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真正的孩子来说, 时间总是特别慢, 哪怕仅仅一个国庆假期。

    方辉很感慨地说, “毛毛啊,自从你搬家后我们就疏远了。”

    安歌, ……

    不过想想也是, 以前在一个大院, 早起凑在同一条水沟边刷牙,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除了晚上睡觉的时间, 一天二十四小时中有十几个小时在一起。

    中午吃过饭, 她到大院等方辉。

    小哥俩在父母单位的食堂搭伙。

    没等多久, 方辉踩着一辆二八大杠来了,除了铃不响、其他都响,链条更是清零哐啷,没断是奇迹。

    他个头不够,腿套在三角架里够住踏板,一上一下来得个欢。后座上方旭紧紧抓住坐垫,皱着眉头揪着鼻梁, 一付忍耐的面孔。

    快到大院门口,方辉让车滑行一段减速,然后跳下车, 顺着往前的冲劲扶着车跑了好几步, 稳稳停下。

    方旭小心翼翼爬下来。

    安歌给他们带了礼物。

    方辉的是军舰模型, 以历史名舰为原型, 按一定比例缩小的模型,需要一点点拼装,但做得格外逼真。还有动力系统,完成后可以下水。

    方旭的比较简单,一大包城隍庙五香豆。

    不是安歌敷衍,方旭自个指定的。他最近爱上了这零食,可以含在嘴里,不动声色吃一堂课。

    安歌觉得基因是很妙的东西。方家兄弟四个,老大沉稳,每天五点天没亮就大声背单词,是大院众所周知的“别人家孩子”。老二不必说了,神童,虽然有些高冷,但总的来说还是宁静的。到了方辉和方旭,方爸方妈的墨粉有点脱力,方辉聪明,但有多动症的倾向。方旭呢,喜欢琢磨个吃,所以和徐蘅颇有共同语言。

    “你的是什么?”他问徐蘅。

    安歌给徐蘅带了一盒外国的糖,味道一般,但五颜六色晶莹剔透得格外好看,所以徐蘅也是心满意足。她带了一小半出来,准备趁午休时间拿给胡晓冬。

    先给方旭挑了块。

    方旭咬碎糖块,咯啦咯啦满嘴嚼。

    四个孩子踢踢跶跶往胡家去,没走多久就听见方旭吼,“你这个笨蛋!”

    徐蘅吼回去,“你才是笨蛋!”

    好吧,虽然听上去两人要干一架的样子,实际上谁都没把对吼放在心上,不等方辉介入又回复到和平状态。

    这种有口无心的相处模式是方家特有的,安歌怀疑跟方妈也是粗线条有关,他家属于雷阵雨系,来得猛去得也快。徐蘅跟方旭学得心大不少,不像从前老觉得别人在骂她。

    到了胡家,方旭像掉进了米缸的老鼠。没办法,好吃的太多。

    熏青豆、毛豆荚、芝麻糖、花生糖,这些东西家常都做,但胡阿姨做得讲究,味道也好。

    “可以去我们学校门口卖啊。”方旭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含糊不清地说。

    “做得太少,不经卖。”他们来看外孙,胡阿姨心里高兴,一边做毛衣一边扯闲话。她有时间会拿零食出去卖,安歌最早找到她时,也是在路边。

    “干吗不多做点?”

    “做好要经太阳晒,遇到连下几天雨,没来得及翻晒会长霉。”

    “可以搭个简易烘房。”安歌说,常年卖炒货的都自己搭烘房。

    胡阿姨摇头笑道,“谁来搭?”她们家一老一少,正当中年的女儿也不是能张罗的人。

    “搭在院子里怎么样?”安歌问,“可以叫我爸,他会电工,姨夫会木工。简单的泥水工他俩应该也能凑合。”李勇家是祖传的木匠手艺,他虽然去了厂里工作,但从小学的东西没那么容易丢下。

