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

    华夏历史的浩浩长卷里, 有人为了一字之误以身殉道, 也有人为了一饭之疑屠人全家;在现代, 道德在一些人心中代表着不惜可以为之献出生命的至高品行追求,而又有另外一些人, 可以踩在为自己而亡的好友尸骨之上颠倒黑白、毫无歉疚之心。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突如其来的变故, 立于道德恩义之上的关系, 往往也最不牢靠。

    妖族纵然神通广大, 却也觑不透变幻的人心。

    老婆婆当初讲的故事里, 没有谭清的第三次苏醒, 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亡, 更是因为有些东西必须缄默, 才能将其中的血腥和残戾深藏地底……

    谭清第三次醒来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时光已经过了多久。

    看到旁边摆着的棺木的时候,谭清的心下意识一个“咯噔”,纵然早有准备,心中却是突然间生出细细绵绵的痛,那种痛一点点蔓延开来,初时不觉得, 待到察觉时却是深入了骨髓……

    还是迟了啊!

    又只剩下自己了!

    再也看不到那双一心一意,看到自己就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的眼。

    ……

    沈生一生再未另娶她人。

    谭清用了很久,才平复掉内心骤生的伤悲。

    说是没有动心, 可是这么多年相伴, 哪还没有一点感情?只是因为不敢承诺罢了, 怕生牵挂, 怕添妄念……

    可是啊,最终谭清还是输了。

    沈生堵上一生,终于在谭清的生命里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惜,他没有等到谭清的再次苏醒……

    谭清走出门,看着四方的青砖祠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棺材,将沈生的一生埋葬于里头,所有的故人均已故去,那些消失的心绪与故事早已飘散风中无从追究。

    谭清好不容易才勉强压下心头的伤悲。

    这就是堕天的妖在人间的宿命,看着熟悉的东西一个个消失,轮回一次次重生,妖族孤寂而绝望。

    谭清从棺木之中坐起,赤脚行走到地上,青石板的地砖触之冰凉,谭清微微邹眉,抿着唇往外走去。

    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村子里又会变成何种模样?‘前世崖’上和沈生种下的树是否已经长大?村头铁匠祖传的打铁手艺又轮回了几代?

    怀着这种感慨而微妙的心情,谭清的手触碰到了房门……

    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不知为何没有锁上,门虚掩着,绽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一道刺目的细小的光线,谭清眯了眯眼,微微一愣,开门的手猛然间一顿。

    她这才想起,自己和沈生的棺材面前都十分干净,谭清脚下的地面也十分整洁,就像是有人经常来收拾一般。

    难道是村子里的人?

    可是莫名的,谭清心中突然间生出了一种畏惧,她突然间有些不敢推开眼前的这扇门,门外有一种古怪的味道,像是油的味道,却比油刺鼻许多……

    这又是什么东西?

    外面太安静了,静得谭清仍旧以为自己在梦中……

    这般静谧,就像是全世界只剩下谭清一个生灵。

    而谭清是虚弱的。

    水脉这些年已经逐渐枯竭,里头的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越来越脏,谭清觉得自己和水脉都要死了,但是在万籁俱寂的黑暗降临之前,沈霜仍是想要再看一眼这个世界。

    所以,谭清挣扎着醒了过来!

    ……

    “哇”地一声,门外传来了孩子的哭声,打破了这种仿若凝固一般的寂静……

    谭清舒了一口气,撇开心头些微的不适,打开了眼前的门。

    刺目的光线迎面而来,还来不及感到温暖,扑面而来的还有其他的东西……

    一盆腥臊的狗血突如其来地浇到了谭清的头上,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恐慌的惊呼,“她真的醒了!”“怎么办?瘟疫是她带来的吗?”“不管了,妖精娘娘已经魔化了……”

    “怎么办?”“她不死我们就得死!”

    “烧死她!杀了她!”

    ……

    大约十步开外的地方,满满地围了一圈人,眼前的村民穿着谭清陌生的服饰,谭清一张面孔也不认识。

    但是他们的气味谭清却认得,他们确实是村子里人的后人,此时不同于他们祖先总是笑着的,这里每张面孔上都写着恐慌和厌恶,他们面容发红,眸子突出,看起来似是得了病一般,谭清却是明白,有一些暗处的东西在用药草影响村民的判断、激起这群村民的狂暴。

    此起彼伏的声音里,腥臊恶臭的气味里,谭清看到了几张脸……

    说是脸,不如说谭清认出了他们的气息,许是因为觉得此行板上钉钉,他们没有掩藏自己的妖气……

    谭清心中一阵苦笑:这么些年,原来这些追杀自己的妖族还没放弃啊?

    谭清忽然间感到一种疲累。

    她隐隐察觉到这些妖追杀自己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自己‘害’莫子悠流浪了几年那么简单,但是更深的原因谭清却不明白,究竟因为什么让他们对自己穷追不舍?

    今日注定是逃不掉了!

    谭清立在原地。她本就虚弱没有了气力,此时站在门口奄奄一息仿若一阵风就能将其吹跑……

    但是看在村民的眼中谭清仍旧是让人恐惧的存在!

