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 玉宇澄清, 长空中有大雁南飞。

    小狐狸乖乖地蜷在腿上, 素女百般无聊,把玩着自己肩头上流泻下来的乌黑发尾, 过了会儿, 她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 像是在对它说话, 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

    何宴用水润润的黑亮眸子看着她, 低低地呜呜叫了两声, 仿佛是在安慰。

    素女用嫩葱般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头, 继续道,“天帝叫我帮助谢端,可又不告诉我该怎么帮,一味在这儿耗着……”她叹了一口气,说不下去了。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抖,弯下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虎口上轻轻地蹭。

    “真乖。”素女终于绽开一抹发自内心的笑, 眼睛眯成了月牙,“等我这凡尘之事了结了,我带你一块儿去云游天下, 看遍名山大川。”

    谢猜意看着眼前这一幕, 不由得想起何宴在孤儿院把自己压在沙发上的模样, 那样轻佻放肆的家伙, 在素女面前却是如此安分。倘若不是他早年间还没学坏,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对素女动了真感情。

    她说,“我还以为,何宴会在素女面前化作人形。”

    以他那副跟胡西彦一模一样的妖孽皮相,日日面对着谢端那张糙脸的素女,应该不难动心吧,何宴应该也明白这个理儿才是。

    “他的伤还没好全。”胡西彦慢条斯理地说,“不然,我瞧他也是很想勾着素女红杏出墙的。”

    谢猜意:“话虽如此,可他怎么连话都不说,怕吓走了素女?”

    素女的仙阶再怎么低,可毕竟也是个神仙,还是见过一些大场面的吧。

    她这话讲完了没多久,素女就在那边眉目略带怅然地对何宴说:“你要是会说话,陪我解解闷就好了。”

    狐狸开了口:“我会说话。”

    素女:“……”

    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晌,她一下子撒开了手。

    何宴轻盈地跃在草地上,转过身去,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语气颇为认真,“我也愿意陪你解闷。”

    素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手救下的小狐狸竟然是个有修为的妖精,她抬起手指,指了他半晌,嘴巴一张一合,终究还是说不出话来。

    何宴歪着头看她,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她站起身来,拍去裙裾上沾的草屑,匆匆地离开了。

    “素女,是在害怕他么?”谢猜意有些意外。

    “不是怕,何宴的修为没那么高,”胡西彦说,“只是仙妖有别。”

    谢猜意挑了挑眉,颇有深意地看向他,“这么说来,人与妖也有别吧。”

    “有别无别,旁人说了不算。”胡西彦轻笑一声,忽然凑在她耳根边,压低了声音,说,“跨物种恋爱也可以有好结果。”

    谢猜意:“……”

    *

    刘双舟就这样在谢端家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个冬天。他平日里不干活,也很少出门给人算命挣钱,说白了就是白吃白喝,可谢端照样把他奉为上宾。

    这大概是因为每当谢端对他流露出一丝怀疑的时候,他便会立刻找机会露一手,要么是随手变出一壶酒来,要么是拿着剪纸小人一吹,薄薄的纸片就成了美艳的舞女,给他们跳舞助兴。慢慢的,他彻底赢得了谢端的信任。

    对于这个不速之客,素女没有表现出多少不满的情绪,她照常侍奉夫君,对待客人该是什么态度,对刘双舟就是什么态度,只是平日里话越来越少。

    到了第二年开春,本是耕种的时节,村子里却爆发了一场疫病。

    这地界偏远,村民们自给自足惯了,跟外界鲜少有沟通往来,疫病是怎么起来,谁也不知道,只知道疾病一夜之间就蔓延开来,如同滔天的洪水淹没了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有人未能幸免,患病的大多是老人、孩子。

    得了病的人,头痛如劈、腹痛泄泻,灌多少药下肚子里去也不见好,严重的甚至会神志不清,浑身就如同在地狱的烈火中反复煎熬一般,恨不得立即死去,再也不要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只有一户人家什么事儿也没有,那就是谢端家。

    谢端见到乡亲们受苦受难,在暗地里庆幸自己没有染病的同时,又免不了满心担忧,他对刘双舟说道,“先生,你是有本事的人,发发慈悲救救他们吧,再这样下去,整个村子都完了。”

    “医术我也通些,虽然不能根治,但配一副白虎合犀角升麻汤,让病人缓一缓,也不是不成。”刘双舟呷了一口酒,咂咂嘴巴,说道,“只是,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出手。”

    谢端一怔,“为什么?”

