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和煦, 暖风拂面而来,顾清瞳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冰冷。她望向不远处的空地,好朋友单薄的身影,更加重了她心底的寒意。

    佟嘉瘫坐在李元融身旁, 礼服下摆血迹斑斑。

    急救医生好言相劝, 然而佟嘉不愿放弃任何机会, 哪怕最后一丝希望, 她都要争取。

    李元融双眼圆睁,脸色惨白,生前必定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与恐惧。佟嘉一只手置于他的颈部触摸脉搏,另一只手轻轻摇撼着未婚夫不再动弹的躯体。

    “你醒醒……你快醒过来……”

    于管家上前,默默守候在这对年轻人身边。

    约莫十多分钟后,佟嘉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目光呆滞地缓缓起身站起来。

    “佟小姐,我带您去前厅休息……”

    于管家的请求,佟嘉置若罔闻。她直愣愣地盯着南门修建的迷宫, 像是联想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顾清瞳走过去, 不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陪佟嘉站着。

    终于,重案组的警车驶入大家视野的同时, 佟嘉说:“元融是被人害死的。”

    法证科对于现场证据的采集告一段落,潘绍方腾出手, 迅速召集组员开会。

    按照惯例, 顾清瞳作为被害者的朋友, 不适合参与本案的调查。但是,潘绍方破例让她列会旁听,必要时,她还得提供这一上午出现过的可疑线索。

    李家上上下下共有二十七口人,除了李元融的直系亲属李裕鸣和看着李元融长大的管家于世忠,其他人并没有表现出适度的悲伤。

    顾清瞳对这一点极为困惑。

    以她对李元融的了解,再加上佟嘉的补充说明,脾性温和的李元融怎么都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尽管李元融的继母乖戾莫测,还有两个精明嘴甜的弟弟承欢李裕鸣膝下,但毕竟李元融身为长子,又是李裕鸣最疼爱的孩子,难道他在自己家从来不占一席之地?

    理清被害者的人际关系,是破案过程中最为关键的环节。

    翻阅了相关人士的口供,顾清瞳深感头疼,她拿红笔圈了三个人名——李元融的继母孙泽雅、两个弟弟李慕楠与李慕谆。

    从接受讯问的配合程度来看,李慕谆排在第一位,他十分详尽地回答了曹哲提出的所有问题,甚至主动补充了几条。

    孙泽雅还算配合,但问到敏感之处,她便下意识地岔开话题。这一点相当可疑,金海阳特地在笔录下方做了备注。

    李慕楠和他母亲孙泽雅一样,对于警方的盘问他表现得不耐烦,声称自己由于凌晨刚飞回国,一直在倒时差,大哥李元融遇害的时候他服了安眠药睡得正香。

    李元融遇害,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四人中,李裕鸣身体欠佳卧床休息,孙泽雅和李慕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最小的弟弟李慕谆,却也不太正常。

    由此,顾清瞳推断,在这个表面融洽的家庭里,李元融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亲人。

    即使是亲生父亲李裕鸣,也不能和李元融坦诚相待。

    别墅的安保系统运转正常,重案组查看过各个监控探头拍到的画面,确定李元融是在上午10:35离开大厅、10:41出现在迷宫北侧的小铁门。但目前保存的录像残缺不全,恰巧截止到李元融进入迷宫前一分钟的时间点,后面的内容显示已损坏无法读取。

    据当时经过花园的保姆刘阿姨描述,李元融边走边接电话,好像是电话那头的人要求他走进迷宫去找什么东西。

    潘绍方征求大家的意见:“说说你们的想法。”

    “按理说,大喜的日子,当然是未婚妻最重要了。”吴晨将自己的直觉和盘托出,“换做是我,不管多急的事,我也得等订婚宴结束再去忙。”

    曹哲频频点头表示赞同:“没错,人之常情,我站晨哥!”

    一向容易头脑发热的石栋,眼下却相对沉稳冷静:“你们别忘了,李元融是一名责任心很强的外科医生,他会不会接到了病人的紧急求助电话,匆匆忙忙绕开婚宴场地走进迷宫的呢?”

    潘绍方望向金海阳:“李元融手机的通话记录查了吗?”

    “查了,潘队。”金海阳把技术科反馈的信息递交到潘绍方面前,“很不幸,有五通电话是模拟器虚拟的假号码,和咱们平时经常接听的诈骗电话类似。”

    “啊?”顾清瞳诧异地问,“这是什么操作?”

