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世杰每日的作息都很准时, 他本人就像是一个定时闹钟。每日清晨七点三十分准时睁眼, 八点钟准时踏出房门来到餐厅用餐。

    哪怕使用这个身体的, 是森森。

    然而, 这一日的森森并没有如往日般按部就班地遵守尹世杰的生物钟。才不过凌晨三点多, 森森就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然后,他便一直站在餐厅的窗口。

    从那里望下去,正好能看到进出庄园的大铁门。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静静的矗立在黑暗中,然后被东升的光芒一点点照亮。

    森森知道,他很快就能见到主人了。

    七点五十分, 娜穆推着食车进来的时候, 见到窗边的尹世杰,有些吃惊。但很快,她便从窗边人的着装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

    森森一身浅色休闲装, 一向被尹世杰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却如鸡窝一般。与那位近视眼的金爵大人不同,森森的视力极其敏锐,所以并没有戴眼镜。

    听到娜穆进来的声音, 森森下意识扭头瞧去。当他见到娜穆身边的姚玲·金时, 不由得就拧了拧眉头。那一双龙目,怎么看都透着丝厌恶。

    当载着姚玲·金的豪华轿车, 绕着庄园前门的圆形喷泉池停住时, 森森便看清了从车里下来的她。她穿着那件灰底白花的连衣裙, 如同森森画中的女孩一般。

    这, 让森森很不开心。

    “娜穆,”森森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些撒娇的语气,“她怎么还没来?”

    娜穆还没回话,姚玲·金已换上一副受伤的表情。

    她一大早起来就精心打扮,本来对今日的见面充满期待。她想用自己的美丽与温柔,征服这位国民第一金龟婿。然而,对方的目光还未在她身上停留过三秒,就开始向娜穆打听另一个女人的下落。

    这,让她相当挫败。

    娜穆笑着推着食车往餐桌去,“周小姐的上班时间是八点半,再有半个多小时就能见到了。”

    娜穆边将森森喜欢的食物摆上餐桌,边随意地向森森介绍身边的女人,“以后这位姚玲·金,金小姐,会来陪你吃早饭。”

    森森默默地看向姚玲·金,问娜穆道:“为什么慧星不来陪我吃?”

    姚玲·金听到慧星的名字,默默偏过头去,眼中透出些许怨怼。

    娜穆这边却状似心情很好地打趣道:“你还想几个人陪你吃?”

    这个在姚玲·金听起来像是玩笑的话,听在森森耳里却如晴天霹雳。他默默转过头去,望着窗外,不再说话。

    娜穆知道,森森生气了。他每每生气时,都是闷闷的,就如同暴风雨前那一段异常的宁静。

    姚玲·金不了解他的性格,只道这位金爵大人是出了名的没表情。

    为了能让他注意到自己,姚玲·金抢过娜穆手里端的东西,柔声笑道:“还是我亲自为金爵大人摆桌吧!”

    娜穆瞧了她一眼,也不拦她,只管看着她把餐车上的所有食物都一一摆上了桌。

    姚玲·金摆好后,特意来到尹世杰跟前,垂着头用极其温柔的嗓音说道:“金爵大人,您的早餐准备好了,请入席吧!”

    森森淡漠地瞧了姚玲·金一眼,“你为什么穿她的衣服?”

    “啊?”姚玲·金看了看自己的连衣裙。

    “我看到过好多次了,”森森说着用两只手指扯了扯姚玲·金的袖子,动作中充满了嫌弃,“你一直在穿她的衣服。”

    的确,姚玲·金为了吸引尹世杰的注意,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他房间里油画的照片。自打那时开始,但凡有尹世杰出现的场合,她总要穿上这件灰底白花的连衣裙,哪怕这裙子并不适合那个场合。

    “金爵大人,这衣服是我的。”姚玲·金表情无辜又显得楚楚可怜。

    森森一向不爱与人争辩,遇到这种说不通的人,他通常都会将他们当成空气。所以,他再次将目光放到窗外,只当姚玲·金忽然灰飞烟灭了。

    姚玲·金垂下头去,那样子委屈得都要哭出来了。若被不知情况的人瞧了去,定是以为尹世杰这个负心汉对她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如果金爵大人不喜欢的话,”姚玲·金带着哭腔道:“那玲玲以后不穿就是了。”

    森森扭头去瞧她,“你是狗么?”

