀咕道:“我才不养像你脾气这么大的牲口呢。”

    “是吗?”邱锐之眨眨眼,突然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跟他悄悄道:“……夫君虽然不能让那小东西给占了便宜,但要给邪儿当牛做马却是使得的,邪儿只需要告诉夫君,想不想要看花灯?恩?”

    明白过来邱锐之话中的意思,易邪登时一脸见了登徒子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开口,邱锐之就已经一撩衣衫下摆,作势要跪下。

    易邪赶紧拽着他的衣领,费力想将人拽起来,可惜邱锐之跟块顽石似的纹丝不动,他只能急道:“行了行了……之之,大哥!别忘了这片都是你罩的,你以后还想不想混下去了?再说……你不要脸我还要呢,赶紧起来!我求求你了行不?”

    就这么一会儿,便又吸引了不少视线瞧过来,就连邱江冷也一脸懵逼的望着他们,看不懂他俩个爹又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戏。

    “不过都是乡里乡亲,邪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说着,邱锐之便低下头,发丝垂散下来,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就因为是乡里乡亲所以才要悠着点啊!不然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让不让他出门了?!他可不想叫别人都以为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易邪心中近乎绝望,却殊不知这些围观群众大多都是靠着寒江阁安家立业的,寒江阁兴衰荣辱可以说都与他们息息相关,甚至有不少人,家里的儿子就是寒江阁中的弟子。是以从寒江阁里飞出一只鸟来他们都能认得出,就更别提邱锐之这个阁主了,于他们而言,寒江阁的阁主就是这边疆之地上的土皇帝,皇帝家的深宅琐事自然是吃瓜群众喜闻乐见的。

    尤其是易邪的长相,他们今日还是第一次瞧见,此刻都不禁替他们阁主老怀深慰地在一旁感慨道:

    “这个双儿就是阁主新娶的媳妇吧,第一次出门啊!长得可真俊俏!”

    “是啊是啊,看这身子是怀了吧,看来我们寒江阁的将来有指望了啊!”

    “可不是……阁主他们夫夫二人感情真好,阁主还想要背他呢!”

    罕见有有识之士摸着下巴道:“不是背吧……我怎么瞧着像……”

    ……

    易邪听着这些私语声,恨不能钻到地里去。

    而邱锐之则单膝跪地,扬起头,调笑道:“邪儿还不快点上来?别跟夫君使性子了,平白在这耗着,多让乡亲们看笑话?”

    谁他妈的给你使性子了!?

    易邪脸红到了耳根,瞪着邱锐之,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羞怒道:“上什么上?你自己在这折腾吧!我不奉陪了!”

    说罢,就牵起邱江冷,甩头朝前走去。

    原本混在人群中盯梢的寒露,此刻正在旁边的摊子上买煎饼,眼瞧着这幕,便连忙伸着手对摊主道:“老伯,麻烦你找钱快点,我们夫人要走远了!”

    “好……嘞……”已过耄耋之年的老伯颤颤巍巍地数着铜板,半天才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放在手心。

    寒露:“……”

    清明见状摇摇头,悄无声息地来到邱锐之身边,低头道:“阁主,属下这就和寒露去跟着夫人。”

    邱锐之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望着远处那个身影喃喃自语地笑道:“邪儿脸皮薄,想来要得一会儿才能消我的气……”

    说完他便转过头来,对清明道:“你们去吧,动作隐蔽着点,难得这种喜庆日子,别叫邪儿觉得我时刻缚着他。”

    清明得令,走到煎饼摊子上,拽着寒露的胳膊就将人扯走了,老伯此时刚数完最后一个铜板,松口气一抬头,却是连小伙的人影都瞧不见了。

    ……

    邱锐之心情极好,此刻脸上的笑意也未曾消退干净,他远远坠在易邪后面,看他带着小东西在一处花灯摊子前驻足,便也信步走到街边的摊子上,抬手心不在焉地捻着料丝灯垂下的流苏。