    金海阳继续说:“五条通话记录以外的另外一条,是你的号码,顾姐,你可能是被害者生前和他通话的唯一一个熟人了。”

    男人忽地抬高双手,把顾清瞳翘起的衣领整理好。

    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滑过她脖子上的皮肤,带着一点恰当力度和灼热触感。

    夜幕中,顾清瞳的脸颊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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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绪纷乱,慌忙转移话题:“能让我看看你胳膊上的伤吗?”

    男人显然有些怔忪,呆立好几分钟才做出反应:“什么伤?”

    他撸起袖子,展示给顾清瞳过目。

    顾清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美食街那晚明明还是血肉模糊的双臂,这会儿已经完好无损,甚至半道伤疤都没有。

    “伤口愈合了?!”

    “没有伤口。”男人淡淡答道。

    “如果没外伤,你身上的血迹又是怎么来的?”顾清瞳打开手机里手电筒功能,捉住他的胳膊翻来覆去地检查,一脸的不可置信。

    “顾警官?”

    “怎么了?”顾清瞳紧紧抓着男人的手臂,“有话直说!”

    “你力气真大,”男人说,“一般人不是你的对手。”

    “哎——”顾清瞳蓦地放开手,稍稍往后退了一步距离,“是不是弄疼你了?”

    男人轻轻摇头:“我叫季珩,不叫‘哎’。”

    “没查清你的真实身份之前,我不能相信你的自说自话。”

    季珩无奈道:“你帮我指条明路,顾警官,我要怎么证明我是我?”

    “拿你的有效证件过来,我自然相信你。”顾清瞳不接受打岔,她的轴劲儿犯了,必须打破砂锅问到底,“衬衣下摆的血迹作何解释?你身上别处还有伤吗?”

    “顾警官,”季珩突然提议,“干脆这样,我脱掉衣服让你检查?”

    顾清瞳面不改色:“如果你愿意,自证清白也未尝不可。”

    “那我脱了?”

    季珩作势就要解开衬衫的扣子,顾清瞳连忙拦住他。

    “等等!我问你三个问题,答完了你再脱。”

    “嗯,”季珩听话地笑笑,“顾警官,你敞开了问,我有问必答。”

    “我先要感谢你把我带离了危险区域。”顾清瞳回想那晚的情形,心中隐隐感到后怕,“按照时间推算,糕饼铺里的□□应该是在我到达之前就放置的。你的出现,搅乱了他们的计划。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季珩说:“这是我的荣幸。”

    “谢过你,我还得埋怨你一句。”顾清瞳的语气陡然变了,“我在重案组七年,美食街这次行动,是我唯一一次没能顺利完成的,你让我零失误的记录不复存在了!”

    “比起你的生命安全,”季珩神情淡然,“其他事,都不重要。”

    季珩的话,渗透着不容置疑的暖意,直达顾清瞳的心底。

    她定了定神,进入正题。

    “咱们开始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在我们行动的时候出现在美食街?而且那么凑巧,知道糕饼铺里有□□会威胁到我的生命?”

    “依我看,只是一桩报复行为。现如今大家的戾气太重,也许糕饼铺的经营者得罪了什么人……”

    顾清瞳提醒他:“门牌是0197的那家糕饼铺,当时并没有营业。据我们后来摸排调查,他们已经停业两个月了。”

    “既然你查过,何必再来问我?其实,那个□□,是我的学生……”季珩欲言又止,“这件事牵涉到孩子的隐私,我请求暂不回答。”

    与他的学生有关?

    难怪他那晚满嘴胡话举止诡异,表现得像个脑筋不清楚的怪人。

    顾清瞳静下心,快速分析了季珩的表情和言语,得出的结论是他没有撒谎。

    “第二个问题,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些可以证明你履历的文件上,你都没贴照片吗?”

    “我知道你今天白天去了桦禹学校。”季珩说,“你看了宣传栏,闯了校长室,我和你说话你假装没听见,所以我才一路跟你到这里……”

    顾清瞳丝毫不受干扰:“你先回答照片的问题。”

    季珩避开顾清瞳的凝视,缓缓踱起了步子,似乎这个答案需要深思熟虑才能说。

    约莫五分钟的工夫,他停下来。

    “我已经有八年没照过相了。如果非要提供照片,我可以拿少年时期的证件照代替吗?”

