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的水很凉, 这水包围着谢猜意, 就像腊月里的寒冰紧贴着皮肤一样, 她的身体在自发地抗拒,想要往上浮, 逃离这里, 但她的意识却拼了老命想要往下走, 一个劲儿地催动她的身体。她死死地憋着气, 有时候憋不住了,一颗一颗的气泡就从她鼻腔里冒出来。

    谢猜意知道自己的行为有点魔怔了, 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迫使她去探寻,她非要找到那声音的来源不可。

    嗯,她现在好像有点能理解恐怖片里非要给自己找麻烦的智障主角了。

    过了不一会儿,虽然谢猜意觉得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扶着滑溜溜的井壁, 脚尖终于勉勉强强够到了底。

    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井底很狭窄, 原本就晦暗的天光从小小的井口投下来,到了底部已经约等于无,是以周围一片昏暗,井水的冰凉像细针一样刺痛着她的眼球。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太冲动太仓促了, 应该带一支防水手电筒下来的。

    谢猜意眯着眸子, 困难地在水里转身,同时摸索着井壁。

    不多时,她就摸到了一个铁环,有些生了锈,焊接在一块厚实的铁板顶部。

    那块铁板不大,方形,如果背后是个通道,大概只容一人平躺着进去。

    指尖粗粝的触感反而让谢猜意感到一丝安心,她将赤链伞半咬在嘴里,伸出两只手牢牢握住了那枚铁环,驱使着自己两只几乎被冻得发麻的腿,一左一右,踩住了铁板两侧的井壁。

    紧接着,猛地往下一拽。

    铁板被打了开来,背后果然有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井水顿时哗啦啦地涌了进去,在洞口形成一股强大的吸力。

    因为另一头连接着地下河的活水源源不断,总体而言,井里的水高度没有多少变化。

    谢猜意盯着暗魆魆的洞口看了半晌,最后认命般地钻了进去,脚朝下,头朝上,像滑滑梯似的,顺着水流,往下滑行了大概三十秒,背部被凹凸不平的通道壁磕得生疼。

    然后她坠落在了一个空旷的地方,靠着下蹲缓解了冲力。

    地上已经积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当她的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在这里来来回回地荡了好几圈。

    她脚下晃了晃,稳住了身子,站起来,一把抹开了脸上的水,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去。

    谢猜意上半身穿着一件背心,外面套着长袖的方格薄衬衫,此刻布料紧紧地黏在身上,让她很不舒服,她脱下衬衫,用力拧出了大半水分。

    很快,她的视线就定格在一道门上。

    那扇门一看就有猫腻,铁栅栏似的,有着上个世纪的古旧感,表层红锈斑斑,门把手上还缠绕着一道要掉不掉的布制符箓,由于地底的潮气,看上去也是湿乎乎的,八成就是个没什么用的摆设。

    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选择用伞尖撩开了那道黄符。

    谢猜意费劲儿地去拉生锈的门,“吱嘎吱嘎”的刺耳声音在这空间里无限放大,刺激着她的耳膜,她咬紧了牙关,终于拉开了可以容纳自己通过的间隙。

    她侧着身子钻进去,面前是一道长长的走廊,一眼望去,似乎没有尽头。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里面有火光。

    长廊两侧是岩石般的墙壁,墙面粗糙,凹凸不平,每间隔五步就对称地伸出两只火把,握着火把的金属支架宛如钢铁手臂,像是从墙外直直伸进来的一样,连带着火把燃烧的热度,仿佛具有鲜活的生命。

    经历了先前的冰冷,火焰带来的阵阵暖意骤然扑在脸上,冷热交替,谢猜意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奇异的感觉一阵阵地从心里蹿出来。

    她凑到其中一个火把前观察半晌,鼻尖微动嗅了嗅,是长明灯的制法。

    她沿着这唯一的道路走下去,长廊突然拐了一个弯,桔色的灯火更加明亮,光线柔和,另一个入口呈现在面前,没有门作为阻隔,顶部弯弯的,像一座拱桥。

    谢猜意顿住了脚步,她隐约能感觉到,她要的答案,就在那里面。

    她朝着那边走过去,刚开始,脚步慢慢的,到后面越来越快,几乎用上了跟人竞走一般的速度,到了洞口,她探出头朝里面看了看。

    一片黑暗。

    她转过身,快速取下一只火把,往里面走去。

    又是一声金铁交击的动响。

    她脚下顿了顿,将火把举在自己身前,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同时,她的另一只手攥紧了赤链伞的伞柄。

    火焰燃烧得无声无息,柔和的光辉在面前的黑暗中劈开一圈光路,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仿佛羽毛落在沙地上,很轻,但还是清晰可闻。

