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脉人到了驻地之后, 通常会配备有一个副手。

    副手, 一般是被驯服之后归顺于阴阳世家的妖魔鬼怪, 守脉人可以在明,也可以在暗, 副手却只能永远藏身于暗处, 不能将行踪暴露在普通人眼前, 甚至不允许跟普通人进行任何接触。

    他们虽然长期驻守在龙脉之处, 但自由度颇高。

    像是阴阳司徒家的长女司徒善, 她在希拉穆仁草原当守脉人的时候, 副手是一个半妖, 叫做明寒, 身上流着狼妖的血,已经跟过两任守脉人。后来,司徒善因为犯了事儿被调到桂林,他也跟着去了。

    谢猜意刚到凰城的时候,也有过一个副手,就是苍梧。

    苍梧是妖,原形为一只白色的海东青, 也就是矛隼。

    谢猜意不知道他的具体年龄,只晓得他在凰城已经待了很多年。

    苍梧给她引路,偶尔会指着某棵参天大树告诉她, 这是他种下的。

    他带她去逛英军入侵时留下的租界遗址, 也会提起当年自己坐在里头的情景, 而后笑话英国人泡的红茶加了奶有多么难喝。

    那男人高大沉稳, 对她耐心而关切,亦师亦友,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虽然谢猜意后来非常不想承认,但她的情窦初开,的的确确是因为苍梧。

    阴阳世家中,守脉人跟副手相恋,并不是什么很罕见的事情,只是人妖殊途,通常不会有好结局,所以有些家族会明令禁止这种事情发生。

    谢家没有这种禁令,因为,借用谢怀思的一句吐槽来讲,谢家大部分人对待身外事的态度就是——你爱咋咋地,反正后果你自己担着。

    所以,她曾经对苍梧抱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期望。

    结果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暗示几句,苍梧就离开了凰城,连个招呼都跟她没打,只给她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潇洒地写了龙飞凤舞的九个草书大字——“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那时候她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少女的心噼里啪啦稀碎了一地。

    苍梧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交代,现在他回来了,就像当初突然消失一样,又突然地重新出现了,半个字不提自己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又为什么会回来。

    谢猜意偷偷扫了一眼他的侧脸,心底暗叹了一口气。

    到了春暖孤儿院的地下室门口,谢猜意发现这里果然罩了一层结界,不难破开,但是可以挡住天眼的扫视。

    苍梧竖起手指,由下往上凌空一划,结界当即碎裂。

    与此同时,谢猜意一脚踢开了地下室的门,门撞在墙上,发出“嘭”的巨响。

    她有一瞬间的晃神,他们两个还是配合得那么好,仿佛中间那些分别的时光不曾存在过,而他一直都陪在她身边一样。

    如果从前不是因为这种默契,想来她也不会对他动心吧。

    定了定神,她望向屋内,视线定格在地上的某一处,不由得浑身一僵,很快,她的牙齿格格作响了起来。

    半秃了头的老男人听见巨大的动静,提着裤子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他油腻腻的衬衫还没有扣上扣子,从敞开的缝隙里可以瞥见肚子上一圈一圈的赘肉。

    他一脸无措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一男一女,还在暗中惋惜自己被破坏了的好事。

    “你们是谁?!”他虚张声势地大声质问道。

    谢猜意没有回答,目光艰难地往下滑,看向了吕岚。

    她躺在脏兮兮的地板上,仰面看着黑魆魆的天花板,眼神里一片空洞。

    她下半身几乎是光裸着,裤子被褪到了膝盖以下,上半身的夏衫被扯得破破烂烂,腰间的皮肤上有几个显眼的红手指印,手臂上还有许多擦伤,看得出,她曾经剧烈地挣扎过。

    但现在,她就像是进入了应激状态的猫头鹰,瞪大眼睛,一动不敢动。

    苍梧比谢猜意反应快得多,立刻垂下眼帘背过了身子,同时飞快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丢给了谢猜意,低声道,“给她披上。”

    谢猜意一只手接住外套,另一只手提起赤链伞,朝着眼前的男人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

    老赵被打得嗷嗷直叫,拼命往角落里躲去。

    但谢猜意没有多揍他几下以此泄愤,她咬着下唇,把赤链伞丢在一边,抖开苍梧宽大的外套,蹲在吕岚身边,把衣服披在了她身上。

    她不敢叫她的名字。

    吕岚像是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了出来,发红的鼻头抽动了一下,吸了吸鼻涕,喉头也跟着动了动。

    谢猜意以为她要说话,连忙把身体凑得更近了一些。

    可她等了好久,久到她以为对方并不打算开口的时候,吕岚才终于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到了你的视频。”谢猜意回答道,“对不起,擅自动了你电脑。”

    吕岚低低地笑了一下,声音比哭还难听,“说什么傻话……我该谢谢你。”

    话音刚落,她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从眼尾一路滑进鬓发里。

    谢猜意鼻头一酸,喃喃地道歉,“对不起,我来迟了。”

    “没有……”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嗓音嘶哑,“他没有……”

    那个恶心的男人年纪太老了,没能硬得起来,但他依旧不肯放过她,把她几乎浑身上下摸了个遍,还用那软趴趴的家伙抵着她蹭来蹭去。

    为什么是她?她禁不住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是她?她究竟犯下了什么滔天的罪孽,上苍将这样的酷刑加诸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她往后要用多少年月,多少力量,才能从今天所经历的黑暗里面走出来。

    是不是直到死亡,她都要背负着这个噩梦。

    谢猜意不太明白吕岚话里的意思,只是看见她眼里扭曲而痛苦的光晕,为了让她不再陷于自身的所思所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她便赶紧把春暖的事情告诉了吕岚,“你听我说,这里对待孤儿不是普通的虐待。”

    “……什么?”吕岚缓缓地挪动眼珠看向她。

    “他们,他们一直在调.教和训练这里的孤儿,让孩子们给……”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说道,“给那些恋童癖和慕残者提供……特殊服务。”

    吕岚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谢猜意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你很勇敢,你很了不起,真的,吕岚,你所做的一切可以帮到这里的孩子。”

    对方却还沉浸在事实真相带来的巨大惊骇和打击之中。

    她做过很多种推测,怎么也没想到,背后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半晌,她终于不再克制自己的眼泪,放声大哭了起来,她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抽噎着掐住谢猜意的手背,“人……怎么可以,这么恶毒……”

    “猜意你告诉我,人怎么可以这么恶毒!”她哑着嗓子,只觉得浑身发冷。

    谢猜意心里百味杂陈,摇了摇头,垂下眼帘。

    是啊,人怎么可以这么恶毒。

    等吕岚的哭泣渐渐平息下去,谢猜意弯下腰,“那些人会有报应的,我向你保证。”她半扶半抱地把对方近乎脱力的身子托了起来,“吕岚,我们回去。”

    “……好。”

    “这个家伙,要怎么处理?”苍梧指了指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的老赵,问谢猜意。

    从头到尾,他目不斜视,没有看过一眼吕岚。

    谢猜意想了想,低头问吕岚,“你想怎么处置他?”顿了下,她补充道,“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想。”

    这个决定权,应该交到受害者的手中。

    吕岚微微颤了颤,没有多想,回答道,“我……不想再见到他。”

    谢猜意抬起脸,看向苍梧,轻轻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苍梧有些愕然,“小意,你确定?”

    “有什么事情,我担着。”她冷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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