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结伴同路行(一)

    陈辞辞演的消息, 是在L市冰雪盛典开幕后的第二天中午发布的。

    而相关报道,便是单言成功跳出勾手四周跳的各种新闻和截图。

    什么“中国男单崛起的新希望”、“国内又一能跳五种四周的新晋小帅哥”……孱弱的女单, 在这一霎那又被狠狠抨击了一番。

    而陈辞的退出, 在这一瞬间也隐约饱含了某种暗喻。

    媒体含蓄地表示, 陈辞似乎是因为伤病的影响而不得不退出。

    冰迷们的猜测就直白犀利得多,在各大社交媒体、冰迷聚集平台上热火朝天地讨论:

    陈辞连表演滑都滑不了?

    男单的更新换代彻底完成?

    凛风的外联电话都快被他们打爆了, 粉丝们一个比一个真情实感,甚至还有人专门在俱乐部门口蹲守。

    文非凡愁得牙疼都犯了,每天捂着腮帮子进进出出。

    陈辞却全然不受影响, 养了几天伤, 仍旧有空就往泰加林跑。

    云珊护短, 装傻充愣地继续忙碌。

    简冰却憋不住,见他进门就问:“你还来?”

    陈辞讶然看她:“我不过来,咱们怎么训练?”

    简冰没吭声, 陈辞便径直过去换鞋。

    “你的腿真的没事?”简冰上前几步,站在凳子边,恰好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

    陈辞“嗯”了一声, 发旋旁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

    简冰盯着那几根抖动的头发, 咬住嘴唇:“新闻……”

    陈辞终于抬起了头,黑亮的眼瞳里竟然带了点儿戏虐:“要不然,我现在跳个勾手四周证明给你看看?”

    简冰沉默, 半晌, 点头:“好。”

    “好什么好, ”陈辞站起身, 伸手用力地揉了一把她披散着齐肩长发,“练这么久都学不会一周的捻转,还好意思要福利——快去把头发扎起来!”

    简冰破天荒没躲开他的“魔爪”,任凭他把头发揉得鸡窝一般蓬乱。

    陈辞愣了下,微低下头,简冰把头更低的垂了下去。

    蓬乱的头发像是巨大的保护伞,将她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的。

    “怎么了?”陈辞干脆蹲了下来,仰头去看她脸——

    简冰倒是没哭,但眼眶微红,嘴唇咬得雪白,显然是在极力忍耐。

    再如何倔强,毕竟只是个18岁的大孩子。

    “他们都是瞎说的,我真的没事。”陈辞哭笑不得地抓住她双手,触手冰凉,也不知她在冰场里待了多久,“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她没反驳,但也没掉眼泪,声音闷闷的,“我……全世界就没哪个女孩跳得了四周跳。”

    陈辞蹲着没动,只是更用力地握住她手掌:“现在不会不要紧,你还小,还可以努……”

    18岁还小?

    人家西多罗夫18岁已经是奥运冠军了!

    简冰瞪着眼睛,抿着嘴唇,不知是在为自己的无力愤懑,还是因为他的随口胡诌而不满。

    仿佛一张嘴,一眨眼睛,眼泪就控制不住掉落下来。

    陈辞无奈,改口道,“练不出也不要紧,我们就争取早日练出四周抛跳。”

    四周抛跳吗?

    简冰回握住他宽厚的手掌,仿佛在指缝间触摸到了脉搏。

    陈辞却站了起来,语气轻松道,“好了,我们抓紧时间上冰。”

    说话间,他手指触碰到她手腕上的黑色发圈。

    陈辞一愣,随即十分自然地用手指勾住,轻轻松松取了下来。

    “头发扎一下。”

    简冰下意识伸手,想要接过发圈。

    陈辞却熟门熟路地将发圈套进自己手里,双手在她颈项处轻轻一拢,以手代梳,三两下便把头发整理成一束。

    简冰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回到了儿时一般。

    那个时候,父母太忙,姐姐忙着赶作业,陈辞便经常负担起帮她扎辫子的任务。

    从初时的笨手笨脚,到后来的熟能生巧……他甚至,还帮她编过风靡幼儿园的四股蜈蚣辫。

    时光荏苒,两人的身高差却几乎没有变过。

    他甚至都不用把胳膊举得太高,就轻轻松松帮她把甩乱的头发重新整理进掌心。

    手指摩挲发丝的瞬间,陈辞经不住在心底感慨:

