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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前被朋友带着赌了一把后, 他就迷上了这种勾人心胆的刺激玩意儿,一下就就上了瘾。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不讨自己欢喜,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陆一鸣这么想着, 就随着自己性子来赌。

    不过半年,竟然断断续续输掉了六个铺, 他也始料不及。明明一开始手气都很顺的, 最好的一次,还赢过五千块大洋。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得, 他都忘了是从谁手里赢来的了。

    今天下午赢了三十大洋, 一定是时来运转。明天再赢个三五十, 也是极好的。指不定哪天就回本儿了。

    想到这里,陆一鸣心情大好,哼起了小曲。

    背后响起渐渐远去的细碎的脚步声, 很快便是门开合和的声响。

    知道陳姐去了院里, 陆一鸣嘴角勾起,起身进卧房栓上了门,顺带扫了一眼关好的窗, 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把月牙状的钥匙, 那月牙尖儿上钩着冷冷的银光。

    卧房底下有个秘窖, 这是陳姐也不知道的所在。

    只需要把书架挪开, 搬走那一块地砖,便能看到下面的石门,用月牙钥打开门,正对着蜿蜒通往地下的幽暗梯道。

    陆一鸣也不晓得是哪个祖宗造的窖子,父亲第一次带他来时,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陈年老酒,只说若是遇上战乱能来躲个三五月。

    现在,里面已经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一层温暖的长毛毯子,便是寒冬睡觉的好地方。

    陆一鸣执着油壶和火折子,往石梯边的墙上每隔几米挂一盏的烛台里一一添满油,依次点上。

    火苗跳动,梯道很快变得明亮起来。

    陆一鸣轻快地数着三十级台阶走到窖底,开心地去看他的宠物。

    那东西还在厚毯上酣睡,脖子上的项圈连着的锁链在他身后缠成一圈又圈。

    他的模样乍一看跟人没什么两样,侧卧着的身子一|丝|不|挂,手脚纤长,肌肉线矫健漂亮,每一块皮肤都繃得恰到好处,在烛光的照耀下闪动着苍白的光泽。头上银灰色的毛发垂落在脖子旁,看起来像是鹤的羽毛,柔软,篷松。

    真是赏心悦目。

    陆一鸣禁不住在心中啧啧称赞。

    他醒着的时候更漂亮,灰蓝色的眼眸像两块不含杂色的水琉璃,嘴唇轻启会露出玉一般的牙齿,那傲慢的神情永远像在睥睨天下,带着野兽的凶悍。

    陆一鸣是大半年前在从上海回来的轮船上遇上他的。

    那时候陆一鸣刚从英国游学回来,在上海玩了几个月要坐船返乡,意气风发,和等船的时候刚认识的同乡在码头上高谈阔论地吹牛皮。

    谈笑间,角落过来三个人抬着一只罩着黑布的笼子要往海里扔。

    好奇心盛的陆一鸣叫住了他们,“这里面是什么?”

    这几人面面相觑,只说是有人给了钱让他们办事,却吱吱唔唔,口调不一,有说是酿酒剩的废料,有说是死掉的鸡鸭。

    陆一鸣擅自掀开黑布的一角瞧了一眼,吓了一跳,里面蜷着的赫然是个人哪。

    想必是得罪了仇家遭了报复。

    陆一鸣示意他们打开笼子,亲自把的人翻过来问话,看他一头银灰以为是个老头子,翻了正面冷不丁看到他的脸不由被吓了一跳。

    是张相当年轻的脸,而且长得极好看。

    苍白的肌肤仿佛上好的瓷色,清瘦的脸有着精雕细刻的轮廓。修长的眉毛又浓又密,骄傲的眉梢简直要冲入两鬓,和头发一样泛着淡淡的银灰色。灰蓝的眸子深深镶嵌在略熏了些烟色的眼窝子里,不知为什么让陆一鸣想起了西藏的湖泊,仿佛能在里面看到念青唐古拉雪山的倒影。那么,这高挺鼻子,便是念青唐古拉山脉了。