    他今晚身上穿的正是那日被他“失手”洗坏的衣物,苍青色的丝绸料子,绣着蛟龙入海的纹样,只是在下摆处,一道掀起的浪花变成了一只两脚朝天的鸡崽子,一副受了惊的模样。虽说针脚并不好看,但绣的却颇为传神,不细瞧的话也看不来这处叫人改动过。尤其邱锐之还这么理直气壮的穿出来,连半分遮掩都没有,一时半会儿还真叫人瞧不出有什么不对来。

    而李冀宁就在他不远处停下脚步,神色有些犹豫。一连多日未曾见面,他此时一望到那个身影就觉得慌张,便是做什么都感到不自在,也不知该如何上前打招呼。

    而恰好就在这时,几道烟火从人群中划破夜空,在极近的距离内炸开,巨大而绚烂的花团霎时绽放,小孩子尖叫笑闹着从烟花筒旁跑开,余下的星火如同稀疏的落雨般降了下来,邱锐之仰起头,灿烂的光芒映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缓缓伸出手,将那点点萤火接在手中,只可惜那漂亮的东西,一接触到他的手心,便瞬间冷却熄灭,化成了一小撮灰烬。

    正望着这幕的李冀宁只觉心头如被什么重锤击中一般,难掩心跳,暗暗一攥拳,便朝邱锐之走了过去。

    “邱阁主……”李冀宁期期艾艾地开口唤道。

    邱锐之随手将那一小撮灰烬甩掉,看也没看他,就突然道:

    “你还真是有毅力,我都不知道我邱锐之原来如此招人惦念,竟叫你抛却廉耻也要凑上来。”

    突然被戳穿了心事,李冀宁瞳孔一缩,下一刻羞惭感便从脚底蹿了上来,邱锐之毫不客气的言语无疑让他十分无地自容,可他却也不想就这么转身跑掉。

    失望和不甘混杂着,却离奇的让他胸腔里的热度稍稍冷却下来,他也明白这个男人很危险,招惹他也许会是飞蛾扑火的下场,但是他却克制不了自投罗网,不论如何都想要染指。

    ——即使这注定是他碰触不了的东西,他也觉得这不该是易邪的。

    明明连他都无法触碰到那荆棘下的真容,那换做易邪那副优柔寡断、忍气吞声的软弱样子,他又怎么可能驯服得了这个男人呢?李冀宁想着——没错,易邪根本没可能驾驭住这个人,但看他那日装乖卖巧来讨好邱锐之的样子,便知他只是靠着那副颜色,才能惹得邱锐之对他存有几分怜惜,可像他这样的双儿,迟早是要被邱锐之腻烦的吧?

    李冀宁突然发现,比起得不到邱锐之的喜欢,让他更难受的是——这份喜欢是落在易邪身上的。

    所以眼下……哪怕只是一场露水情缘也好,他都想给这对看似琴瑟和鸣的夫夫,插进一段不和谐的弦音,邱锐之如果是爱好易邪的容貌,想来也亦会对他……

    “广陵李氏。”

    李冀宁听到自己本家的名头,登时浑身一震,抬头望向邱锐之。

    “广陵李氏,曾经也是在江湖上显赫过的武林世家,却不想传到你这一代,竟然只剩个勾引人夫的能耐。”邱锐之终于看向了他,面上却是挂着讽刺。

    “你……你什么意思!?”李冀宁怒道。

    “敢对我这般态度,看来你还没有收到家书传信啊……”邱锐之冷笑一声,道:“李家当年就是因为不知天高地厚,在扬州横行霸道,作威作福,不知收敛,才终被几家门派联手折腾到如今地步,差点连广陵都待不下去。只好在当时你祖父跟云逍派的掌门有几分交情,才能叫你挂在叶家名号下,上山来习武,也算是变相出手,保全了李家最后一丝风光……没想到你却还不知道学乖,连自己在谁手底下讨生活都不知道,便敢来招惹我的邪儿!”

