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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这病来的凶猛, 太医说是绒毛堵塞了气道,他根本想不通。平日里大人常常接触绒毛, 从未出过问题,除非脑袋被驴踢了捧着一大把绒毛不间断的吸气。

    以大人今日提起楚箫时的咬牙切齿来看, 肯定和楚箫有关。

    楚谣微微垂着头,沉默以对,她并不清楚哥哥与寇凛之间的具体情况,认为少说少错。

    且她早已注意到案台上摆着一套叠放整齐、簇新的锦衣卫官服,连带一柄绣春刀。

    再看“自己”身上仍穿着常服,推断徐功名的目的,并不是兴师问罪。

    她一直不吭声, 徐功名果然也没有继续逼迫, 道:“你身负皇命,在咱们锦衣卫领个百户的职,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从没想过给你分派差事,怕分了你临摹《山河万里图》的心思。可如今看来,你应是觉着太闲了吧。大人今日特意嘱咐, 说你精力过于旺盛,往后不妨适当安排些简单的差事给你,既不让你在我衙门里觉着烦闷,又不惹人疑心。锦衣卫在咱大人手中, 上下虽是铁板一块, 可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万一作假之事泄露出去一星半点,还是得大人来善后。”

    宝画真迹被盗,朝中官员知道的人并不少,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流传在外,正是因为够资格知道此事的官员,都清楚此事的厉害。这是目前扎在圣上心头的一根针,胆敢乱说话,被无孔不入的锦衣暗卫抓住把柄,基本上后半辈子就只能在诏狱里度过了。

    楚谣知道寇凛是在故意找麻烦,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楚箫这阵子待在衙门里无所事事,估计是真待的烦闷,往后还有小半年的时间,给他找点儿差事做,想必正合他意。

    楚谣抱拳道:“愿听从大人差遣。”

    徐功名原本以为她会搬出圣上的密诏压一压自己,不曾想答应的这般爽快,令他颇感意外:“那行,去将官服换上,点十个校尉,先去城西疏浚堵塞的沟渠,再去城东修垫塌损的街道,具体位置出门前会有人告诉你。”

    楚谣微微怔:“徐大人,这一直是五城兵马司的职责吧?”

    “怎么了,认为我是故意刁难你?”徐功名凉飕飕一笑,“楚大才子博学多识,难道不知锦衣卫有修理街道和疏通沟渠这两项职责?”

    楚谣自然知道,但这些与五城兵马司重合的脏活累活,锦衣卫一向是当没看见的。

    “属下领命。”

    “完不成不许回来。”

    “是。”

    对方铁了心,再争辩也没有意义。不让寇凛出一口恶气那是不可能的,被分派些脏活,总比被讹钱强得多。想她身负皇命,寇凛也不敢太过分。

    楚谣拧着眉从案台上拿走官服,就近去往画室更换。

    脱衣穿衣,她动作轻缓,尽量不触碰到身体,视线更是不敢往下|身移。

    虽是她哥哥的身体,也是颇为窘迫的。尤其去茅房方便时,这眼睛闭着不行,睁着更不行。是以每次需要楚谣“上身”,她都得不厌其烦的提醒楚箫少喝些水,千万少喝些水。

    换上飞鱼服,将绣春刀佩在腰间,收好牙牌。楚谣展臂打量着英武的自己,恍惚间有种做梦的不真实感。

    ……

    取了地图出门,随楚谣前去办事的十个北镇抚司校尉,早已带着工具在衙门外候着了。

    她依照地上标识,先是步行去往城西。京中河濠、沟渠承担着排水的重要功能,若有轻微淤塞而不清理,遇到暴雨,很容易闹出水患,并不是件小事。

    抵达地图标注的沟渠以后,楚谣探头一看,底部果然沉积不少泥沙。比较奇怪的是,还有大量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块,像是人为倾到进去的。

    总不会寇凛为了刁难她,故意找人干的吧?