    真的已经是大姑娘了,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再不是当年那个扎着稀疏泛黄小辫的毛丫头了。

    扎马尾的步骤他还是牢牢记着的,手心一攥,发圈一撑,来回绕个五六圈……按她现在的发量,只绕三圈,皮筋已经被绷得没有余量了。

    简冰摸着扎好的马尾发根,一时五味陈杂。

    他和她之间,重逢、争吵、组搭档、当朋友、闹矛盾……

    没有一样她想要的,却不知为什么,兜兜转转,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深夜的冰场尤其显得空旷,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几圈滑行下来,陈辞扭头问:“再试试?”

    简冰脚下没停,头却自然而然点了下去。

    为什么要拒绝呢?

    既然上了冰,既然利刃已经踩在足下,难道还要畏惧它的锋芒?

    两人滑得靠近了些,陈辞拍拍她肩膀:“放轻松。”

    简冰深吸了口气,主动拉住他的手掌。

    人是不能像飞鸟一样脱离地面的,要想摆脱地心引力就得承受代价。

    她学了7年花滑,到最近才终于有点明白搭档的意义。

    并不只是单纯的合作,而是需要全身心的信赖。

    她承认自己放不开,每每被陈辞握着腰凌空提起,首先想到的不是否能成功完成动作,而是这力量并非来自自身。

    有了姐姐的前车之鉴,她对这种借来的力量,在内心深处充满了恐惧。

    就像当年初学单跳,急迫而又忐忑。

    急迫于想要早日帮姐姐实现梦想,忐忑于每次摔落冰面时彻骨的疼痛。

    她不怕疼,但是害怕会遇上比疼痛更加严重的灾难……

    如果她再出意外,她想象不出母亲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来。

    但当身体凌空,因旋转而起的朔风刮过脸颊,刀齿平稳地落上冰面,如飞燕般流畅滑出。

    那一瞬间的满足感,还是彻底征服了她。

    这大约就是人类生存之外的渴望,类似于在安逸平稳中想望高山深谷,在逼仄的格子间内想往诗与远方。

    这种创造了自己生命意义的体悟,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甚至,不惜放弃生命与自由。

    对于她的想望和恐惧,陈辞和云珊似乎隐约也看出了一点端倪——毕竟,按传统来说,捻转是要比抛跳更简单的。

    但他和云珊,却在几次尝试之后,更倾向于让她先学会抛跳。

    毕竟,抛跳只是起跳时借力与男伴。

    而捻转,更多的还是需要陈辞来掌控的。

    一圈、两圈、三圈……滑到了靠近入口这一侧的时候,陈辞的手放到了她的腰上。

    “还记得小时候那个总爱迷路的老爷爷吗?他说,走过错路,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他将手扶在她腰际,下巴贴着她头顶。

    “我们之前摔的跤,都是在为接下来的顺利做铺垫。”

    陈辞说的笃定而又缓慢,就连呼吸和手掌,都是温热怡人的。

    简冰不知不觉,就放松了绷紧的神经和身躯。

    他微微松开她,自她身后转到身前,手掌也再一次贴在了她腰际,“一、二……”

    “三!”

    简冰在心里应和着他的声音默念,左脚刀齿点冰起跳的瞬间,腰部再一次被陈辞双掌有力地握住,凌空提起,抛出——

    旋转的时候,身体是有记忆的。

    如何离开所有的支撑,如何沿着抛物线的轨迹回落冰面,右足冰刀齿如何接触冰面……

    她借着滑出力道卸掉抛甩和旋转的惯性,在冰面上足足滑出四五米,甚至还踉跄了一下,才彻底停下来。

    陈辞追着滑了一段,慢慢停下,目光地遥遥望着她,“你看,把起跳交给我也没那么难,这不就成功了嘛。”

    简冰仍旧维持着那个滑出的动作,有些呆滞地回看着他。

    成功了!

    毫无预兆的,一直走不出去的迷宫,突然就洞开了自己的秘密路线。

    她走了那么长,那么远的路。

    回过头,才发现终点其实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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