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星对宋泽坤并不是很了解, 说起来她也就近距离见过宋泽坤两次。

    第一次是宋泽坤在她们公寓楼下, 用几辆超跑载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向安安惊喜表白的时候。那个时候她正好陪在安安身边, 见证了这个公子哥是如何在他朋友们的起哄下, 对安安疯狂示爱的。

    第二次是安安决定搬出她们合租的公寓时,宋泽坤亲自来接她。那一次让慧星印象深刻,是因为宋泽坤当场丢掉了安安大部分的行礼,豪气地说都重新给她买更贵的。

    在慧星得知安安自杀后,她曾经去找过宋泽坤,可他却就此消失了。他消失得相当彻底, 似乎这个男人就从来都没在英国存在过。

    可现在, 宋泽坤竟然出现在了芙丽庄园。还依旧是那般放浪不羁,好似全世界都不值得被他放在眼中的模样。既然连全世界都无需放在眼中,那安安又算什么呢?

    ——他怎么敢, 怎么敢还是这副德行?身上背负了安安那样一条人命,却怎么敢仍是如此不屑一顾的放浪形状。

    “你,还真是没有心啊!”

    甩了宋泽坤一个嘴巴的慧星,愤怒地看着他。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连声音都失了色, 显得沙哑而空洞。

    宋泽坤捂着红做一片的脸颊,震惊而出离愤怒地看向周慧星。一时觉得她眼熟, 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倒是胸中那口被莫名其妙打了的怒气, 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敢打他?真是活腻歪了!

    他从长椅上跳起来, 抬手就要还对面的女人一巴掌。然而,他脑海中一道白光闪过,下一秒便将周慧星的面孔和安安联系在了一起。

    他记起了自己向安安告白并终被接受那日,好像就是这个女人陪着安安一同从公寓楼里出来的。但那毕竟是几年前的事了,不过匆匆一面,所以他不确定,当日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他眼前的这一个。

    于是,他高举的手掌停在了空中,一时竟忘记要报那一掌之仇。

    宋泽坤的目光下移到周慧星胸前的员工电子卡,上面有她的照片和名字。

    ——周慧星?安安的那个朋友是叫‘周慧星’么?

    宋泽坤努力去挖掘自己的记忆,却着实记不起来了。他追求安安的时候,就没在意过她身边的无名小卒。等他将安安追到了手,更是把安安这个普通女孩拉进了自己的上流圈子。而与自己过去的生活圈严重脱轨的安安,也很少在宋泽坤面前去提她以前的朋友。

    宋泽坤放下高举的手,揉着生疼的脸颊,却是露出一脸不羁的坏笑。

    他用让人火大的毫不在意的语气说道:“被我甩了的女人,都想甩我一巴掌,但她们没一个敢的。所以,你是谁?不会是这所疗养院里的疯子,偷了员工的名牌吧!”

    慧星无语地看着宋泽坤,握紧了越来越火辣辣发痛的手掌。她刚还觉得自己那巴掌打得太狠了,把自己都伤到了。可现在却觉得自己刚才还不够卖力,着实应该再狠戾些才对。

    “也是,你怎么会认得我呢?”慧星冷笑,“自从得到安安后,你一直在想方设法把她变成你圈子里的女人,你又何曾在意过她的生活圈。”

    听到‘安安’两字,宋泽坤那欠打的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怔愣了几秒。但随即,他又恢复了常态。

    一屁股坐回长椅上,宋泽坤又翘起了二郎腿,将双臂搭在椅背上。他抬起来的那只脚,悠哉悠哉地晃荡着,仿若‘安安’不过是个与他毫无关系的谈资。

    “原来是替朋友打抱不平的。”宋泽坤用舌头舔着自己红肿的那边脸。

    不多时,他眯起一双眼,似在回忆中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般,竟然笑了起来。

    “啊~~~”他恍然大悟般地拉着长音,说道:“周慧星,就是那个学心理的女生。”

    宋泽坤之前就曾疑惑过,学电子工程的安安,为什么会与学心理学的周慧星成为闺蜜?因为这一瞬的疑惑,他才对安安身边这个叫周慧星的有了些微印象。

    宋泽坤似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越来越放肆。

    “你现在是在笑么?”慧星难以置信地看着,握紧的拳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一巴掌太轻了,她真该打死这个男人,让他再笑不出来。

    宋泽坤忽然收了笑,看着慧星说道:“难道这不是一件好笑的事么?你竟然因为安安的死来责怪我。”

    “什么?!”慧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难以置信,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赖的人。

    宋泽坤将眼神放远,颇显无聊地说道:“仔细想想,你这个学心理学的朋友没能安慰好失恋的她。现在她死了,你竟然把脾气发在我身上。还真是讽刺啊!”

