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 队长!”

    火舌夹卷着无情灼烧炙热, 映破半天血红夜幕, 以生物无法抗拒之势, 紧紧跟在狼狈逃生的二人身后。

    此日一战, “天启者”再无招架之力。

    秦仲铮拖着已然再无知觉的左腿,靠在小巷潮湿肮脏的地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头顶滑下的血流凝滞在眼皮上,这让他睁不太开右眼。

    眼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虽神色绝望惊恐,但眼神仍坚毅热烈。他的情况其实也很不好, 一身卫衣被火苗燎烧碳化,十分勉强的挂在身上,后腰被大面积烧伤,甚至能闻到烤肉香气,在这个潮冷小巷格外突出。

    “你走吧,”秦仲铮扯出一如既往漫不经心的痞笑,粗糙大手不规矩的捏了捏小年轻的屁股, “哥哥我一时半会死不了,咱俩分头逃, 能走一个是一个。”

    语毕,年轻人被活活火烧时剧痛都忍住的泪水, 鼻子一酸就要决堤:“别他吗说胡话!谁说跑不了,他们又没透视眼!再坚持一下, 你还是不是男人!”

    三十来岁, 半长板寸下一身健康古铜肌肉的高大男人无奈笑笑, 军痞子,是所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

    他很想点一支烟,在最后时刻犒劳一下自己,可习惯性的摸上军服藏香烟的衣兜,才想起香烟已然快半个月没见过了。

    失血太多了,他的眼前缓缓开始发花,这个感觉几年前他曾经历过,那是死神要来履职、提前警告你的预警。

    那时候他正年轻气盛,还没退役的档儿,一心热血保家卫国,然后被毒.贩子毫不留情一枪打在胸口。他那时难过啊,对象没找到,钱也没赚到,家里老母亲吵架还没扯下脸和好,就要这么死了,想想太不甘心了。所幸命大,毒.贩假冒伪劣子弹卡在肋骨没出去,从死神镰刀下走了一遭,可惜仍落下了毛病,养好病后就这么退役了。

    退役后,他无事可做。大学没读,没技术没门路,联系一同退役的兄弟们开了家安保公司。他脑筋好使,嘴巴抹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真当了个总裁头头。

    末世降临,他的好哥们们七人去三,剩下四人也志气,分别觉醒了强势异能神格,成立了天启者,保护弱小被歧视的异能者。

    ——已经做得很好了,秦仲铮轻松地闭上眼睛,他短短三十几年,活得值了。

    恍惚间,灼热感愈来愈近,死心眼年轻人扑在他身上哭,哭的他心烦意乱,这犟孩子怎么就不跑呢?他要还能动,保证一巴掌起来抽死他。

    行吧,一起死就一起死,他无奈的勾起嘴角,投胎路上多个伴儿,也不错。

    只是下一秒,耳中融融火焰声愈来愈小,取而代之的是清凉湿意的滴答声,他吃力张开眼,热血喷涌在心中:下雨了?老天开眼了——

    不是错觉!

    晶莹剔透的雨水从天而降,夹卷着清凉惬意的湿气,水珠愈来愈大,淅淅沥沥很快变成瓢泼满盆,如决堤洪流般气势磅礴,浇了狼狈二人满头满脸!

    二人均怔在原地,不敢置信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随即抱头痛哭。

    “秦哥,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哈哈哈哈哈!”

    “是啊,老天有眼……”

    徐伦凯吃力的架起比高过半个头的壮汉,一瘸一拐的从小巷南头离开。

    雨水毫无停歇之意,铺天盖地打在湿透二人的身上,不光没有停歇之意,好像这豆大雨珠还不够,老天爷还不满意,不到五分钟,下水系统羸弱的小巷已然积水几厘米。

    几分钟前还嚣张霸道的火苗露出颓势,火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暴雨冲刷下褪去!

    被雨水完全打湿后,衣料黏在触目惊心伤口上,疼痛不已,可二人只觉得这及时救命雨太亲切了,好似在拖延人蛇攻势,抓紧时间让二人离开一般。

    雨停时,已然四十分钟过去了。

    全个樊城笼罩在潮湿的白色雾气中,一切罪恶的痕迹被暴雨冲洗清净无形。

    半夜因战火纷争恐惧到无法入睡,求天地告奶奶的樊城人民,在狂雨整齐又亲切的敲击声中,感激而安心的沉入梦乡。

    原容将神识从万千里外苍茫虚空中收回,整个城市大小高楼纵横小巷景象一并消失在脑海,睁眼,天台寒风肆虐的风景映入眼帘。

    他恍惚的握住拳又伸开,忍不住再次品味掌控那股强劲而难以驾驭的力量。

    他再次闭眼,身旁,高楼外,甚至蔓延至万里高空外,水分子欢快的运动轨迹清晰历历在目,尽在掌控之中。

    只要他想,一个念头,数以亿万级的水分子便如自己手脚般听话灵敏,供自己操控。

    这便是【泰芙努特】,世间雨水之神的力量。

    雨声小了,池疏担忧的从天台仓库间探出头,小心迈出一步,踩在低凹处积水洼里,雨水轻轻被溅起,发出清脆动听的滴答声。

    原容回头,他的视线又高又远,好似蕴含了万千自然法则最崇高神秘的意义,一瞬竟让池疏失了神。

    奥德伦特意识到不对,拎住池疏后颈扔进仓库,自己大步出来,也不管外面是否还在飘毛毛细雨。他有力而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握住原容的肩膀,轻声询问:“容容?回神了。”

    原容发散的瞳孔一瞬重叠,他怔怔的眨眨眼:“奥德?……怎么了?”