    “你还记得我先前同你说的话么?如今啊……”他一脸高深莫测,凑到谢端耳边,轻轻地吐出了四个字,“机缘到了。”

    谢端蓦地睁大了眼睛,“真的?!”

    他兴奋地站了起来,一边搓手一边在屋子里急急地转了两圈,又扑到刘双舟面前,“先生,那,那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刘双舟:“我且问你,你的娘子素女,是什么身份?”

    谢端一听这话便陷入了沉默,老实说,他也不知道素女究竟是什么来头。

    三年前,他在路边捡拾到了一枚手掌大小的白螺,觉得别致好看,就带回了家中,可不成想,往后他日日回到家,都能见到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热饭热菜,地面洒扫过了,凌乱的床褥也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虽然十分惊喜,却也晓得天上不会轻易掉馅饼,于是在某一天假装出门,然后偷偷折返,躲在了柴房里。

    就这样,他看见了素女,还把她逮了个正着。

    素女见到突然出现的他,也并不怎么意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似的。她告诉他的说法是,天神见他孤苦伶仃,特地派自己来照顾他。

    两人顺理成章地结为了夫妻。

    但经过了近三年的同床共枕、朝夕相处,谢端还是没有摸清楚素女的身份。

    要说她是仙女下凡吧,可瞧起来身上也没多少神通,他听人说,神仙都会遁地飞天,还能点石成金,可素女却做不到,否则两人怎么还在这小村子里过着平凡的耕织日子;但要说她这个人没什么神奇的地方也不对,自从她来了,家里那口破米缸里的白米就变得满满的,怎么吃都吃不空,粮食收成再差的年头,她也能餐餐给他准备好堪称丰盛的饭菜……

    素女好像还真就按她所说的那样,是来照顾他饮食起居的。

    自她到来,谢端再也没试过饿着肚子睡觉,他原本跟其他汉子一样面黄肌瘦的,渐渐的,身子骨也壮实了起来,红光满面,背地里不知道引得多少人嫉妒。

    他知道他本来是应该心满意足了的,可一想到或许自己还能过得更好,比如说换个更大的屋子,买几头黄牛,省得亲自犁地这么辛苦,甚至是离开这个村子,到外头去享福……他又有些不满足了起来。

    他一直觉得,素女一定还藏了真本事在身上,不肯露出来。然而,不管他怎么试探素女的口风,她都只淡淡地回他一句“我只做我分内的事情”。

    思及此,谢端只好老老实实地向刘双舟交待了实情。

    刘双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低声道,“她说的也未必不是真话。”

    谢端没听清楚:“您方才说什么?”

    他回过神来,笑着摆了摆手,敷衍道,“没什么,没什么。”顿了顿,继续道,“你这娘子,可是个稀世难求的宝贝。”

    “这我自然晓得。”谢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豪,但很快又低落下去,“可她也只不过能保我衣食无忧罢了,你瞧,到现在,她连孩子也没替我生一个。”

    “你要是飞黄腾达了,不知道有多少美人儿要求着替你生孩子,我这儿有个百年的秘方,到时候赠给你,包她们生的个个儿都是大胖小子,给你老谢家好好地开枝散叶。”

    谢端脸上没有多少喜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您总是这么说,可什么时候才能到那一天啊。”

    “快了,就快了,”刘双舟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就瞧着吧。”

    正巧在这时候,素女掀开门帘,踏了进来,冷不防对上他凝视的双眼,心底顿时又涌出了异样的不适感。

    明明这个方士没对她做过什么,甚至连话也很少跟她讲,但她每每见到他,都觉得有一股不可抑制的寒意从足底窜起,就像是被毒蛇的蛇信子舔了一下似的,令人感到厌恶而又害怕。

    她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打算像往常一样回里屋,外头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梆梆梆”的,粗鲁地不得了。

    素女一愣,连忙转身去开门。

    刘双舟看着她的背影,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谢端也跟了过去,嘴里嘀咕道,“这么晚了,谁呀……”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他回过头,对上刘双舟那双小小的眼睛,他顿住了脚步,“怎么了?”