    姚玲·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回道:“金爵大人,您......?”

    “不是狗,为什么你的名字是叠字?”

    森森这话一出,娜穆差点嗤笑出声。

    确实,森森接触的人少,而且他接触的人中都没有叫叠字的。这可能让他误会了,以为只有狗的名字才能用叠字。

    思及至此,娜穆忍着笑回道:“金爵大人,人也可以用叠字做名字的,尤其是小名。可能姚玲·金小姐的小名就叫‘玲玲’吧!”

    森森听了这个解释,还是不痛快,他就是讨厌姚玲·金。她不但穿主人的衣服,还横叉进来妨碍他和主人一起吃早饭。

    “你还是换个小名吧!我以前邻居家的小母狗就叫‘玲玲’。她可是相当可爱呢!”森森说。

    森森的言外之意不明而语,姚玲·金还没有邻居家的小母狗可爱,不配叫‘玲玲’。这让姚玲·金相当难堪。

    而娜穆这边,她的面孔却失了色。她只怕再让森森说下去,就要露馅了。于是,娜穆唤他过来吃饭。

    森森瞧了瞧那满满一桌子食物,又淡然地望向窗外,“摆成那样,我怎么吃?”

    娜穆知道,这不过是借口。

    她刚来照顾森森那会儿,森森还成天是小狗的行为模式。每天窝在窝里睡觉,不会说话只会“汪汪”。打那时开始,他就是这样。只要心情抑郁,就会绝食,连着几天不吃东西。

    后来森森学会了怎样做一个人,这绝食的毛病便也强了不少,只是还保留着。所以,娜穆知道,这顿饭若是没有周慧星,森森是绝对不会吃了。

    如果姚玲·金再呆在这里,说不定还会引得森森发脾气。他现在看着很平和,可一旦发起脾气来,摔碗丢盘子可都不是闹着玩的。

    “金小姐,”娜穆对姚玲·金说道:“实在抱歉,看来您今天得先回去了。您放心,萨翁公主那边我不会多说话的,毕竟金爵大人习惯您还需要时间。”

    姚玲·金默不作声,忽闪的睫毛下几滴泪水已滚滚落下,在她那如鹅卵石般光滑无暇的漂亮脸蛋上滑下一道道泪痕。

    她点了点头,一副受了委屈却隐忍大度的模样,“我明天再来。”

    姚玲·金离开后,娜穆去取了尹世杰的梳子和发胶过来。她拿了椅子来让森森坐在窗前等主人,自己便在身后给他梳起头来。

    “今早几点醒的?”娜穆问他。

    “好像是快四点的时候。”

    娜穆叹了口气,“起那么早,怎么也不拾掇拾掇自己?起码也该梳梳头啊!你毕竟和以前的样子不同了,她认不得你,便只会当是第一次与你见面。”

    “以前都是主人给我梳头的。”森森淡淡地问:“你说以后她还会给我梳头么?”

    娜穆拿着梳子的手迟疑了,“会的,总有一天会的。”

    娜穆说着又提醒道:“这‘主人’两个字,你也就当我的面说说,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了去,包括周小姐。你要让她慢慢了解,这样才不会吓跑她,也才是为了她好。”

    “嗯。”森森点点头。

    这时,一辆蜂黄色保时捷超跑驶入了庄园的大门,森森远远便看见车里坐着慧星。他的目光瞬间星星点点,仿若突然绽放的璀璨星空,照亮了整个宇宙。

    他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如风般雀跃地跑了出去。

    娜穆挥着手中的梳子,对他的背影喊道:“还有一缕头发没梳平呢!”

    森森哪里还管得了这些?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已到了慧星身边,将她紧锁在了怀里。

    那时天气刚刚好,柔风暖阳,鸟语花香。金色的晨光洒在他二人身上,淡化了周围的一切。

    在他拥上她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瞬间安宁,正如过去主人每每回家时,他拼命跑过去扑进她怀里的那一刻一般无二。

    “我好想你,好想你......”

