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谢璇玑的脸色终于有了些变化,辛如安笑了笑, “谢女郎信命吗?”

    谢璇玑沉默并未作答。

    “我却是不怎么信的, 我只相信世间之事皆是有迹可循, 不能凭空得来。谢女郎能做到今日这般,也不是全靠两句空话,其间辛苦恐怕也只有自己知晓。而我的事情, 谢女郎也是知晓的,你又何必白费心思。不仅前功尽弃又可能会祸及亲人。”

    在辛如安眼中,谢璇玑的所做所为称为执念也不为过了。明明知道立谁为后皆由李书宸心思决定,又何必不惜一切去对付她。

    其实抛开一切,辛如安是欣赏谢璇玑, 虽然欣赏一个想要她性命的人听起来有些可笑, 但事实的确如此。

    她见过无数的贵女, 像谢璇玑这般养在深闺,但见识手段皆不输男子的女郎, 她除了长公主也只见过谢璇玑一个了。扪心自问, 若不是她自小便做男子培养, 也不一定能及谢璇玑这般。

    谢璇玑冷笑了一下, “不能理解, 是因为你从小没有体验过寻常女郎的生活, 不知身为女子的悲哀。”

    她是应该知难而退, 但是她不甘心。走到今日, 一路驱使她的不是那两句卦语, 而是她内心的渴望, 渴望改变这个不公的世道。

    “生儿含璋,生女弄瓦。男子与女子从一生下来,便是这般不公。《女诫》、《女则》,闺中教养皆是劝告女子要贤良淑德。而嫁做人妇之后,便要侍奉公婆丈夫教养子女,还要忍受丈夫的三心二意,替他迎妾纳美。辛苦操持,委屈求权一辈子之后,临老也不过是几笔潦草的某某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有。而这样还是我们这些贵女的待遇,若是论那些山野村妇,更是命贱如草。”她抬头挑衅的看向辛如安,“明明经历过万人之上的荣耀,明明可以在宣政殿上尽情施展你的抱负,让那些男子也诚服在你的脚下,也可以创造一段崭新的辉煌,可是你却退缩了,没有一搏,甘心退居后方,做满园鲜花中的一枝,你辛如安,你又后悔了吗?”

    辛如安摇了摇头。如何一搏?她那时身处权利的漩涡,更本没有一搏的底气。她也不认为朝臣们甘愿俯身一名女子,即使是尊贵睿智如长公主,也在击退西柔后,因为握着陇西的权利而被人诟病。现在陇西的权利,也逐渐过渡到了她长子的名下。

    “可你不是也想要成为那满园鲜花中的一枝吗?既然这般厌恶,又为何那般渴望得到那个位置?”

    “因为我与你的情况不一般,即使拼尽全力,我也只能到达那样的位置。但到了那个位置之后,我便能施展的抱负,便能做一些让平常女子不能做到的事情。而我的帝后传也能使更多的女子被后人所知晓。”

    谢璇玑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她不想同那些女子一样,成为男子的附庸,如牛马般的生儿育女之后,便从这世间消失无法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但做了皇后之后,她便能按例被写进帝后传之后,一如前朝有名的孙贤后孙丽华,让后世传颂。并且她还要恢复闾后的女官制,让更多的女子都被世人知晓。

    这样一件伟事,为何辛如安要去阻止她。

    或许辛如安会说,她谢璇玑能做到的事情,她也可以。但在她眼中看来却不是这样的。不管是昭帝还是锦城,辛如安给她的印象都是,才智有余,但悍勇不足。隐在李书宸的身后,被动的接受旁人的安排,究其本质与那些普通的女子又有什么区别。

    如此想着,她的神色里便不自觉的带着些不屑与轻视。

    辛如安也感受到了,这位长安城中最为和善,最为长袖善舞的谢女郎,从心里便是骄傲,便是瞧不起人的。

    哪怕她的言语再温和,她骨子的高傲也是半点不比旁人少。

    “你错了。”辛如安不认为,谢璇玑做了李书宸的皇后之后便能达成她的目标。但李书宸不爱她,自然不会迁就她,能给她的,也不过是相敬如宾的体面。李书宸不是专横的帝王,但帝王的独视、独听、独断他都有。他不会允许谢璇玑像辛榕一般弄权。

    “我错了?”谢璇玑冷笑一声,“难道身为女子的你,也认同女子天生便是男子的附庸物吗?”