    异族男子的样貌。

    陆一鸣第一反应便是洋人。来中国的洋人大多体面,像这样衣不蔽体还沦落得要被丢海里喂鱼的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皇帝都能被赶下台,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了。

    “哈喽?”陆一鸣尝试用自认为还过得去的英语打招呼。

    那人并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唐古拉山下灰蓝色的湖泊映上了陆一鸣的倒影。

    陆一鸣干脆放弃了沟通,鬼使神差地掏了一百八十块现大洋:“把人留下,跟那头说事已经办妥了。”救人一命,胜造浮屠,正好他也缺个帮忙提东西的奴才。

    那三个人本也只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亡命之徒,根本不知道笼子里的人什么来路,自觉见不得光心中有鬼,生怕被告官拎不清,眼下见能两头拿钱,自然是喜不自胜,拿了钱就跑了。

    陆一鸣把人带在身边调|教了几天,发现他会汉话,说得极好,只是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但陆一鸣很快就更发现这根本不是洋人,甚至不是个人。

    乍一看体貌五官,都与世间男子无异。但是细细一究,便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它的头发明明摸着又细又软,但是用铁剪子都剪不断;它的蓝眼睛在生气的时候会慢慢沉淀成纯黑;它的两颗尖利的虎牙能把铁棍咬断,锋利得胜过祖父高价买来的日本刀;它肉菜饭一概不碰,偶尔喝点水,陆一鸣试过一个月不喂任何东西,它的身体也没有出现任何毛病。

    这东西还对陆一鸣爱搭不理,指望它端茶递水提东西是不可能了。陆一鸣得哄着它,它才会偶尔瞟这主子一眼,冷冷地,带着点嘲讽似的意味。

    陆一鸣倒是喜欢新奇的玩意儿,索性将它偷偷养在了家中的地窖里。

    原本有些顾忌,还用了链子锁。

    但养了这半年看来,这东西,虽然脾性有些古怪,却没有什么攻击性,寡言好静,只要捋顺了毛,乖得很。

    这倒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陆一鸣常常端详着它,心想,这究竟是个人生出的怪胎,还是个修炼成人形的妖怪?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沉睡中渐渐醒来,睁开了琉璃似的眸子。

    眸子映上陆一鸣的脸后,他略有些嫌弃地把脸扭向了另一边。

    陆一鸣并不打算跟宠物计较,反而很欣赏它的桀骜不驯,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豆大的闪着金光的东西,像逗狗一样捏在手里对着他晃:“看看这是什么。”

    他终于朝主子瞥了一眼,在看清那枚金坠后,他的眼睛明晃晃地亮了起来。坐起身子,声音低哑地说了两个字:“我要。”

    听到它说话,陆一鸣就像驯兽师看到猴子钻火圈一样的欣慰,“唱首歌就给你。”

    它冷冷地看着他,闷不吭声。

    “那讲个故事吧。”陆一鸣很随意地在它身畔躺下,似乎吃准了它会为这块金子动摇。

    它微微皱起眉头,仿佛在吃金子和讲故事之间挣扎,良久才回了两个字:“不要。”

    陆一鸣忍俊不禁,把金子摊在掌心送到它嘴边,“阿金真是个坏孩子。”宠溺地看着他的宠物贪婪地张开嘴用舌头把金坠子卷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阿金是陆一鸣给它取的名字,全名是金叵罗。

    因为陆一鸣发现它居然嗜吃金子,如同孩童迷恋糖人一般。

    有次他拿金链子逗它,被它一口咬下来津津有味吃下肚,一脸飨足。为了吃到他的金表链,它甚至开口搭理他了。陆一鸣很难得才找着了它这点喜好,顿时为了能取悦到它、与它建立和谐的交流感到由衷的高兴。