    他情绪激动,又哭又笑,却不知该如何诉说自己的喜悦、兴奋,与思念成狂,只能一声声在慧星耳边不断呢喃着那句“想你”。

    当他还是小巧可爱的宠物狗时,开心兴奋时可以在主人的怀里撒娇,然后被她亲亲抱抱举高高。可是现在,他是体型比主人大很多的尹世杰,主人已经抱不动他了。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抱她。

    忽然间,森森双臂使力,突自就将慧星竖着抱了起来,引得她一阵惊叫。

    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慧星,下意识地环住尹世杰的脖子以保持平衡,却是露出了有些惊恐的表情。

    “尹金爵,有话好好说。才一天不见,你怎么变......”

    慧星说着,但见急匆匆从楼里出来的娜穆正立在不远处,朝她摇头。

    慌乱的慧星这才意识到,周围还有两双眼睛在瞧着尹世杰。一个是送她来的颁亚,另一个便是不知何时出现在楼门口的姚玲·金。

    这两个人,都不知道尹世杰的病情,而她有义务为尹世杰保密。

    “尹金爵,先将我放下来。”

    慧星为难地求他,却并未抱什么希望。毕竟眼前的这个是她并不了解的dId病人,她没有自信,对方会听她的话。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只说了一次,尹世杰就乖乖照办了。他迅速的服从行为,让慧星十分讶异。

    尹世杰这边刚把慧星放下来,颁亚便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

    他一手撑开尹世杰,强压着自己起伏不平的紊乱气息,沉声道:“尹世杰你搞什么名堂?成心是吧?!”

    颁亚这句“成心”也能理解,毕竟他打小便与尹世杰恩怨不断。这两人互相看不上,又互相竞争多年。现在尹世杰碰了他的慧星,他自然会认为尹世杰是成心与他抢。

    慧星见情势不好,赶紧拉了拉颁亚,“尹金爵和我开玩笑呢!是吧?尹金爵?”

    在慧星眼中,尹世杰是病人,她自然没法看着不知情的颁亚与一个病人起了冲突。

    森森淡淡地瞧了颁亚一眼,仿若没看到他一般,可一转眼就对慧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你说什么都对!”

    说罢,他随手将挡在碍事的颁亚推到一边,拉起慧星的手就往楼里去,“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从生理条件来说,尹世杰比颁亚要高一头,肌肉也比颁亚的有力。毕竟森森这个人格是狂热的运动爱好者,而颁亚只是为了维持紧实的身材而日常健身。

    慧星担心地回头去看踉跄站好的颁亚,只能匆匆摆摆手对他说再见。

    “尹世杰,你别太过分了,芙丽庄园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很显然,颁亚相当生气。不光是因为尹世杰抱了他的慧星,还因为他对自己那漠然的态度。自然,他也不甘心让尹世杰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把慧星带走。

    颁亚拔腿追上去,却被娜穆拦在了门口。

    “颁亚大人,周小姐要开始工作了,希望你不要打扰她。”娜穆道。

    “工作?”颁亚焦虑地看了看已消失在电梯门口的慧星,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她的工作就是陪尹世杰吃喝玩乐搂搂抱抱么?”

    娜穆审视着颁亚的状态,用公式化的语调回道:“颁亚大人,我要提醒您,您是疗养院的管理人,并不是研究部的。而周小姐的工作范畴在我们研究部属于保密级别。所以哪怕是您,我也无可奉告。”

    “保密级别?”颁亚冷笑道:“我看是他尹世杰以权谋私吧!”

    “银爵大人,”娜穆严肃地提醒他道:“您如果对金爵大人所负责的工作有任何不满,可以去董事会提出质疑,甚至向萨翁公主反应,但请您不要随意散播带有诋毁性质的谣言。”

    颁亚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紧一步上来的姚玲·金握住了手臂。姚玲·金忧伤的双眼看着颁亚,对他摇了摇头。

    “颁亚大人,”姚玲·金眼中闪着泪光道:“能麻烦您送我回家么?”