    谢猜意不由自主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因为她听见了,在这个静谧的空间,有另一道呼吸,应和着她的,此起彼伏。

    终于,她见到了,除了她以外的另一个生物。

    远远地看过去,它似乎有着人的身躯,四肢,头颅,平躺在一块石台上,那石台边缘嶙峋,表面却很平整,从底部延伸出六根胳膊粗的黑铁锁链,交织重叠,牢牢束缚在它的身上,让她分不清面前这家伙究竟是男是女。

    那些金属碰撞声想必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它的躯体十分瘦削,肌肤纹理细腻,看上去苍白荏弱,近乎死亡,就像是一条躺在砧板上的鱼,还是已经被刮去了鳞片的那种。

    谢猜意绕过它的腿部,不远不近地举着火把,顺着石台边沿走到另一侧。

    当它的脸部呈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张几乎是空白的脸,除了鼻子,没有别的五官。

    可她依稀能感觉到它很痛苦,它似乎要积攒很久的力气才能动弹一次,对它本身而言也许是竭尽全力的挣扎,但事实上,只是让捆绑身体的铁链动了动而已。

    “那些人对你做了什么啊……”谢猜意喃喃地说道。

    谢家人是不是在它身上捣鼓了什么,它才变成这个样子?她记得,谢家在桂林银子岩里有个根据地,里面的看门狗长了一张人脸,据说,那原本就是个人,后来才被弄成人面犬的……

    太可怜了。

    “我带你离开这里。”她摇了摇头,抬起赤链伞,对准石台底的锁链根部,狠狠地敲了下去,坚硬的伞尖撞上黑铁,有赤橘色的火花在黑暗中迸溅开来,不多时,六根锁链悉数被她劈断了开来。

    当谢猜意直起腰再看向它的时候,她吃了一惊。

    它仍旧是躺着,脸上眼睛部位的皮肤像是被谁划了两刀似的,莫名地就在空气中绽出两道口子来,宛若眼眶的形状,可里头空无一物,黑洞洞地朝着她。

    谢猜意跟它对视着,气氛十分诡异。

    过了会儿,她听见莫名其妙的黏糊糊的声音,对面那货闭了闭脸上那对似乎可以被称为“眼皮”的东西,再睁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眼球。

    黑白分明,没有任何情绪。

    她暗暗咽了一口唾沫,问,“……你究竟是什么?”

    它还是盯着她,什么反应也没有。

    谢猜意侧了侧脑袋,发现它凌乱的鬓发旁皮肤干干净净,没有耳朵。

    ……所以,听不到她说话?

    它突然手往后一撑,猛地坐起身来,她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摆出防御的姿态。

    不过它似乎并不打算攻击她,只是费力地把身上的锁链拨开。

    谢猜意警惕地看着对方,上下扫视着。

    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它的下半身定格了两秒。

    ——原来它,是个“他”。

    她想也没想,把手里的薄衬衫朝着他身上丢过去,“挡住!”

    衣服盖得恰到好处,正好挡住了那个应该打马赛克的部位。

    他低头看了看,又望向她,眼睛里露出了一丝不解的神色,然后把自己的脚放在地上,站起身来。

    半湿不干的衬衫“啪嗒”一声,顺着他修长的腿坠落了下来。

    谢猜意:“……”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耷拉下了肩膀。

    对面的人也试探性地耷拉下了肩膀,又看了看她举着火把的右手,自己也抬起了手,学着她的模样,在半空中抓着什么东西似的。

    她眼睛亮了亮,立刻蹲下去,做了个从地上捡东西的手势。

    对方迟疑片刻,像先前一样模仿她的动作,蹲下去,捡起了衬衫。

    “对,对。”谢猜意简直大喜过望,她又做了个把衬衫绕着腰部打结的动作,然后用鼓励而期待的眼神看着对方。

    他跟着做了一遍,单手握着衣服,在做完打结的动作以后松开手,衬衫又掉在了地上。

    ……看来打结这么高级的动作他暂时还学不会,她想。

    谢猜意思想斗争了三秒,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将火把放在石台上。

    她捡起衬衫,全程在心里催眠自己“他是小动物,他是智障,他是谢家的受害者”,同时竭力地别开眼睛不去瞧某些敏感部位,艰难地拎着两只袖子,在他精瘦的腰上打了个结,挡住了他膝盖以上腰部以下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松了一口气,不经意地看向他的脸,不由得顿住了。

    他望着她的眼神,很奇怪。

    就像,就像……初生的雏鸟看母鸟的眼神。

    靠,谢猜意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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