    “不,我不这么认同。在我眼中,谢女郎便胜过一般男子许多。但是谢女郎,你过于激进了。”她目光直视着谢璇玑,“况且,你心底也应该很清楚,闾后的女官制也不过只延续了四十年,而后被她的孙媳慕容皇后取消。慕容皇后自己却也是女官出生。之所以取消女官制,不过是因为女官制固有的弊端。没有统一的任选标准,女官资质良莠不齐。甚至于到了后期女官已经成为世家贵女们谋取姻缘的台阶,勾心斗角地将铜雀台弄得乌烟瘴气。与闾后当时初建时的期望完全背道而驰。女官制经此一次,已经让人十分诟病,不知谢女郎是否有了完美的解决之策,若是没有,你又谈何重建女官制度?难道不又是昙花一现?”

    谢璇玑被她问得不语,的确,她也十分清楚女官制的弊端。即使今日女官制重建,也很有可能就如同现在鸿胪寺设下的兰台卿一般尴尬。贵女不屑为官,民女无法胜任。

    辛如安瞧她不语,冷漠又平静地道,“或许你心里也明白我所说的这些,但你对权力与名声的渴望驱使着你将你的野心包装成为天下女子鸣不平。我说得对吗?谢女郎。”

    谢璇玑的才华非常人能及,她的野心也非常人能及。她不是悲天悯人的圣人,只是欲.望横流的政客。

    辛如安毫不掩饰地揭穿了谢璇玑的借口。

    “呵。”谢璇玑的面色变了几番,最后冷笑一声,“我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又如何?你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言之有理,那么请问有这般远见和谋略的你,又何尝想着为天下的改变出些力?我虽然有私心,却也是要与这世道、与天下男子去争。”

    谢璇玑面色潮.红,跪坐的身形也开始有些颤抖,她虽然自私,但辛如安又何尝不是。看到透彻又如何,无动于衷,满腹才华也只能泯然众人。

    “正是因为我想要改变这世道,今日才会见你,也没有将你的所做所为告知陛下。”

    说到这里,本来激动的谢璇玑顿了顿,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辛如安,“你竟然没有告诉陛下?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你的命。

    “谢女郎。”辛如安忽然从坐席上起来,她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今日也耽误谢女郎不久时间了,若是女郎今日有甚么想法,就请女郎改日与我再约吧。”她不想,再说些甚么,该说的已经说的够多了,剩下的不说破,让谢璇玑自己体会才更好。

    谢璇玑一时无法判断辛如安究竟想做甚么,而今日的谈话也让她颇受震撼。但对方已经送客,她也不能再做强留。

    她也站了起来,理了理微皱的衣衫,“告辞。”

    说完之后,便转身离。

    辛如安瞧着她娉娉婷婷的身姿,即使受此冲击,依旧保持她的风范。谢璇玑这人当真心智坚定,难以劝说。但辛如安会有办法劝服她的,今日就是个极好的开端。

    已经有了破绽,想要击破,就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谢璇玑走了没多久,乔柏便从旁边的枫树林里走了出来。

    辛如安看了他一眼,并不惊讶,他提前知会过她。

    “你当真没有同李书宸说?”乔柏一点都没有避讳,他听墙角的事实。毕竟做他们暗卫的,这算是家常便饭。

    “嗯。”辛如安点了点头。

    “那你就不怕她狗急跳墙,闹个鱼死网破吗?”