    姚玲·金有自己的私人司机,这个谁都知道。但她现在既然要求颁亚送她,那她自然就是有话要与他说。

    颁亚抬眼瞧了瞧远处疗养院的一扇窗户,犹豫些许,终是应下了姚玲·金。

    “你想说什么?”颁亚转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到姚玲·金的专车,正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我好难过,想找人说说话。”姚玲·金说着便撒出几滴泪水,“金爵大人他好像不喜欢我。”

    颁亚不耐烦地沉了口气,“不是好像,他本来就不喜欢你。”

    姚玲·金虽然被捧为上流第一美人,但她哀怨的性格也是众所周知的。说她是自带光环的悲情女主角,都不为过。

    上流社会一些公子哥,就好这一口,所以本就美貌动人的姚玲·金也算受欢迎。只是颁亚,不喜欢她这个样子的。

    “为什么?”姚玲·金的泪水愈发连成了串,“因为我的母亲曾经是情妇么?我也不想这样的,我是无辜的......”

    姚玲·金的母亲挤走正室上位,这在当年可是B国最热门的八卦。而姚玲·金因为是母亲上位前生下的私生女,所以一直随母姓。

    可想而知,姚玲·金这种私生女转嫡女的身份,在上流社会有多尴尬。

    所以,本来还不是很耐烦的颁亚,听到这个时忽然心软了,“你别哭了,有那样的母亲又不是你的错。”

    姚玲·金忽然抬头,将自己哭得梨花带雨的美颜朝向颁亚,似无意般伸出手去握住了颁亚的腿,“我就知道,只有你是为我着想的。”

    感觉到姚玲·金手上的力道,颁亚不快地蹙了蹙眉。他打着方向盘,一个急刹车就把车停在了路边。

    颁亚抓起姚玲·金放在自己腿上的手,表情不快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平时也就罢了,但今天本少爷心情不好。”

    颁亚说罢,抓紧了姚玲·金的手,直疼得她“哎呦”了一声。

    “我没空在这儿跟你耗着,所以最好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颁亚道。

    见姚玲·金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颁亚问道:“周慧星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我负责......”

    “我没问你负责什么!”

    “她,她负责娜穆的活。据说娜穆要离职了,所以叫我来......”

    颁亚的语气似已失去所有耐心,“我没问你!”

    “叫我们来接替娜穆的工作,前三个月先培训。”姚玲·金做出一副怕极了的样子,垂下的头微微偏向一边,“我就知道这么多。”

    颁亚又问:“娜穆没有说她的工作需要与尹世杰接触么?”

    “接触是肯定有的......”

    姚玲·金说着,似想到了什么,说道:“我知道了,一定是昨天她给金爵大人送早餐的时候说了我的坏话,不然金爵大人怎么......”

    颁亚看着姚玲·金,无奈摇着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而姚玲·金揉着自己被抓红的手腕,还在滔滔不绝,“那个姓周的女人还真是阴险,昨天明明说不乐意服侍金爵大人的,今天就跟我抢送早餐的活。她一顿三餐能去两次呢!我就早晨这一次机会,还和我抢。”

    颁亚忽然又看向姚玲·金,“她说她不愿意服侍尹世杰?”

    姚玲·金点点头,“不过她一定是骗我的,要不是她耍了什么手段,像她那么差劲的女人,怎么能入金爵大人的法眼?”

    颁亚不耐烦的抓了抓脖子,“差劲?我说姚玲·金,你以为你比她高贵多少?在我看来,你连她一个小手指都赶不上。”

    “颁亚大人......”

    刚刚平复的姚玲·金的泪水,又再次在眼眶中转起来。

    颁亚一只胳膊搭在方向盘上,侧身对姚玲·金说道:“你家里有很多芭比娃娃吧?让我来告诉你,漂亮的芭比娃娃的身体里面是空的。”

    空壳子的芭比娃娃,颁亚遇见过很多。多得是没有灵魂、没有思想、没有学识,甚至连德行也没有的。

    在颁亚眼中,姚玲·金也不过是众多芭比娃娃中的一个,只不过她出生就含着绿宝石,比其他芭比娃娃多了“富贵”二字罢了。

    颁亚说罢,冷声道了句“下车”。

    他是担心慧星有危险,才送她来上班的。他可不是来给姚玲·金当司机的。

    “颁亚大人,”姚玲·金哭诉的声音中透着哀求,“你是要把玲儿扔在半路么?”