    阿金喉头浮动起优美的弧线,打了个嗝,显然对这顿晚餐很满意。灰蓝色的眼睛跳耀着灯盏里映进来的火苗,看起来光华熠熠。对主子的态度也温驯了许多,趴在地上像条飨足的狗任由他在它光|滑的脊背上上下抚动。

    陆一鸣一边摸它的背一边想,漂亮又会说话,多好啊,这可比赵老二养的那头又丑又笨的黑瞎子有档次多了。

    唯一遗憾的是,他不好在人面前展示。这种小地方的人大多没见过世面,见不得奇怪的东西,被人知道了,估计是要请道士来除妖的吧?

    看着阿金那跟人毫无差别的五官和躯干,陆一鸣心中蓦地一动:……不过,谁又看得出来呢?

    “你说,我明天跟赵老二他们赌什么好?”陆一鸣自顾自地说起来,“我今天终于从他们手里抠来了点大洋,明天后天要是再赢几十大洋,很快就又能给你弄来金子了。”

    阿金眯起漂亮的眸子,淡淡地来了句:“输光。”

    陆一鸣也不生气,只是笑兮兮地啧了声,“乌鸦嘴。”

    现在那人不在了,他却又觉得冷清。

    ……真是奇怪。

    窗外,夜色为金陵镇笼上了薄薄的暗色。

    月亮迫不及待地爬到了树梢。

    金叵罗瞧着陈姐和这个冒牌的陆一鸣在院子里说说笑笑,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世人皆愚妄,只看得到皮囊,却不知皮囊之下藏着什么东西,听人舌灿莲花便生欢喜。

    不过也不能全怪陈姐,只怪这个花莫言太过狡滑,真是个察言观色、虚嘴掠舌的行家。

    至于陆一鸣,也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

    人生在世,总要尝点苦头的,不然永远不知世间深浅。

    眼见二人说要出门看什么河灯,他不由得皱起眉站起来走了出去。

    陈姐听到声响回头:“金少爷,你醒啦。少爷说这些天在家里呆着闷,正好今晚有庙会,我们三个一起出去逛逛吧?”

    金叵罗嗯了一声,慢慢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冒牌货,能耍些什么把戏。

    每月下旬,金陵镇和淮溪镇便会一起在两镇交界处办庙会,通宵不息。

    长街回廊,挂满纸灯笼,十里相连有如游龙披光夜行,蔚为奇观。

    其间街市繁荣,琳琅满目。各式杂耍营生,也看得人应接不暇。

    花莫言被那些戏剧木人、走马灯、吹糖人迷住了,每遇到一个就驻足赏玩半天,活像个头一次出门的孩童。

    趁陈姐去前面买糕点的当口,花莫言一边摆弄着刚刚买下的罗刹鬼面,一边小声地朝金叵罗笑道:“你盯这么紧做什么,怕我跑了?”几天下来,他这口条已经突飞猛进,顺溜得很。

    见金叵罗不吭声,他慢理斯条地说道:“你放心,我今天不跑。”这话倒不是骗人,他刚刚换了皮囊,身子还虚得很。哪怕想跑,也跑不远,索性省了这功夫,好好玩。

    想起什么,花莫言边戴上鬼面,边问:“话说,凭我的演技,你什么时候看出来我有问题的?”他和金叵罗不一样,他身上可没妖气。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金叵罗懒得多作解释。

    “你不是问我,我是什么东西么?”戴上了鬼面的花莫言咧齿一笑。这只鬼面,只有上半截遮面,青面白发,被他戴上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不等金叵罗作出反应,他便凑过来,嘻嘻笑道:“我是人。猜不到吧?”