    说着,他就从怀中掏出个信封来,甩在了李冀宁身上。

    李冀宁怔怔然的打开那封信,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瞧,瞬间遍体生寒,颤抖道:“这是……我家祖宅的地契,怎么会……?!”

    “怎么会在我手上是吗?”邱锐之冷淡地瞧着他,道:“俗话说富不过三代,你也该知道自己的家底,撑起这么座五进的大宅子所需要的下人和日常修缮,对你们那一贫如洗的境况而言,实在太辛苦了些。所以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帮你们一把而已,不然你家人的日子也很难过得下去……五百两银子,便叫你族人随意分分,到乡下无病无灾的过一辈子也够了。”

    “五百两!?”李冀宁此刻看向他的目光中只余憎恨,咬牙道:“我们李家的祖宅……别说是仅仅五百两,我爷爷就是穷到吃糠咽菜也绝不可能将它卖了!那就是他的根!我们族人的命!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又为何要这么针对我们李家?!”

    “嘘!”邱锐之食指在唇前比量了一下,随即笑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你心里该很明白,不必做出这副无辜的嘴脸来。”

    说罢,邱锐之就轻飘飘地从他手里将地契拿回来,李冀宁不想放手,但他知道就算他死抓着也没用,邱锐之敢这般肆无忌惮,定然是有千百种折腾他李家的方法。

    他如今喉中发苦,泪水蓄在眼眶里几乎看不清前路,他心里滚过千万道思绪,羞怒、痛苦、愤恨,但更加悔不该当初。他早该明白的,从头到尾,他在邱锐之眼里,就只是个跳梁小丑,而他更该看清的是,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他不过动动手指,就顷刻叫李家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明明做着这么残忍的事,却还能笑的这么灿烂,这个人难不成是没有心的吗?

    “你不能……”李冀宁痛苦的摇摇头,道:“……你不能这么做,我爷爷与掌门是故交,你这么做就是打云逍派的脸……对、对!易师弟……阿邪他也断然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他一向最是心善,况且你般行径也会让他在云逍派那边难做的……你……”

    邱锐之再一次抬手制止了他,神色悠然道:“放心,邪儿在这阁中每听到的一句话,每收到的一封信,每见过的一个生人,都是势必要先从我这过去,所以你断不用担心他会为这种事而烦扰,因为他根本就不会知道。”

    “至于云逍派那边,你更不用指望……现在的掌门不是肖一佩,而是易留行,我的岳丈。我事后会给他修书一封说明缘由的,想来他日理万机也不会去在意这点小事,更何况——我可是邪儿的夫君,是他的乘龙快婿。”

    李冀宁的泪水顿时成行滑落下来。

    邱锐之收起地契,漠然道:“没别的事,李公子就尽早启程回广陵见你祖父最后一面吧。”

    “……什么?”李冀宁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我没说么?令祖父许是禁不住迁家的打击,眼下正‘病倒了’,这个年纪一病……想再起可就难了,希望李公子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邱锐之言罢,就收回了目光,迈开步子,与李冀宁擦肩而过。

    撕心裂肺的痛苦蔓延至全身,李冀宁只觉手脚麻木,再睁开眼,却是满腔恨意,转身拔剑而起,冲邱锐之背影怒吼道:“我杀了你——”

    邱锐之未曾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从他两侧登时就闪出几个玄衣卫,无声无息地将李冀宁按压在地,让他动弹不得。

    “阁主……”白露试探着请示道。

    “找个僻静的地方放了吧,他家里人可正等着他阖家团圆呢,他毕竟是邪儿的‘朋友’,我又怎么能不施这份恩?”

    话音刚落,震耳欲聋的烟火绽放声就此起彼落的响起,将夜空映照的五色斑斓,邱锐之信步朝前走去,他知道,在那花火绚烂处,有他的佳人在等着他。

    而阴暗不见光的角落,谁又想多停留一刻呢?

章节目录

以身殉攻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悬刀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悬刀并收藏以身殉攻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