    “下,车。”

    姚玲·金站在路边,看着颁亚的车很快消失在视野里,幽幽地叹了口气,“明明一直喜欢我,偏偏总说狠话来伤我。颁亚呀颁亚,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选择的金爵大人,你到现在还不懂么?”

    在姚玲·金的意识中,颁亚是她这场爱情苦情戏中的痴情男二号。所以,即便颁亚将她仍在了路边,她也会想象出符合剧情的合理解释。

    就在她说完这场苦情戏的最后一幕台词时,自家的豪车适时地停在了她的面前。她擦擦眼角的余泪,上了车去。

    “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儿?”司机问。

    姚玲·金一边拿出粉底补妆,一边道:“托马斯家里在开泳池派对,去他家。”

    在另一边,芙丽庄园尹世杰的套房里,森森已拉着慧星坐在了摆得满满的餐桌旁。

    娜穆一边为慧星摆上她那份餐具,一边说道:“现在的就是人格森森,看来你很合他的眼缘。”

    慧星尴尬地坐在那里,“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这么热情。那个,娜穆,我其实已经吃过早饭了,还是让我先去熟悉一下工作吧!”

    森森听此,在一旁摆出一副哀怨的表情,赶紧去拽娜穆的衣服求援。

    娜穆笑着拿开森森的手,对慧星说:“这就是你现在最要紧的工作,熟悉森森。”

    慧星尴尬的笑着,心里想着家里的那只暹罗猫。她是不是该给那只猫改个名字呢?不然以后每次叫起来都会觉得怪怪的。

    “周,周慧星,”森森专注地看着慧星,“你吃啊!”

    “尹金爵叫我慧星就好。”

    “慧星叫我森森就好。”

    慧星讪讪地拿起刀叉,但想了想又放下了,毕竟人家主人都还没动,她怎么能这么没规矩呢?

    “怎么了?”森森的脸色突然垮了下来,“没有你喜欢吃的么?”

    森森说着也不等慧星的反应,直接说道:“对了娜穆,有没有溜肥肠?慧星最爱吃溜肥肠了!”

    慧星赶紧两只手一起摆起来,“没有没有!我怎么会爱吃溜肥肠。那个东西不干净,又肥又油腻的......”

    森森看着慧星,歪了脑袋。

    ——主人为什么要撒谎?想不通,想不通。

    娜穆捂嘴轻笑,“现在还是早晨,不如等中午的时候叫A国的厨师做来尝尝。”

    娜穆说罢,拍了拍慧星的肩膀,“你先吃吧,你不吃他也不会动的。”

    森森曾经是条训练有素的宠物狗,只有主人先吃过了,他才会吃。

    娜穆说完,便出了门去,不再打扰森森与主人的重逢。

    慧星与尹世杰面面相觑,她用叉子叉了个圣女果放进嘴里,森森便也丢一个圣女果进嘴里。她吃块奶酪,森森也吃块奶酪。她挖一勺鱼子酱,森森也挖一勺鱼子酱。

    慧星已经开始怀疑,森森原来不是只狗,而是面镜子。

    “森,森森啊!”慧星试着开口道:“为什么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呢?”

    森森回道:“因为你喜欢的一切我都喜欢......除了酒。”

    慧星尴尬的答应了一声,并试图掩饰住自己奇怪的表情。

    “你以后也不要喝酒了,反正酒量也不行,一瓶低度水果酒就能喝得不省人事。”森森忽然说,“我看公益广告里面都说喝酒有害健康,觉得这句话特别对。”

    “咳,”慧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将手边一杯橙汁端起来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她抬眼去瞧森森,见他正直直瞅着桌上唯一的那杯橙汁。

    “想喝么?”慧星问。

    森森点了点头,慧星便将那杯橙汁送到它面前。

    慧星看着森森喝果汁的样子,忽然好奇起来,问道:“森森,你的主人叫什么名字呢?”