    “......你再说一遍。”

    慧星的嘴唇已被气得发紫,不受控地颤抖了起来。

    宋泽坤看向慧星,从表情到音调都极其挑衅,“从我与她说分手那刻起,我对她就再没了任何责任。反倒是你,身为她的朋友,没有好好安抚她,叫她做了出格的事,现在还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真是莫名其妙!”

    面对厚颜无耻的宋泽坤,慧星没用的红了眼睛。她再次挥起手去,这一次,即便是把她的手打断了,也不能饶了宋泽坤。

    然而,一个熟悉的声音喝住了慧星的动作。

    “慧星·周,How dare you(你怎么敢)!他可是我们尊贵的VIP!”薇可芮用自己的母语混杂着流利的中文说道。

    芙丽疗养院里的所有‘病人’皆被称为‘VIP’。

    ——所以,宋泽坤竟然是这里的病人么?

    然而,慧星来不及多想,一个熟悉的年轻女子的身影就闯进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浑身上下弥漫着运动气息的白人女孩,微卷的茶色长发梳成两个小辫子。她是一个看上去很可爱很阳光的女孩,拥有着可以蒙蔽世人的可爱外貌。

    ——薇可芮·弗朗西斯?

    慧星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让她厌烦的名字,惊讶得连要把挥起的手放下,都忘记了。

    慧星怎么可能会忘记这个名字呢?这名字的主人可是勾结了导师来陷害她,让她差点从伦敦大桥上跳下去。整整三个月暗无天日的日子,她在心里已经这个名字撕碎揉捏了不下千百次。

    可慧星从没想过,在离开了英国后,她还会在B国见到这个叫‘薇可芮’的女人。

    慧星的视线,顺着薇可芮淡粉色的短袖医生防护服往下瞧去,但见她胸前的员工电子卡牌上写着“实习助理”四个字。

    慧星离开英国的时候从别人那里听说,薇可芮的家里托关系给她找到了实习的精神疗养机构,据说那个疗养机构在全世界都名列前茅。她当时还以为是英国的哪家知名疗养院,却没想到会是芙丽庄园。

    “慧星·周,你还不把手放下?”薇可芮理直气壮地呵斥道。

    薇可芮从小学起就开始学习华语,所以用华语来进行日常交流,对她来说并不成问题。

    慧星瞪了宋泽坤一眼。她在见到他得意般地笑起来时,泪水不争气地如滚珠般噼啪落下。

    慧星终是放下了手,转身往楼里去。

    VIP她得罪不起,薇可芮的口才她也比不过,任是她现在再如何气愤、如何委屈,也必须忍下来。这不但是为了她对娜穆的承诺,也是为了她自己的前程。

    这个时候,她应该理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打算就此收手的慧星,忘记了薇可芮最擅长的整人手段就是借题发挥。

    “慧星·周,站住!”薇可芮命令式地叫道:“don’t even try to pretend that nothing happened (别想装什么都没发生),you h□□e to apologise to mr. Song! (你必须向宋先生道歉)。”

    慧星长长地叹出口气,头也不回地问道:“道歉?凭什么?”

    话音刚落,她又启步离开,却被薇可芮跨步走上前来,拦住了去路。“就凭他是VIP,而你是这里的职员。”

    慧星瞪向薇可芮,但听那滔滔不绝的道理从薇可芮嘴里冒出来,“你难道忘记了我们曾学过的,心理学从业人员的职业道德标准了么?不得利用职业之便来损害他人利益。要以人类福祉为目的,来使用心理学知识。可是你,居然以职位之便,打了一个在精神与情感上出现了障碍的弱者。”

    慧星:“......”