    楚谣无语极了,她好歹领的是个百户职,又不用亲自下去挖泥巴,站在上方监工即可。

    检视完以后,她转头对那些校尉道:“开始吧。”

    校尉们懒洋洋应了声“是”,慢吞吞拿着铁锨等工具下到沟渠里,一个个像是没吃饱饭。

    楚谣不由皱了皱眉,按照他们这样速度,挖到明天晚上也挖不干净。

    校尉们干着活,偷瞄她的神情,彼此间面面相觑。他们等着楚谣出口训斥,才好根据段大人吩咐,接着话挤兑她,激怒她。

    但楚谣却稳稳站着,一言不发,让他们预先排练好的戏压根唱不下去。

    因为楚谣犯不着生气,她和楚箫可以轮换着来,他们爱拖就拖,看看谁熬的过谁。

    一僵持就是一下午。

    临近黄昏,楚谣寻思着楚箫是时候清醒过来了,撅了根树枝在脚边的泥地里写下一个字:静。

    刚刚写好,远处一行四人慢慢走来,状似惊讶的道:“哎?你们瞧,这不是咱们的楚大才子吗?哦不,如今得称呼一声楚百户才是。”

    楚谣若无其事的用脚将写好的字抹平,声音她听着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来,猜测着是哥哥从前国子监的同窗。

    “三年不见,楚兄回京也不想着与我们聚一聚?”那四人朝着楚谣走来,尚未靠近,便用袖子掩着鼻子,“咳咳,楚兄这是在做什么?通沟渠?这不是五城兵马司做的事情吗?”

    看着他们夸张且拙略的表演,楚谣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拱了拱手:“原来是沈兄、柳兄、杨兄和赵兄。”

    是她哥哥在国子监时的同窗,也是世家子弟,但楚谣并不清楚他们现今的官位,只知是袁党一派,袁少谨的狗腿子。

    看样子袁少谨得知哥哥得罪了寇凛,被发派来疏通沟渠,特意召集这四人前来嘲讽。

    果不其然,就听那为首的沈祁扼腕叹息:“楚兄虽然错过了殿试,好歹也是摘了会元的,如今竟然……”

    他说完姓柳的接上,姓柳的说完姓杨的继续。

    长篇大论的冷嘲热讽在楚谣听来毫无杀伤力,心道三年过去,袁少谨毫无长进。

    她不欲理睬,由着他们说去,想等他们觉着无趣自行离开。百无聊赖中,眼风掠过巷口,瞥见一抹湛蓝色的身影。

    楚谣呼吸一滞。

    她用眼神制止对方欲要上前来的举动,待对方停住脚步,再迅速将视线移到沟渠另一侧宽阔的街道上。只见一家酒楼前,停着几辆马车,其中一辆装饰颇为华美。

    喋喋不休的四人发现她神态有异,纷纷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落在那辆最夺人眼球的马车上。

    楚谣却忽然收回目光,面朝皇宫的方向拱手,正色道:“无论身在哪个位置上,你我为官的最终目的,不过是为大梁、为圣上效力,造福百姓罢了。”

    说完,她目不斜视的朝着沟渠走去,“楚某先去做事,咱们日后再聚。”

    沈祁四人满头雾水,瞧她的模样,是准备下沟渠和校尉们一起挖泥巴?

    “难道……”沈祁再次朝着那辆华丽马车望了一眼,能当四人小队的头儿,他还是有些过人之处的,“那马车……”

    另外三人屏住呼吸。

    同窗多年,他们眼里的“楚箫”惯会演戏,私底下目中无人拽上了天,夫子面前却装的恭顺纯良人畜无害,两幅面孔之间无缝转换,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通过“楚箫”的举动和言语,以及国子监里吃过的亏,他们猜测那极有可能是当今圣上的马车。圣上微服出宫不是稀奇事,此刻没准儿正在茶楼上看着他们……

    但这小子诡计多端,也有可能在设套坑他们。

    怎么办?

    当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四人交换眼神,纷纷换上一副真挚的笑容,追上楚谣:“楚兄说的没错,你我为官是为圣上效力,所行之事,也无高低贵贱之分……”

    说着,生怕楚谣会拒绝,捋着袖子准备往沟渠里跳。

    楚谣停住脚步,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朝沟渠里看热闹的校尉们道:“难得四位大人闲来无事,想要造福城中百姓,咱也不好拒绝。这样吧,留下五人协助大人们清理沟渠,另外五人随我去往城东修整街道。”

    沈祁四人闻言脊背直直一挺,这小子果然是故意的!