    就在一瞬间,慧星便见尹世杰的双眼失去点点星光变得暗沉一片,继而垂下了头去。

    慧星赶紧离开座位,凑近到尹世杰面前,蹲下身去确认他的状态,“森森?你哪里不舒服么?要不要我叫人来?”

    “没有人会知道森森的主人是谁。”

    尹先生那字正腔圆的A国北方腔调,从尹世杰的嘴里冒出来。

    他说罢,抬眼迎上慧星的目光,露出温暖而不羁的微笑,“好久不见,周慧星。”

    话音落罢,尹先生俯下身去,在慧星的额头上轻轻印上了一吻......

    时光荏苒,洗尽铅华。

    慧星的豆蔻年华,是在昏迷中度过的。她醒来时,正是该情窦初开的花季,但她却因三年的人生空白,而只能疲于应对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匆匆追赶着那转瞬即逝的时光,一刻不敢停留。

    十七岁时,她曾经的同学都已上了高二,而她还在复读初一的课程。十九岁时,她的同龄人或考上大学,或走上社会,可她却还坐在初三的教室里准备升学考试。

    她一夜之间变成了“大”龄留级生,每天都活在同学怪异的目光与窃窃私语中。然而,也正因如此,慧星比任何同级生都活得更加认真、更加努力。

    她知道,她再没有一秒可以浪费。所以,在正常人情窦初开的年纪,她没有任何‘情窦’可开。

    她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拼死拼活地走到了今天。然后被一个才见过两面的dId患者,大大方方又理所当然地亲吻了额头。

    对此毫无经验的慧星,懵了。

    偌大的客厅,静悄悄地,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狂跳的心脏,让慧星不知是怕,还是窘迫。她只知自己现在脑子发热,不宜思考。

    尹世杰单手捧着她傻掉的脸,低声说道:“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看着你的。”

    ——是的,他会好好看着她的,再不会允许她独自一人面对黑暗。

    傻掉的慧星忽然回过神来,一把打开尹世杰的手往后躲去。

    她因为惊恐,动作过大,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刀叉。餐刀落向羊绒地毯,叉子却朝慧星的眼睛飞去。

    千钧一发之际,尹世杰利落地抓住叉子,竟是将其牢牢定在空中。

    慧星反应过来的时候,但见那只叉子离自己的眼睛不过才几厘米,相当后怕。

    尹世杰却很冷静,那副面孔上除了一双柔情四溢的眸眼,竟是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好似所有的意外他都尽在掌握。

    他将叉子放回餐桌上,边叹息着边向跌坐在地的慧星伸出手去。

    慧星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接。她硬是自己一个人撑着地面爬了起来。

    刚起来,窘迫的慧星就躲闪着尹世杰的目光,快步往门的方向逃去。

    走了几步,她似想到了什么停下来,可又犹豫起来。于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直到门口,才最终下了决心。

    “尹金爵!”慧星回过神,直面尹世杰,“我保留起诉你性骚扰的权利,所以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初来乍到的慧星,并不知道尹世杰有三重人格,也还不是很了解每个人格的特点。所以,她自然没有看出来眼前的这位并不是金爵大人,而是尹先生。

    而尹先生,似乎也没有要纠正她的意思。

    他就那样带着温柔而不羁的笑容,看着壮着胆子说话的慧星,目送她逃也似地消失在门口。

    一路上慧星捶胸顿足,一遍遍回想被亲的那一幕,“我怎么就傻了呢?我应该一巴掌扇过去啊!我怎么就傻了呢?”

    慧星恨自己不幸,怒自己不争,心里大下决心,下一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决不能饶了他丫的,定要扇他个半身不遂才算罢。

    她想着想着,抬起右手开始练习起来,“对,就这样,对!”

    “不过,”她练着练着,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是精神病患,我起诉他应该没有用吧?而且,我好像也没有证据呢......”

    慧星忽然如蔫了的茄子般,垂头丧气起来,“我现在到底该去看心理医生,还是去找律师啊?!”