    慧星冷眼看着薇可芮,已经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了。

    海外的心理学人员的从业资格,皆有心理学学会管理。注册成为从业人员后,便要严格履行心理学从业人员的道德标准。一旦违反,就会面临被取消从业资格的危险。

    当然,慧星本不知宋泽坤患有心理疾病,也无从谈起用了什么职务之便,或者心理知识,损害了他人或者人类福祉。薇可芮这么说,是想把事情闹大,彻底决了她从事心理学的路。

    不过,薇可芮话中漏洞百出,慧星是可以反驳的。

    然而,慧星还未说话,雅阁·帕莎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了起来,“既然你这么有职业道德,为什么在看到宋先生被打的第一时间,不站出来,反倒要藏起来偷听呢?”

    薇可芮见了雅阁·帕莎,赶紧露出讪讪地笑容,原先生硬无礼的语气也瞬间软了下来。

    “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让人意外的事情,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她说:“但是等我反应过来后,还是勇敢地站了出来。毕竟,芙丽疗养院这所负有国际盛名的机构,不能因为一个职员对道德规范的藐视,而带上污名。”

    与雅阁·帕莎说话的时候,薇可芮全程流利的中文,生怕对方因不同的语言,而误解了她的意思。

    而一旁的慧星听了她的辩解,却是愈发无语。

    照薇可芮的说法,她还是不怕恶势力,勇于和不良分子作斗争的楷模了。‘人嘴两扇皮,怎么说怎么有理’这句话,倒是相当适合薇可芮。

    表情有些懒懒地雅阁·帕莎,在听过薇可芮的这番辩解后,目光中却是没有一丝波澜。

    她瞧了薇可芮一会儿,冷哼着耸了下肩,“弗朗西斯小姐,华语中有个成语叫‘道貌岸然’,我想你一定没听过。”

    薇可芮确实没听过。她虽然会几种不同的语言,但都只是停留在普通交流的阶段。尤其是对于华语这门博大精深的语言,她不过只学了个皮毛,成语什么的,她还真搞不懂。

    “道貌岸然?”薇可芮不明白雅阁·帕莎的言外之意,“我确实没听过,不知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宋泽坤忽然大笑起来,仿若看了一场好戏。

    他伸了个懒腰,拇指搭在自己那条宽松的牛仔裤的腰带上,甩着手里一条名牌装饰链,起身离去。

    薇可芮见此,忙跟了上去,问他要不要去医务室验伤。

    慧星看着远去的宋泽坤和薇可芮,沉沉地叹了口气。

    ——宋泽坤和薇可芮两个让她极其讨厌的人,都进了芙丽庄园。看来她真的要好好考虑一下,还要不要留在芙丽庄园工作了。

    雅阁·帕莎瞧了慧星一眼,也准备要离开。

    慧星却叫住了她,“请和我聊聊吧!帕莎小姐。”

    “我为什么要和你聊聊?”

    雅阁·帕莎依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与她第一次拒绝慧星的时候不同了。

    “我可能没法再在这里工作了,”慧星垂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但我有几句话,是特别想告诉你的。”

    雅阁·帕莎瞧了慧星一会儿,启步来到长椅前坐下,将两只腿盘了起来。

    她边拽了拽自己牛仔背带裤的带子,边不甚在意地道了声,“说吧!”

    慧星沉了沉心思,垂头说道:“无论曾发生过什么,请都不要放弃自己。哪怕这个世界上没人在意你,你起码还可以在意自己。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哪怕有那么一段时间,你陷入了深渊,看不到任何希望。但只要还活着,希望就会到来的,或早或晚而已。”

    雅阁·帕莎面无表情地瞧了慧星一会儿,耸肩冷哼,“一个遇见困难就想要放弃工作的人,有什么立场来教别人不要放弃?真是可笑。”

    雅阁·帕莎说罢,起身离去。

    慧星在原地立了会儿,想着雅阁·帕莎的话却是出了神。

    她慢慢移到长椅边坐下,放眼去看不远处的花坛,见蜜蜂和舞蝶看似欢快的在百花丛中忙碌着,为难的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雅阁·帕莎和娜穆的话,久久盘旋在她的脑海;安安的音容笑貌还有她最后留给自己的信息,也弥留在她的记忆中无法挥去;然后是尹金爵、宋泽坤,还有薇可芮的嘴脸......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男人的手掌忽然落到了她的肩头,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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