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凰城的时候, 已经是深夜时分。

    凉风一吹, 谢猜意烦闷浮躁的心绪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她的确是冲动了,可她不后悔。

    只是……很迷茫, 看不到自己的方向。

    她这算是跟家里闹翻了, 断绝关系了么?她还是不是凰城的宵猎?谢家的人会不会很快派过来一个新的人接替她的位置, 如果真是这样, 到了那时候, 她又该如何自处?

    未来的道路, 到底要怎么走呢。

    “小意。”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

    谢猜意眼前突然一花, 苍梧站在了她身前, 挡住她的去路。

    她沉默地看着他,眸子里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微微弯下腰,“事情我都听说了。”

    她“嗯”了一声,“然后呢?”

    “回去好好跟老爷子道个歉吧,他们会原谅你的,你还小, 犯些错误没什么。”

    “哦,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她斜眼看他,语气不善。

    明明当时他还帮了她……他是她的副手, 也是她的前辈, 如果真的觉得她做得不对, 之前他就应该出手阻止她, 而不是在这里放马后炮。

    “我不是这个意思。”苍梧轻轻叹了一口气,“小意,你只要心里知道自己所坚持的东西是正确的就足够了,表面上做一时的退让,是为了保全自己,你不能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给切断,刚极易折的道理,你应当是明白的吧。”

    谢猜意微微一愣,半晌,她笑了笑,“谢谢。”

    她明白他的意思,可她现在心里还乱七八糟的,需要再好好梳理一下。

    两人肩并肩地走着,她抬头看了看云层里的月亮,突然问,“苍梧,你为什么会归顺于谢家呢?为什么不是叶家,司徒家,或者是另外两家?”

    不是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她只是觉得苍梧这个人,跟谢家的气场格格不入。

    其实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可她总认为,苍梧应该是更加……光明的存在,如果可以,他甚至不应该依附于任何一个阴阳世家。

    一只雪白的海东青,为什么要栖息在一株阴气缠身的槐树上?

    那个写下“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的苍梧,想必才是真正的苍梧吧。

    听她这话,苍梧有些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

    以前的谢猜意,并不是很在意这些东西。过去,对她而言就仅仅是过去,没有任何意义,也没必要费心思去窥探,她只需要知道他听谢家的话,她可以驱使他就够了——典型的谢家人作风。

    “好奇。”她抿了抿嘴,“不方便说就算了。”

    “不,我是奇怪,你为什么有此一问?”

    “你跟谢家沾上边,看起来很不搭调。”她实话实话。

    苍梧顿住了脚,忽然眼角一弯,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很温柔,像个邻家大哥哥,“小意,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不是你所以为的那个模样。”

    谢猜意静静地回看着他,“那你是什么模样?”

    苍梧想了想,似乎打算说点什么,最后却笑道,“我吃小孩的,煲仔饭知道吧?”说着,他嘴里还发出刻意的磨牙声。

    她很配合地笑了,转身继续前行的时候,表情一下子淡去,眼帘微垂。

    很显然,苍梧在逃避她的问话。

    苍梧将她送到宿舍楼下,他不能在人前露面,因此隐去了自己的身形,在外人看来,谢猜意是一个人在走路,身边无人相伴。

    她正要开口跟苍梧告别,苍梧却扯了扯她的衣角,用眼神示意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路边树下蹲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的脊背微微颤抖着,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来来往往的人好奇地对着他指指点点,他浑然不觉,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谢猜意方才满腹心事,没有注意到他,此刻一见,顿时变了脸色,“谢怀思!你蹲在那里做什么?”

    谢怀思恍若未闻,仍缩在那里。

    她急匆匆地跨进了草丛里,也顾不上旁边贴着的标语“小草青青,踏之何忍”了,一把揪住谢怀思的衣领,拎小鸡似的把他拎了起来。

    谢怀思半晌没说话,盯着她看,嘴唇轻轻地颤抖,双眼通红,眼角犹带泪痕。

    她打量着自己的弟弟,心脏顿时一沉,再开口时,声音变得轻柔了起来,“怀思,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姐……”谢怀思一说话,嗓音嘶哑的简直不能听,他满脸委屈和迷茫,眼中尽是无助的神色,“你怎么……不接电话……”

    谢猜意掏出手机一看,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又问了一遍,“究竟发生了什么?”

    “傅悦……”

    仅仅是吐出了这个名字而已,谢怀思心脏立刻便是一阵抽痛,声带抖得厉害,接下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唯有将自己掌心里紧紧攥着的一张纸,塞进了谢猜意的手里。

    谢猜意心里顿时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低下头看那张白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不知道是被眼泪还是手汗给打湿了,上头的字迹有些模糊,笔水晕染了开来,但依稀还能辨认得出字形。

    白纸上字迹清秀工整,只有寥寥数句。

    “怀思,我非常努力地去尝试着走出来,可是终究还是做不到,对不起。不要替我难过,我解脱了。你要好好的,这个世上还是有值得热爱的东西存在着。对了,一直忘了说,很高兴认识你。”

    落款是——“傅悦绝笔”。

    谢猜意眼前有些发黑,什么意思?

    傅悦……自杀了?