    “待会儿,你别多说话,只管附和我就行。”刘双舟说。

    谢端不明白他的意思,愣愣地点了点头。

    素女抽出闩门的木棍,只见外头站着邻居张大娘,手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应该是她最最心疼的宝贝孙子。

    张大娘一看到她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涕泗横流地求道,“谢家娘子,求求你救救我的乖孙吧!求求你!”

    她怀里的孩子浑身无力,软得就跟全身的骨头都被抽掉了似的,面色苍白,嘴唇青紫,汗珠子淌了满头满脸,如果不是胸膛还在微微上下起伏,他看起来就跟死人没什么分别。这一看就是患了疫病。

    素女微讶,后退了半步,不明白张大娘为什么会求到自己的头上。

    “张大娘,”她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帮不了你……”

    她又不会看病,更不会抓药,怎么知道如何救她的小孙子呢?

    “你帮得了,你帮得了的!”张大娘语气十分笃定,嗓音顿时高了起来,“谢家娘子,你是活神仙来的,怎么会救不了我们呢?!”

    也不等素女说话,她小心翼翼地放下虚弱的男孩,扑在素女跟前,拼了老命给她磕头,每一下额头都落到了实处,不一会儿就见了血。

    “别这样,张大娘……”素女连忙扶住她的手,反倒被对方紧紧地抱住了腿。

    这位年过四十的妇人平日里对她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看,说话也老实不客气,常常在她出门浣衣或者坐在门口择菜的时候阴阳怪气地晲着她,对别的邻人说,“人是跟花儿似的漂亮,可顶什么用呢,结不了果子呀。”

    明明是在嚼舌根,声音却大得生怕她听不见似的。

    素女向来不喜她,可此时被她这样哀求着,心里也直发酸。

    “对不住,大娘,”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是真的帮不上你。”

    张大娘一听登时哭嚎得更大声了,整个人几乎背过气去,却还死活不肯撒手。

    一直站在她身后冷眼旁观的刘双舟上前一步,突然开口道,“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谢家娘子。”

    素女不解地望向他,“先生是什么意思?”

    “众所周知,谢家娘子你并非凡俗之人。”他捻了捻胡子。

    的确,素女的身份,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素女出现得委实蹊跷,与这山乡野村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村里人要是狠绝些,完全可以将她当作妖孽烧死,可她自己先前对谢端说明过来意,谢端在外头没有刻意隐瞒,反而有意无意地宣扬了一番,村民们就没有对她动手。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她是天上的神仙,对她是敬而远之,就差没叩首跪拜了,不过,时间一长,才发现她并没有显露什么神通,无非就是人生得美,烧得一手好饭菜罢了,平日里也就是给谢端操持家务、栽花织布,没什么了不得的,便逐渐失却了恭敬之心,将她当成普通人来相处。

    现下瘟疫一起,众人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唯有谢端一家子还好好的,张大娘恨恨地暗道,这一定是因为素女的缘故。当然,她脑子不灵光,倘若不是那个江湖方士在背地里点拨了她,她还真想不到这一层上来。

    “那又如何?”素女还是不懂,“我并非医仙。”

    “是这样的,”刘双舟扯起嘴角,“我曾听过一个说法,说是世上精怪均为灵物,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鲜血可医治百病,我想,区区妖类尚且如此,神仙更是不用说了吧?”

    素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嘴巴嗫嚅了几下,却不晓得该讲什么。

    刘双舟垂下眼,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地上的张大娘,两人视线对上,张大娘目光闪了闪,立刻又接着嘶嚎了起来,嗓子都哑了,“求求你了,谢家娘子!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他要是没了……张家就无后了!”

    说着,她又对着素女哐哐地磕起头来。

    素女咬了咬下唇,脸上显露出犹豫的神色。

    刘双舟淡淡地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谢端嘴唇抖了抖,说真的,他不愿意自家娘子这样做。

    他上前一步,正想拉住素女的手,却见刘双舟在用眼神制止自己的动作,他朝这个自己信任至极的方士投去疑惑的目光,对方轻轻地摇了摇头。

    谢端踌躇了半晌,终究还是选择了听从。

    他期期艾艾地开口道,“娘子,你瞧,大家都是乡亲,平日里没少彼此照顾,不若你且试一试……?若不能成,也就罢了。”

    素女心善,正有相帮的意思,便咬了咬牙,“好,拿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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