    偷看的花枝玉松口气,随即兴奋的大喊:“我的妈呀!容哥,不不,容少爷,容大爷!你也太牛逼了,半个区的火啊那可是!这么大的雨,你得怎么操纵水才能这么大规模啊!”

    原容随奥德伦特进了仓库,无奈的勾起嘴角:“别吹了,容大爷这个称呼就算了吧。”

    不是花枝玉太过夸张,就算是原容,也对升级后这磅礴不容抗拒的自然法则的力量大吃一惊。

    他本以为,作为水元素之神,操纵水、水成分居多的液体,便已经很强了,这升级后第一次放手一搏动用力量,实在超乎他想象。

    事实上,他现在累极了。

    火势消失后,他本便可以停手,但他想试探一下他目前最大“雨神之力”的上限,便强打精神继续降雨。

    这真不是好差事,以一己精神力精确控制雨水在天地间三态循环,需要大脑思维高速运算,他猜想的若没错,升级后不光能力,神体应也同等进化,不然他过往人类范畴内的大脑,可供不上他目前的运算机能需求。

    “其实,仅看上去声势浩大而已,”原容思索一番,解释道,“我现在能操纵的水元素数以万计,但要论强度,暴雨还不如高压水龙。”

    “那也足够了,”池疏神秘一笑,“起码在气势上,我想没大有人能比得过。”

    花枝玉满面骄傲地接下话茬:“更何况,这次对手是火系的渣渣!”

    望着小姑娘信心满满毫无危机感的脸,原容本应忧虑阴郁的心忽的明亮了起来。他叹口气:“还是不要把事态想的□□逸的好。”

    湿漉漉的空气弥漫着水汽的清香,夜空宁静而高远,隐约几颗星点闪烁。

    四人不做多停留,迅速回了三合御都小区。

    靠近地标商场的街道几近成为废墟,灰烬飘洒在风中,散发出令人不悦的焦土味。冬季绿化带本就枯萎,不禁火燎,如今完全消失,至于土地上几块焦炭。

    夜晚景色便如此骇人,白日,更该是恶鬼肆虐后地狱般模样。

    万幸三合御都小区远离主干道,仅第一排居民楼被火苗烤焦,没太大损失。

    一路上,望着昔日繁华琳琅、如今破败再无能挽救的街道,四人均心情复杂,无人言语。而原容惦记着徐伦凯的安危,更是面色沉郁。

    可这股沉甸甸压在心上的担忧,在打开屋门那一瞬全数消失。

    面容俊朗,满是张扬朝气的高大男子猛地抬头,正对上原容担忧而诧异的目光。

    他的状态很不好,烟灰抹了满脸,眉目积压着难以抹去的忧虑和疲惫;他上衣几乎被烧光了,勉强挂在身上,露出里面沾满血与泥的黑色工字背心。他的腿似乎伤得太重了,甚至站不太起来。

    这个高壮的年青人下一秒眼眶红了起来,支支吾吾说不说话,泪水隐忍的在高挺鼻梁上绕一圈掉下来,好似受了委屈的金毛。

    原容也压抑不住这种生死后相见的感情,鼻子一酸迎上前去,结结实实抱住徐伦凯。

    “欢迎回来,”他嗓音嘶哑的说,“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二人感受着彼此温热而生气蓬勃的体温,许久,徐伦凯松开他,不好意思的挠挠鼻子:“对了,我带来一个同伴,你不会怪我吧。”

    原容笑笑:“我相信你的交友水平……换句话说,能在那种攻势下活下来,他定不是凡人。”

    花枝玉和池疏没见过徐伦凯,几人互相做了自我介绍,这个小伙子对着两个突如其来的7分美女燥的说不出话。

    不过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原容和池疏从储物空间找出医疗箱,迅速查看瘫在次卧失去意识的男子。

    徐伦凯倒是聪明,在床单上垫了一层防水桌布,怕血污弄脏床单这类稀有物资。

    他的这位新同伴身形高大,褴褛衣服下露出古铜色腱子肉,面容锐气魄力,结合身上军服,约莫是个军痞子,蜷缩在一米五的单人床上,愣是把床衬的小了一圈。

    据徐伦凯说,他是“天启者”四个当家中唯一活下来的,也是他们老大,叫做秦仲铮,退伍后开了间安保公司,便是樊城当地最大口碑最强的“忠正保业”。

    此刻,男人虽失去意识,眉头紧皱着,能看出坚毅而隐忍的秉性。

    池疏面对这种强势外放的成熟男人有些不知所措,花枝玉大大咧咧抢过她的急救箱,一屁股在床边坐下,手法娴熟的处理起伤口来。

    抬头对上徐伦凯崇拜目光,她不在乎的笑笑:“小时候我哥和保卫员们一起训练,经常受伤,看多了,就学会了。”