    “楚……”

    到口的怒言咬着牙又咽下去,毕竟明知可能是个坑还朝坑里跳的,是他们自己。

    ……

    楚谣带着五名校尉离开城西时,暮色四合,城中逐渐上了灯。

    “你们在这等我一下,我去上个茅厕。”

    楚谣交代两句,拐进巷子里。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在外驾车的人瞧出楚谣,笑着道:“楚公子,可让咱们主子好等。”

    声音尖细,一听便是个宦官。

    马车里身穿蓝衣的男子掀开帘子:“阿箫,想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他笑容满面,两相对比,楚谣的脸色难看极了,拱手行礼道:“太子殿下。”

    自从发现偷听的人是她以后,他就开始陷入深深的混乱中,直觉认准自己说的话全被她听进耳朵里去了。一直以来,他是她的亲舅舅,她也拿他当亲舅舅一般信任着,如今知道他的心思,她会怎样看待他?

    他该怎样解释?

    他该怎样面对?

    站在院子里吹了一阵子冷风过后,他已在混乱中平静下来,只不过楚谣问的实在不留情面,他不知怎样回答,唯有沉默以对。

    楚谣心里清楚,谢从琰这样的反应是默认了。

    她尴尬着咬了下唇瓣,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感想,作何反应。只能举着一对清亮的眸子,静静注视着谢从琰。夜风徐徐,皎月的光影洒在他脸庞上,剑锋般浓黑的眉毛下,一双深邃的眼睛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在楚谣的记忆中,自小谢从琰就是这样冷冷淡淡的个性,但陪她玩耍时,也经常会说会笑。那时候,他还是个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的少年,后来入军营里晒了一身古铜,又在战场上染了一身戾气,连五官也跟着凌厉起来,变得越来越难接近。

    莫说笑容,话都难得多说两句。

    楚谣觉着心疼,却有一件要紧事不得不说。

    “小舅舅,其实寇大人送礼物给我,是猜测有个可怕的男人一直在暗中窥视着我。坠楼受伤,虞清当众羞辱我,永平伯世子被害,哥哥遭诬陷,还有回京路上出钱掳我……”

    说到了正事,谢从琰收敛情绪,沉沉道:“寇凛怀疑是我?”

    楚谣点头,思忖道:“我猜是的。”

    寇凛不知真相,会怀疑谢从琰是人之常情。

    倘若楚谣也不明就里,单纯知道谢从琰对自己有意,她同样会起疑心。

    但现在她从她父亲那里知道了这一切,是谢从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饶是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得相信她父亲的判断。

    楚氏一族的身家性命,早就和谢从琰绑在了一起,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谢从琰若想得到她,完全不需要耍这些心机手段,不过一句话的事儿罢了。

    她父亲根本拦不住。

    不。

    退一万步假设,真与谢从琰有关系,也必须私下里解决,不能任由寇凛继续抓着不放。

    万一将谢从琰的身世给抓出来了,那真是彻底完了。

    她们楚家,她外公家,全都得抄家灭门。

    楚谣忧心忡忡地道:“稍后再见着寇大人,我得寻个理由让他相信自己查错了方向。别该查的查不着,将不该查的给查出来了……”

    谢从琰当即板起脸:“此事无需你管,往后离寇凛远远的,一个连我和你爹、包括袁首辅都为之头疼的奸诈权臣,你一个深闺女子哪来的自信与他周旋?就凭你今日以小聪明摆了他一道?”

    楚谣被数落的一无是处,想要反驳,可她的自信在今晚被打击的不剩多少。

    朝堂斗争远比她想象的血腥黑暗,往后是得多加留心,以免帮不上忙反拖了后腿。

    “何况,寇凛并没有完全找错方向,至少他看出了我……对你有意。”后四个字,谢从琰的声音终究是失了些沉稳,“而且你当年坠楼,也的确与我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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