    “教师入职要做信息采集,”顾清瞳问,“你这一关怎么过的?”

    “我和伍校长打过招呼,既不提供照片,又不录入学校与教委联网的系统。伍校长批准了,还提醒我不用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据我所知,桦禹学校是一所正规中学,人事管理上不可能出这样的漏洞……”

    “没错,我是他们不小心忽略的那个bug。”

    季珩的态度坦承,顾清瞳选择相信他,也就不再纠结于此。

    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的记忆不会出错,咱们从未有过交集。你又是从哪儿查到我个人信息的?”

    “是吗?那你要好好修复一下你的记忆了。”季珩模仿着手握听筒接电话的动作,“喂,您好,宋奶奶?哦,您家的小黄爬到树上不肯下来?什么,它早饭和午饭都没吃?别急,我去帮你瞅瞅!”

    顾清瞳愣了。

    这不是她当片儿警时最基本的日常吗?季珩怎么知道的?

    “还有这个——”他惟妙惟肖地模仿,“姚阿姨,您好,这两晚休息得还好吗?对,法庭的人身保护令已经批下来了,我这就给您拿回去。不要紧,您先住我这儿,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对啊,必须搬到更安全的地方我才放心。华亭小区?那里不错……”

    “你到底是谁?!”

    顾清瞳掩住季珩的嘴,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季珩也不反抗,任由她处置。直至有些憋气了,他才轻拍她的手背,嗯嗯呜呜地想说话。

    “姚阿姨被家暴的案子,除了我和同事,别人不可能知道后续发展!”顾清瞳收回双手,“包括她搬到哪里居住,我们所有人守口如瓶……”

    “你心里的事,我全都知道。”

    季珩的表情极为认真,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

    “行,那请你实话实说,”顾清瞳调整了呼吸,追问道,“为什么你明明认识我,却假扮我的‘外甥’,口口声声喊我‘二姨’?”

    季珩耸耸肩膀:“你说好只问三个问题。”

    顾清瞳哑然失笑。不过,她会就此认输?笑话!

    “也对。第三个问题你还没认真作答,我再给你一分钟,迅速把答案告诉我。”

    “你就这么想看我脱衣服?”季珩把话题扯回到起初的抬杠,“我很瘦,身材不咋样,在你面前露怯总归不大好。等我锻炼出匀称漂亮的肌肉,再展示给你看吧!”

    “你?”

    怒火从心头悄然升腾而起,顾清瞳不打算手下留情了。

    孰料,她尚未付诸行动去制伏季珩,手机的来电铃声惊扰到了他俩。

    “王队,是,我在天台。”顾清瞳说,“开会?好,我立刻下楼。”收了线,她刚想同季珩说句话,却只见四周黑漆漆一片,哪里还有他的踪迹?

    好吧,算你厉害——等下次,我可绝不会心慈手软放过你!

    重案组新一轮的行动中,王志增扮演资深买家啸哥,成功地赢得了接头人的信任。

    姜是老的辣,王志增果敢而高效,从各个渠道及时获取最有价值的线索。十六天时间,重案组联合缉毒组分秒必争,顺藤摸瓜捣毁了槿阳市最大的毒品犯罪团伙。

    紧接着就是王志增退休离队的时刻。

    大家非常不舍,表面上应承着不大张旗鼓地办聚会,背地里却给王队准备了惊喜。

    王志增办好手续的那天,回到办公室提议一起吃个饭。

    每个人都按捺着心中煎熬,表现得懒散而怠慢,把王队的话当成耳旁风听而不闻。

    “唉,人一走茶就凉!”王志增识破了他们拙劣的演技,十分配合地悲叹道,“枉我平时对你们那么好,比我自己的孩子都上心!”

    “是嘛?爸,您一直没时间陪我,原来是因为更喜欢这些哥哥姐姐?我心碎了……”

    王志增的女儿倚在办公室门边,幽幽地冒出一句感慨。

    “你怎么来了?”王志增有些发懵,“我记得你们学校没有春假啊?”

    王志增的女儿但笑不语。

    “王队,您往这边儿瞧——”重案组一行人按大小个儿依次排好队,打开了组长办公室的门,“这里有更大的惊喜!”