    徐伦凯惊奇不已,他虽脑子直,但也不傻,知道有些事不好多过问。

    花枝玉察觉出来,笑出一嘴小白牙:“想问就问啊,你这么光看我,我一肚子话都没出说了。”

    徐伦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乖乖闭上嘴在一旁试图帮忙。

    原容其实没太多经验,见花枝玉是个专家,便全交给她,秦仲铮伤口太多太严重,他这外行人处理简单的还行,这种怕出岔子。他只操纵清流温柔细致的把伤口一一洗净,然后看花枝玉熟练的抹抗生素,裹纱布。

    原容去厨房泡了一壶柚子茶,热腾腾的果香氤氲飘过严冬肃杀的清冷室内,抚慰了劫后余生的几人的心。

    热流洗去了疲惫、心悸,温柔的提醒徐伦凯,他还活着。

    他换上了原容给他找的家居服,又洗了个澡,露出血泥下年轻气盛、棱角分明的面容。经历沉淀了他的浮躁与莽撞,此刻,他就像隐去锋芒的武器,从装饰品走入猎人刀鞘。

    “所以,你和这位……秦大哥,是怎么认识的,”原容从热气中抬起漫不经心乌压压的睫毛,望向欲言又止的大男孩,“或者说,你怎么和‘天启者’掺和在了一起?”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徐伦凯苦笑着娓娓道来。

    徐伦凯长途跋涉,回了老家,颤抖着打开落了尘的屋门,内里空无一人。

    他虽有了些心理准备,却仍颓废阴郁了几天。但乐观前进是他的优点,他在家休息一天,随即上路。

    可出城容易,进城时就难了。

    正逢【初等神格资格测试】未开始的档儿,“神降”凭借几位强神稳坐王位,控制了樊城物资和人力;所幸“天启者”识时务为俊杰,分批撤离樊城,隐居在樊城与临市交界以及郊区。“神降”此时发觉升级需要同等级测试者,也便不去在乎溜走的小老鼠们,转而在樊城大肆通缉通过第三期资格测试的,企图将之化为经验。

    偏偏徐伦凯心情忧郁那几天,一个想不开自己进入第三期生存资格测试,偏偏还九死一生的通过了。

    他远远望见一个试图进城的人被城门驻守的人活活打死,长了个心眼,随便找了个郊区房子藏起来。

    然后就遇到了村里居住的,一看就不是庄稼汉的“天启者”们。

    徐伦凯这种身强体健、能说会道的阳光小伙子,很快就打入了这群同为异能者的小团体,了解城里局势后,跟着天启者定居在外。

    【初等神格资格测试】开启,徐伦凯便和天启者几位达到资格的一通进入,他们运气不好,三个人死在里面,同入队伍里就他和秦仲铮二人幸存。二人在地狱般测试里九死一生,彼此舔过伤口踩在刀尖火海才得以生还,成了惺惺相惜的忘年交。

    老天有眼,好日子到了:“神降”几位当家一同进入【初等神格升级资格测试】,全员覆灭。

    “天启者”迅速回到樊城,强势接手了“神降”基地:当年战争时期樊城一处防空洞。“天启者”受过强权政治压迫,知道怎么得人心,对非联盟成员也宽容大方,很快在樊城稳住地位。

    然而,一个夜晚,盗贼团用行动告诉樊城幸存者们,平安日子结束了。

    他们袭击了驻樊城南郊的天启者成员,并残忍的将尸体挂在屋门外,血流浸染了全身布料,在寒冬烈风中凝结成红冰。他们劫掠了所有樊城南郊仓库的物资,并留下一张纸,宣称放弃樊城统治,他们便不会滥杀。

    一旁倾听的花枝玉气的捏紧沙发,义愤填膺:“什么玩意儿!统治权交给这群垃圾,还不知道百姓会被虐待成什么样儿呢!”

    徐伦凯心情沉重的点头:“这也是秦哥、我们所有人的想法。”他低下头,痛苦的咬牙:“但事实证明,我们太天真了……即使聚集了全部‘天启者’主力,我们也没能成功伤到他们一个人。”

    原容沉默无言,他走到痛苦的抱起头,沉浸在战友身亡的青年人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许久,他轻声道:“还记得那场老天爷恩赐的雨吗?”

    徐伦凯怔怔的抬头:“当然……兴许,老天有眼,不忍让这群恶心抢夺我们的樊城。”

    “不,”原容突然笑起来,窗外鱼肚白色微凉的几缕晨曦打在他白皙的小脸上,如此明丽,却残忍的不及眼底,“老天从未有眼。那场雨,是我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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