    “她看起来不对劲!”附身于村民之上的妖怂恿道,“反正房子周围我们已经淋了汽油!烧了她,烧死她我们就康复了!”

    ……

    一边说着,这妖率先将自己手中的火把丢了过来……

    有人带头,村民们抛弃了心中的那份迟疑,火把接二连三地朝着谭清的方向丢了过来……

    ‘噗’地一声,大火沿着房子周围那种古怪味道的油燃起,这座处于村子最中心的宅子,被冲天的火光所笼罩,似是连天边的晚霞都被染红。

    在云朵的上方,那是曾经的故都,谭清也曾经无数次坐着回去青丘的梦,可惜她再也等不到了。

    鲜艳的火光刺激了这些村民的疯狂,他们一个个眸子里布满了血丝,得意地笑着,从他们的交谈里,谭清听到的最多的一个词是“瘟疫”。

    因为村民们普遍生了一场怪病,有‘人’告诉他们这场病是‘妖精娘娘’带来的,瘟疫是‘妖精娘娘’醒来前的征兆,她一醒来就会用瘟疫夺走整个村子的性命……

    从曾经的‘信仰’流落为人人喊杀的妖类,不过是一个星期的时间。

    这些可怜的村民啊!

    火光已经蔓延到了谭清的裙子,谭清有些意兴阑珊地笑了笑,抬起了眼,望着眼前的众生百态,随即微微眯起了眸子……

    在人群的后方,有一个妇人正远远地看了过来,不同于村民们被药物支配的疯狂,这个妇人的神情是安宁的,甚至带着几分矜持的高贵,但是一双眼却是刻苦的仇恨,带着心愿达成一般的兴奋望着火光之中的谭清。

    但是谭清看过去的时候,对上谭清的眸子,那妇人却似是被什么给蛰着,猛然间移开了眼……

    谭清莫名地觉得这个妇人有一些相熟,似是在哪见过一般。

    ……

    火越烧越大,那种疼痛仿若在用刀子割肉一般,火里面被加了一些别的东西,让谭清的灵魂都开始瑟缩灼伤……

    谭清瞪大了眼!

    什么样的仇恨,竟是要在谭清的灵魂上都打上烙印,怕谭清投生为人,甚至连她的灵魂都不放过?似是要抹掉谭清生存于世的所有证据……

    火焰的灼烧中,烙印在谭清的灵魂上渐渐形成,谭清死咬着唇一声不吭,看着那些年追杀自己的妖族附耳过去,凑近了那个妇人的身旁,躬身恭敬的姿态。

    原来,她才是幕后的主使!

    谭清瞪大了眼,死死地盯着那个妇人!许是她的眸光太过明亮也太过痛苦,那妇人神情微微一僵,别过了脸……

    这个侧脸……

    谭清心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浑身的每处都在剧烈地疼痛,她突然间勾起唇,呼喊出声,声音里却是凄厉,溢满了苦痛……

    “娘亲!我好疼啊!”

    “娘亲……”

    ……

    没想到这个如今快被烧死的‘妖孽’临死前竟是发出这般凄惨的喊叫声,人群有一瞬间的沉寂,尤其是那些有孩子的妇人,只觉得这一声声凄厉到了她们心底,教她们不忍再听,赶忙捂住了自己孩子的耳朵……

    听到谭清的声音,那妇人的神情愈发慌张了,她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脸颊发白,猛然间却是再次回过了头,恶狠狠地望了谭清一眼,瞳孔缩起,凶猛恶毒的神情让一旁作恶多端候着的‘人’都是一滞……

    “屏掉她的声音!夜长梦多!尽快杀了她!”

    ……

    谭清看清了她的脸……

    原来,真的是这样啊!

    有什么东西在心中彻底破裂,谭清闭上眼,只觉得心里比火焚更加痛楚,有泪水从眼眶之中逸出,又被冲天的火光给蒸干,到了最后,意识模糊的时候,谭清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灵魂陷入黑暗的时候,冲天的火光里,谭清看到了一个由远而近的白色身影……

    这一次,谭清嗤笑一声,率先移开了眼睛……

    ……

    像是在无尽的深渊里头下坠,一片漆黑之中,猛然亮起了光。

    沈霜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接过面前递过来的水猛地喝了一口,那种被火焚烧的干涸的感觉太过难忘,似是身体里的水分已经全部被蒸干,冰冷的水入口,沈霜满意地叹了一声,因为太过急促,被呛了一下,不由得咳嗽了起来……

    一只手从旁伸出,轻柔地拍着沈霜的背。

    “谢谢……”沈霜顺口道了声谢,却是猛然间愣了一下……

    如若她没记错,昏迷前她是被‘肖岩’擒住了,那现在……

    沈霜回头,却是对上了一张自己熟悉的脸,女人的眸子里仍是自己熟悉的蓝紫色妖冶的光,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

    “看来你是想起来了?”因着沈霜复杂的眸光,纪妩微微勾唇,“我还是更喜欢叫你沈霜!”

章节目录

(修真)归天路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予渔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予渔并收藏(修真)归天路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