    王志增的妻子手捧花束,微笑着走了出来:“我们母女专程飞回来接你的。当然,没有这些孩子们的热烈请求,我真的不想理你。”

    “我说呐……”王志增笑了,多少年都没笑得这么开心,“只要我在办公室,他们全躲外头打电话,神神秘秘的。原来是请你们回来。谢谢!这是我最想要的退休礼物!”

    潘绍方发令:“全体立正!敬礼——”

    重案组成员齐刷刷地举起右手,行标准举手礼,王志增也回礼。警徽的光芒映在他们的眼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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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尽收耳中的实情。

    于管家垂手而立,哽咽道:“大少爷恐怕不行了……佣人们把大少爷抬到空地上,家庭医生也抢救了,可他的心脏被刺穿,流了一地的血……”

    “啊?!”

    佟嘉两眼发直,提起裙摆就往楼下狂奔。

    顾清瞳追了出去,佟伟民和罗云曼也紧随其后,一同赶到了别墅正门。

    李元融仰躺于冰凉的地面,头侧向一边,身上的白衬衫已被鲜血染透。

    家庭医生和急救医生正在进行最后的施救,除颤仪使用了多次,李元融依然毫无反应。

    “都让开!”

    佟嘉疯了似的拨开人群,跪倒在李元融身侧,使出全身力气为他做心肺复苏。

    “孩子,你别这样,来不及了……”

    “来得及——”佟嘉双目赤红,绝望中爆发出一声怒吼,“谁再说来不及没救了的话,我就跟谁没完!”

    佟伟民和罗云曼想把女儿搀扶起来,却被顾清瞳劝住了。

    “叔叔,阿姨,佟嘉妹妹需要你们的支持。”

    “我懂……”佟伟民很快反应过来,将罗云曼带离人群,“小嘉一时接受不了事实,咱们得给她缓冲的时间。”

    “怎么办?”罗云曼欲哭无泪,“我的孩子该怎么办!”

    佟伟民揽过妻子的肩,安慰道:“这种祸事,谁都不愿经历。亲家那么大岁数,他能不能承受得了是个大问题……”

    得知于管家已经报警,顾清瞳便提议封锁现场,以免各种痕迹遭到破坏。

    孰料,有人冲到近前横加干涉。

    “我们李家的事,用不着一个外人瞎掺合!”

    眼瞅着佣人们来来回回,把迷宫周围的脚印越踩越乱,顾清瞳只得亮明身份。

    市刑警队重案组的名号,非但没有震慑住这位身穿紫灰色对襟褂裙礼服的女人,反而变成了火上浇油。

    “怪只怪元融眼拙!”女人指着佟嘉厉声骂道,“千算万算,我也没算到是你害死我们家大儿子——说好仪式前不允许和父母见面,你跑去干什么了?丧门星,真是个不守规矩的丧门星!”

    说着,女人就要冲过去打佟嘉。

    顾清瞳连忙阻挡,膝盖却被重重踢了一脚。

    于管家叫来两名年轻的司机:“你们赶紧请夫人回房休息!”

    “姓于的,你老糊涂了——”李夫人声嘶力竭地咆哮,“不分青红皂白,胳膊肘超外拐的老东西!”

    “是,您骂的对,我是个没用的老东西。”

    于管家一边应着,一边冲两名司机使眼色,后者会意,紧紧抓住李夫人的胳臂,将她送上了楼。

    “我没事。”

    “夫人情绪不稳,其实她无心伤害您,”于管家说,“我代她向您道歉。”

    “儿子遇害,母亲痛在心里。”顾清瞳不介意地摆摆手,“被害者亲属的过激行为,我可以理解。”

    “您有所不知,”于管家踌躇半晌,说,“夫人是大少爷的继母,他俩没有血缘关系。外界能够查到的一切关于李家的资讯,全都是公司安排专人写的公关文。”

    顾清瞳问:“为什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于管家摇头否认:“倒也不是。大少爷的生母去世那年,大少爷还不记事,老爷担心影响孩子的成长,撒了个弥天大谎,说现在这位夫人是大少爷的母亲。直到大少爷成年,老爷才说的实话。”

    顾清瞳一怔:“您说的这些,佟嘉知情吗?”

    于管家扭过脸,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估计,大少爷还没时间把家事理顺告诉佟小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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