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下一片静默,太阳出来不久, 越升越高, 空气中多了几分热意,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承恩侯低着头, 额上渗出一片细迷汗珠。

    “取出来吧,”夏昭淡淡说道, 听不出喜怒, 目光扫过承恩侯的衣袖。

    承恩侯手一紧,咬牙道,“是,”犹豫一瞬电光石火间想起夏昭至继位以来对承恩侯府的打压,周围人的嘲笑,对自己庶出身份的贬低,最终紧握着衣袖的右手松开,从左边衣袖里取出证据。

    夏昭正准备伸出手, 却见承恩侯竟是直接递给了丞相,他瞳孔一缩, 终于不确定了起来。

    丞相接过证据, 与承恩侯目光一碰, 顿时明白这位已经投向了他们这边, 他慢悠悠的打开手中证据, 吊足了其他人的胃口, 心里想着也不知是他们世家哪位智囊出手, 竟是算得分毫不差,连小皇帝的母族都给算得背叛了他。

    ……

    葡萄架下,顾长安坐在秋千上,微微向后靠着,有几缕朝阳照射下来,她双眼微眯,目光看着远方,身后的秋千以鲜花装饰,红粉白紫各种颜色都有,红豆俏生生的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刚刚编好的花环把玩。

    “主子在担心京都情况吗?”见顾长安兴致不佳,红豆问道。

    顾长安摇摇头,“非也,京都不会出现问题。”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老丞相人老成精了都,即使未曾与他事先通气,他也能顺着她的剧本演下去,至于承恩侯,相信不受夏昭待见的他在夏昭和新一任幼君面前很好抉择。

    红豆疑惑,既然不是京都,那还有什么值得主子担心的?她跟在顾长安身边,知道不少隐秘,在脑子里把最近的大事都过了一遍,应当不会有什么是她遗忘了的。

    顾长安没有说话,晨风挑起她的几缕发丝,夏昭昔日也是几十载帝王,若是不曾机缘巧合之下回转时空,当也是一位名垂千古的明君,顾长安可不相信他连一点后手都没有。

    ……

    “这,这,”丞相做震惊状,看向夏昭的目光受伤痛惜,手上不断颤抖,一幅心疼承受不住打击的模样,“这正是陛下的笔迹。”

    他又道,“也许,也许是老臣看错了,模仿笔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陛下的笔迹只要有心都能找到。”

    他极力的为夏昭辩解,不过其他官员反而更肯定了心中猜测,毕竟谁都知道老丞相曾经教导过陛下,试问一位老师怎么会不认识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弟子的笔迹?

    更何况上面一定有陛下的私人印章,甚至玉玺也有可能。

    甚至有些人还觉得昔日是听信谣言,或者被陛下误导,明明老丞相一心为朝廷。

    有人站出来道,“丞相大人,还请大人将书信与我等一观,是非如何,一看变知。”

    他们这些官员,无论官职大小都曾见过皇帝的笔迹。

    他说这些话时,用眼角余光去看夏昭的表情,见他面无异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听了他的话,还对迟疑的丞相说道,“传下去,给百官传阅。”

    到这份上,丞相再感觉不出不对劲就白瞎了顾长安对他的评价。

    他面色如常,将手中书信传了下去,同时不着痕迹的观察,观察重点放在城楼下方,这城楼上连他事先都不知道情况,问题肯定不在这里。

    粗粗一看什么异常都没发现,他苍老的脸上眉头皱起,难道真的没有什么后手?那为何小皇帝如此淡定?莫非他已经认命?

    这个念头一出老丞相就立马否定了,小皇帝是什么性格他还是了解的,善隐忍知进退却傲气满满,绝不是事到临头只知等死之人。

    丞相绞尽脑汁在回想是什么被他疏漏了,都到这份上了,可算是撕破了脸皮,不成功就要等着皇帝的报复,到时麻烦不小,万万不能出了差错。

    又过了一柱香,百官粗粗传阅了一遍,书信又回到了丞相手里,城楼下方似乎一直在注意他们的动静,

    一见到上面的大人看完了证据,那为首书生又领头跪倒。

    “各位大人,皇帝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私欲满满,为除政敌,私通外族,罔顾昔日为国捐躯的将士英魂,今日他为一己私欲可与外敌勾结,明日就可再为一己私欲鱼肉剥削百姓,此等帝王非吾等所愿,非天下所愿,此人不堪为帝!”

    其他人也都义愤填膺的重复着他的话。

    “此人不堪为帝!”

    “不堪为帝!”

    “不堪为帝!”