    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连忙把这封信又读了一遍。

    傅悦的字里行间,对这个世界,似乎没有了任何的留恋,语气甚至有些仓促,像是急着去赴一个美好的、期盼已久的约。

    谢猜意想起自己听过的一个说法。

    自杀的人,如果留下了一封很长很长的遗书,将自己的心路历程剖析得清清楚楚,将自己的身后事也全部交待得清清楚楚,那就说明,这个人的内心深处,其实根本就不想死,他在无声地求救,内心还保有了一线求生欲。

    反倒是那些绝笔只有寥寥数行的人,看起来好像是一时冲动,实际上早就已经不堪重负,挣扎在彻底崩溃的边缘,接下去的人生,他们再也无力为继了。

    真正绝望到决定放弃生命的人,什么话都不会想多说,什么事情也不想再考虑。

    旁人或许不能够理解,但离开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是真的解脱。

    来的时候,没有人问过他们要不要来,走的时候,他们终于能够自己决断了。

    傅悦不是没有尝试过要走出傅丙君留下的阴影。

    她努力了。可是她失败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谢猜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眨去了眼角泛出的湿润。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臂,抱住了自己的弟弟,在他耳边轻声说,“怀思,你要知道,其实傅悦现在很开心,她走了,下一辈子她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你喜欢她不是么,你该替她高兴才是。”

    “而且,”她用指尖戳了戳他心脏的部位,“这里有她的位置,如果你记着她,她就没有走远……”

    后面还有半句话她没说出来——如果将来你忘了她,她也不会怨你的。

    谢怀思想起傅悦最后的模样。

    她躺在浴缸里,手腕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极其刺眼。

    水已经凉了,满缸的血水,簇拥着她单薄的身躯。

    她的死亡没有任何仪式感,只是随意地穿了长及脚踝的睡裙,像是一条鱼。

    她的神情很安详,苍白的唇角甚至带着些许笑意。

    他身子颤了颤,把脑袋深深地埋在姐姐的颈窝里,终于,再一次嚎啕大哭起来,用嘶哑的嗓音说道,“我明白,可、可是,我……我舍不得她……”

    谢猜意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都会过去的。”

    “……会吗。”

    “熬过去就好了。”

    在谢怀思看不见的地方,她嘴角泛起了一个苦涩的浅笑,真的会过去吗?一切悲伤都会过去吗?

    其实不会的,那只是用来哄骗人的话语。

    事情可以越过去,时间也可以越过去,可伤痕不会轻易越过去。

    幸好,人是一种还算命硬的生物。

    心会破碎,但却破碎地活着。

    活不下去了也没有法子,毕竟,这世上总是有很多无奈的事情。

    苍梧在不远处看着相拥的两姐弟,嘴唇慢慢地抿成了一条直线,像是想起了什么并不愉快的往事一般,脸上一层一层地染上了黯淡的神色。

    *

    谢猜意陪谢怀思在日月湖旁边吹了一个晚上的风,苍梧也没有离开,三个人沉默地对着满湖的月色星辉,像是无言的哀悼,又像是各怀心事。

    晨光洒落在莲花上的时候,谢猜意送走了自家弟弟,嘱咐他先好好休息几天,放空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不用去上课。

    谢猜意有些昏沉,头重脚轻的,苍梧要送她回去,她摆摆手拒绝了。

    她真心为傅悦这个女孩儿感到遗憾,不过,她尊重她的选择。

    正胡思乱想着,裤脚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她顿住脚步,低头一看,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用两只前爪抱着她的腿,它浑身皮毛黑得发亮,瞧上去很柔软,蓬蓬的尾巴在背后轻轻地摆来摆去。

    感受到她的目光,它昂起脑袋来,一双鸽血红的眸子盯着她瞧。

    等等,这玩意儿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一人一兽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天。

    终于,它开口说话了,声音是无比耳熟的,可又诡异地带上了一点难以形容的奶音,“谢同学,能不能麻烦你收留一下无家可归的老师?”

    谢猜意抬起头,拔腿就走。

    胡西彦赶忙颠着腿追了上去,正打算扑过去,攀住她的腿往上爬,便见她在前头一个急刹车,又往后退了一步,要不是他躲得快,八成已经被她踩断了腰。

    谢猜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胡西彦自对面马路走了过去。

    他穿着米色的衬衫,藏蓝色的西装长裤,皮鞋刷得锃光发亮,手里抱着讲义,看起来是要去教学楼那边上课,惹得路边的女生纷纷为之侧目。

    眼看着对方的目光不经意地往这边扫过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想也不想,转过身便躲在了旁边的大树背后。

    待那人走远了,她才站出来,低头瞧了瞧地上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胡西彦,又望了望另一个胡西彦远去的背影,抬手揉了揉额角。

    为什么会有……两个胡西彦?

    谢猜意弯下腰,掐着胡西彦的后颈皮把他拎了起来,跟他对视着,问,“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他的尾巴耷拉在半空中,“咳,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谢同学,你能不能怜惜我一点儿?我现在弱小,无助,又可怜,”他伸出爪子指了指她的前胸,直白地说道,“所以想到那里去趴一会儿。”

    谢猜意:“……去死吧你。”

    【春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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