    慧星正一个人懊恼着,但见走廊对面过来一个职员。她赶紧把自己的行状收拾好,挺胸抬头目视前方,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走了过去。

    两人擦身而过时,微笑点头。但见那人走远,她才又靠在墙边捶起墙来。

    这个时候,忽然从远处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个女人疯狂地嘶吼着,“不要过来”。

    慧星好奇地循声而去,顺着走廊拐了个弯,便见到一扇玻璃门,门上用白色磨砂写着“芙丽疗养院”五个大字。

    慧星推门,门却是锁死的。

    她看了看周围,但见有扫描电子卡的地方,便知道只有有权限的人才能通过这扇门。

    不过想想,如果是疗养院里的病人发作了,那这声音也便不奇怪了。

    慧星本打算折返回去,却见对面一个房间里突然飞出来一个塑料花瓶。里面的鲜花从花瓶中飞出来,凌乱了一地缤纷颜色。

    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声音随即传来,“你个魔鬼!不得好死!”

    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房里退了出来,却是颁亚。

    他那顶晨时还斜压在头上的英伦装饰帽,不知掉在了哪里,设计感十足的潮流西装被人撕扯得变了形,连九分裤下镂空的花式皮鞋上也沾了血......

    慧星下意识地躲起来,偷偷去瞧他。

    颁亚沉郁地往这边的楼梯来,一边拽出胸前口袋里的白手帕擦干了额头上的血迹,一边快步下了楼去。

    慧星赶紧去寻能看见庄园大铁门的窗户。

    走廊尽头的窗前,慧星望着颁亚的蜂黄色保时捷驶去远方,心头忽然一阵落寞。

    他额头的伤要不要紧?刚刚在房间里都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个女人是谁?

    慧星叹了口气——好烦。

    回到档案室,慧星将自己淹没在无穷无尽的资料中。她没有想到,光尹世杰一个人的资料和病情研究就够她不吃不睡看上整整两个星期的。

    一上午的时间转眼过去,娜穆敲响了档案室的门,“周小姐,先吃午餐吧!尹先生在等您呢!”

    慧星迟疑着回道:“我,我还不饿,要不......”

    “周小姐,您的主要任务是了解尹先生的真实病情,其他所有书面资料,都不过是辅助。”

    娜穆顿了顿,露出打趣的笑容,继续说道:“而且,今天中午有你爱吃的溜肥肠呢!”

    慧星无语凝噎,只得尴尬微笑。

    ——该死的森森,怎么会知道她爱吃溜肥肠的?!

    跟着娜穆一路往尹世杰的房间去,慧星心里十分纠结。

    她忽然叫住娜穆,在无人的走廊上低声对她说道:“娜穆,尹金爵他不会有什么不良嗜好吧?”

    慧星很珍惜这个工作机会,但是心底还是忍不住的对尹世杰充满恐惧。毕竟被一个陌生男人突然亲吻,是一段相当不快的经历。

    “不良嗜好?”娜穆问。

    “我是说,他有没有什么......攻击性?”

    娜穆看着她的表情,想起早晨森森的冲动,安慰她道:“森森只是调皮,他没有坏心的。而且,如果你以后要做精神疾病方面的研究,便要做好与病患接触时遭遇一切突发意外的准备。”

    娜穆的话说得对,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做好一切心理准备。不能因为稍微遇到点意外状况,就想着临阵脱逃。

    尹世杰不但是她的研究对象,还是个无法对自己行为负责的病人,她不应该像对普通人那样去苛责他。这便是专业素养。

    想通了这一点,慧星再没有多说什么,一径随娜穆去。

    慧星见到尹世杰时,他的打扮已与晨时明显不同。那考究的复古西服,反着白光的金丝眼镜,与那微微扬起的高傲头颅,无一不在向他人展示着他身为金爵的高贵身份。

    慧星与娜穆一进门,这位金爵大人就向门口|射|来了不善的目光。

    他指着自己面前的溜肥肠问道:“这盘油腻又汤汁稠白的东西,难道是令人恶心的动物内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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