    丞相看了一眼夏昭到如今还镇定的脸,心中疑惑万分,他轻咳了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现在还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吧。

    他还是做出一幅心疼模样,似乎还未曾从得意弟子叛国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枉尔等也是苦读圣贤书之辈,如今君不君!民不民!不知尔等意欲何为?还不速速退去!”

    那书生“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小生知道丞相大人乃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功德无量,如今皇帝不仁不义,罔顾忠臣良将,正是大人应当出来主持正义的时候。”

    “这,”丞相面露迟疑,显然也是不确定自己所为是否正确,那书生见他面色松动,又要再劝,“此人不堪为帝,所为不得民心,若大人一意孤行,日后难保有叛军起义意欲清君侧,到那时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莫要胡言!”丞相脸色大变,呵斥道。

    那书生又道,“大人今日全是为天下苍生,先帝泉下有知,也会感念大人一片忠心耿耿,万不会怪罪大人。”

    “这,罢罢罢,”丞相长叹一声,“先帝啊,是老臣的罪过。”

    他整整衣袖,肃然行了一礼,道,“请陛下退位――”

    他方才和那书生一席话不过是装装样子,主要是为了劝服他身后的文武百官,此时,文臣含泪,武将愤然,随着丞相一起行礼,大声道,“请陛下退位!”

    “退位?”夏昭玩味的重复着这两个字,“敢问丞相,朕退位,该退给谁呢?”

    是啊,陛下无子,亦无兄弟,该退给谁?此时文武百官才想起这件事,心头纷纷火热了起来,寻思着从龙之功。

    丞相知道他是想挑起内乱,以求生路,强在其他人之前道,“陛下不知,皇后娘娘月前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难怪,”夏昭嘲讽一笑,难怪他们会在此时动手。

    他负手而立,站在城楼之上,遥遥看向远方,淡淡道,“老师可记得您第一天教导朕时是如何说的?”

    老师是昔年夏昭年幼之时对他的称呼,后来夏昭年岁渐长,明白二人之间的天然立场,再见他便是恭敬有礼的唤一声,“丞相大人。”这句称呼却是很久不见了。

    “朕问老师为什么他们叫朕皇上。”不待丞相细想,夏昭自问自答。

    “老师说因为朕是天下之主,万民之皇。”

    丞相想起往事,却是叹息一声,“微臣老了,不记得了。”

    夏昭转过来,微微一笑,“不记得也没关系,朕会让老师知道……”他面色一冷,厉声道,“何为天下之主,万民之凰!”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城楼台阶涌现无数铁甲将士,再看下方,也突然出现无数官兵,将闹事的书生百姓团团围住。

    丞相皱起眉头,竟不知夏昭何时掌握了这么多军队。

    夏昭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解释道,“大人也知道,不管世家如何压制,真都是皇上,总有人忠诚于朕。”

    这话不假,那些个寒门学子可不就是奉行“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吗。

    好歹也是他教导过一番的,能有这般能力,也是寻常。

    夏昭笑道,“朕的这支军队可是第一次亮相,没想到竟是对着老师。”

    这样危险的地步,丞相竟然拂掌笑了起来,“陛下真是出入意料,我平生所教弟子没有八十也有一百,陛下聪慧不及小儿,机敏不如吾孙,今日才知,陛下才是其中最出众者。”能够瞒过众世家礼下这赫赫雄狮,可见不凡,这其中兴许有世家不重视他的缘故,可能不点风声都不被探到,也是让人赞叹。

    “老师缪赞,”夏昭不骄不躁,并不因丞相的夸赞有任何放松,他带的几名太监如今齐齐护在他身前,也是这时众人才发现这几名太监的不同之处,明显都是生面孔,脚步稳健,一看都是练家子。

    “怎么会呢,”一道如清风朗月的声音响起,瞬间吹散了丞相以及身后百官心头的焦躁不安。

    回头望去,只见台阶之上有一年轻公子不疾不徐走来,而随着他的步伐,陆陆续续有人涌上来将先前的将士制住。

    秦炎走上城楼,看向夏昭,轻轻一笑,“丞相所言可是句句属实,陛下确是不凡。”若非顾长安觉得不妥,让他前来京都坐镇,今日说不定还真让他反败为胜了。

    “可惜了,”他淡淡道,声音像是一缕青烟,被吹散在凤里。

    ……

    九月二日,少帝继位,世家林兰的局面依旧继续。

    其中几个世家却是渐渐销声匿迹,沦为隐世家族,只存在于各世族的记载之中,皇室的典籍之中,以及茶楼的说书人口中。

    两百年后,延续千年之久的世家,同样沦为茶楼说书人的故事,世人也只能从说书人口中一窥那昔日的世家的孤高和其中精才绝艳的风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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