    说话间用极快的速度在金叵罗脸上扣了个面具,转身跑了。

    金叵罗摘下面具,只见前后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哪里还找得到花莫言。

    他说不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眼角不经意地一瞥,却见到拐角灯火阑珊处,正有一人一驴在摊上吃着麻辣汤面。那人,还有些眼熟。

    呵。金叵罗嘴角勾起。

    陆一鸣在淮溪镇忙到下班已是夕阳西下,饥肠漉漉之际,想起今天正好有庙会,便把文渊带过来撮一顿。

    本想吃碗凉面,谁知这犟驴非赖在麻辣汤面摊上不走,不得已只好点了两碗凑合着吃。

    心里苦恼着。

    他倒是想和文渊把移魂的事情前因好果好好捋一捋,可就文渊这情况……沟通恐成难事。总不能让它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吧?

    等它把事情写完,黄花菜都凉了。

    吃到一半,他便瞧见不远处那三个人慢慢地在街市里走过。

    陈姐,阿金,和那个冒牌货。

    三人言笑晏晏,好不亲密。

    陆一鸣一怔:那个冒牌货!他好了?!上次还说傻了,今天居然就跟没事人似的,和陈姐、阿金一起在逛街?

    陆一鸣忍不住想冲过去,想揪住那个人的领子,问问他倒底是谁。

    但是看到陈姐被那个冒牌货逗得那么开怀,他又不禁怯了。

    顿时没了胃口。

    是啊,他怎么才能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陆大少爷呢?

    陆一鸣无奈地瞟了瞟文渊,靠这头驴?

    不说别人,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难道,陈姐和阿金,都瞧不出那人有什么不对吗?

    心中有些悲凉。他从未遇过这种事,亦从未想过这种事。

    这世上,从来都是只有一个陆一鸣。从来不会有人与他争这个身份。

    时至今日才忽然发现,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相交,所凭借的标准,仅仅是一副皮囊和那具皮囊所拥有的身份而已。

    离了那副皮囊,他陆一鸣,便什么也不是了。

    抬头,那三人已经不见了。

    吃饱一餐,陆一鸣原想带着文渊回寓所,却忍不住在皮影戏前驻足不前。

    那里正用皮影上演着一出《红拂女》,声色俱佳,看得观众阵阵喝彩。

    一幕戏毕,艺人开始叫卖皮影,陆一鸣数了数包里的铜元,买了三个小人儿,一女二男。

    等他想起文渊,才发现小毛驴已经没了影。

    咦?!自己跑了倒好了,总不能是被人拐跑做驴肉火烧了吧?

    “文渊……”这话才叫出口,陆一鸣便觉有些不对,这万一被认识的瞧见,岂不闹笑话。

    忙改口:“小毛驴儿!探长!小驴儿?……”

    在川流的人群中且行且寻,却始终不见踪影。

    找得累了,陆一鸣挑了块僻静的角落休息,心想,凭探长这样的聪明才智,不至于被拐跑才是。肯定是自己逛去了,搞得我一番瞎找!

    索性掏出刚买的三个小皮影,借着不远处的灯光,学着刚才的皮影艺人,一人分饰三角,演起戏来。

    左手挑起一个黑发的男角:“陈姐,别理那个人,那个我是假的。我才是真的。他偷我皮囊!”

    右手挑起那个辫子女角,捏起嗓子:“什么乱七八糟的,妖言惑众,再胡说撕烂你的嘴!”

    右手再挑起一个灰发的男角,压低声音:“陈姐,打他!”

    随即女角欺身上前,把黑发男角痛打了一顿,打得黑发男角嗷嗷惨叫。

    自娱自乐玩得正不亦乐乎,冷不丁右手一滑, “陈姐”飞了出去,落到台阶下面黑漆漆的地方。

    正想下去捡起来,却见“陈姐”边上有一双脚。

    愣了一下,原来下面站着个人。只是他大半个身体隐没在黑暗中,不细看还真瞧不出来。

    不知那人在下面站了多久,有没有听见自己演的这些无聊的戏码?

    陆一鸣不免有些尴尬。

    迟疑间,那人已经弯下腰,捡起了小皮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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