    乔柏对于以前的旧阁主谢璇玑当真一点好感都没有,所以在听说辛如安要见谢璇玑的时候,才会放下手中的事情跟去看热闹。

    但是没有想到,辛如安也没有多为难谢璇玑。

    啧,不是说女人间无形的刀光剑影比真刀真枪还来得激烈吗?今日这热闹真是无趣。

    “她不会的。”辛如安眯了眯眸子,“她的行为看似惊世骇俗,但还是有底线的。因为她所承担的,所惧怕的太多了。”

    谢璇玑可以不要命的、一意孤行地去杀她,但谢氏一族却不可以。她看似胆大妄为,但却有着界限,一旦有可能祸及家族,她会克制自己的。为了谢氏,为了她前途大好的兄长,她也知道自己该做甚么。这样的家族束缚,是乔柏这样的江湖人所不能理解的。

    只有同样被家族所困过的辛如安能懂得。

    今日谢璇玑的高傲,不过是她明知即将输得一败涂地的掩饰。

    但辛如安不会把她逼得太紧的,因为她还需要谢璇玑,而李书宸也需要谢玄来为他效劳。她不想破坏李书宸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局。

    “你倒是笃定。”乔柏嘟囔了一句。

    辛如安没有出声,她相信自己的判断是一回事,但事情当真不可控制,舍弃谢家也不是做不到的。

    “你到底需要谢璇玑做甚么?”

    “不可说,你且看。”

    “……”乔柏瞪了她一眼,却也不敢再追问。虽然他不用听命于辛如安,但辛如安身上的那点子宇文世家的血脉却让他不得造次。

    他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抄了抄手,“李书宸来了,我先走了。”

    高手之间,可以通过内息相知。李乔柏待在这里极有可能被李书发现,引起不必要麻烦。

    他轻轻一个跃身便离开了这里。

    一会儿,辛如安便瞧见带着白玉冠,一身紫衣的李书宸从远处走来。

    “你方才见了谢璇玑?”

    “嗯。”

    “她没有对你不敬。”

    “没有。”对上李书宸担忧的神色,辛如安不由笑了笑,“谢女郎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处事。你方才上山遇到了她?”

    李书宸却对她的评价不置一词,只回答了她的问题,“是碰到了。”

    看着他面色有些不虞,看了不仅碰到了,或许还有些不愉快。

    她靠近他道,“怀璧,你的头上落了一片枫叶?”

    “是吗?”他欲伸手去拾,但手还没有伸到一半,就被辛如安制止了。

    “你且低些头,我帮你来拿。”

    “嗯。”他应了一声,自然地俯下身子任凭辛如安去取下叶子。

    辛如安一手搭住他的肩,一手抚向他的耳边,忽然她右手一勾,脚尖一踮,便问吻住了李书宸。

    李书宸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辛如安咬住了唇。

    身边落叶潇潇,他似乎感觉到了心跳顿了顿,一种难以言说的幸福与愉悦在他心头绽开。

    辛如安心中也是万分感慨。若是她没有遇上李书宸,是否会变成谢璇玑那般的人。

    为了辛家在宣政殿上厮杀,以权利的毒酒止渴。就如同她母亲那般,变得面目全非。

    *

    谢璇玑坐在回府的马车之上,一言不发。

    方才路遇李书宸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忍住去问,“即使她身上留着宇文氏的血脉,您还是会娶她对吗?”

    李书宸的眼中瞬间划过一丝讶异,随及便是冷漠。他收回视线,从她身边经过。声音低沉而决然,“干尔何事?”

    ……

    谢璇玑抿了抿唇,忽然伸手掀起了车帘,看向东边那座巍峨的宫殿。此处能看见未央宫檐牙交错勾心斗角的屋檐。

    在日光下,屋檐上的琉璃瓦熠熠生辉。

    她知道有一些东西也正如那些琉璃瓦一般,遥远、美丽,却也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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