    给安歌这么一说,胡阿姨想想,也行。桃条、梅片、瓜子之类的她都会做,只是限于条件,只能当季时做一点送人自吃。

    至于做生意是不是投机倒把、名声会不会坏掉……拜托,家里有个病孩子,挣工资的只有女儿,而她只会越来越老,等到做不动的时候还不知到哪找医药费呢,顾不得了。

    胡阿姨正儿八经准备了礼物去安家找李勇商量。

    她说完,还没等李勇开口,安友伦已经一口答应,“行。”

    李勇能说什么,笑笑说好。

    胡阿姨可以找徐正则说,由徐正则出面组织人手。但她深知徐正则不懂拒绝的老好人脾气,说不定会害他欠连襟的人情,不如直接找李勇,该算多少钱就是多少。

    此时把工期敲定,趁李勇送她出门的当口,她连忙把人工费用照算、招待一顿午饭的事说好。

    不过李勇有自己的想法,“胡阿姨,干脆破墙搭两个门面怎么样?”

    一个卖自制的零食,另一个,李勇想接维修家电的生意。大半年来购买电视机、洗衣机、冰箱的人越来越多,时间一长,肯定需要维修。他盯准这块市场,看店的人力、购买备件、还有工商等场面上的事情他来跑,维修的技术部分由徐正则负责。

    成本不大,也不影响日常工作,就是找个好店面不容易。

    胡阿姨那里不是一等一的市口,但来往的人流量不少。又是认识的熟人,凡事好说话,不用担心生意红火了要提租金。

    两个店经营的东西都是家庭日常用得到的,互相之间还能促进生意。

    胡阿姨一想,也觉得可行。

    李勇得到胡阿姨的许可,马不停蹄又去找徐正则。这回他用的理由是帮胡阿姨,看着也可怜,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说徐正则可以不露面,不会连累到徐重。

    自家的丈人、徐家的老爷子都是一个毛病,胆小!不就是吃了几年苦头,挺过就好了嘛。

    李勇娶安信云的时候,知道她是资产阶级的女儿,有海外关系,会妨碍自己的前途,连以后的儿女都会打上烙印,也许会没法读书,可能不安排工作。但是,他毫不犹豫。他喜欢安信云的娇糯,连带着接收她的一切。

    现在不就好了,住着清爽的大房子,吃用开销自有丈人承担,多好。

    李勇讲完,徐正则跃跃欲试。他喜欢琢磨电器,不做手痒,但又不敢开这个口,免费的谁不喜欢?到时劳心劳力还未必讨好,安景云准把他骂得臭死。

    但如果有人张罗,他只要做事就好多了。

    这俩用二十多分钟进行了一场“可行性”研讨会,口头约定:做。

    既没考查市场,也没核算房租水电人工的成本,更没书面写协议,跟这时代大部分生意人一样,察觉到了一点机会,琢磨着做了起来。有的在商海浮沉中摸到经验,有的只是试水,尝着咸涩赶紧上岸。

    讲完正事,李勇急于回家吃饭,被厨房里的安景云叫住,“吃了饭再走吧。”

    国庆节徐重、徐正则和她的单位各自发了条鱼,鱼头鱼尾已经吃掉,现在吃的是鱼身。切成段,用盐、花椒、酒腌了,煮饭时拿一块冲洗干净,架个蒸格搁饭上,饭煮好的时候鱼也好了。

    怕家里人等,李勇执意不肯,跟来时似的,去时也像一阵风。

    安景云摇头笑,几个妹妹找的丈夫挺像的,都是嘴甜人勤快的类型。

    转头看见徐正则出来,她说,“看看她们作业怎么样了,准备吃饭。”

    徐正则把房门推开一条线看了看,三个孩子围坐在徐重的写字台边,各自埋头做作业。

    他把门轻轻拉上,回身告诉安景云,“还有一会。”安歌给姐姐们设的闹钟,十五分钟一次,如果还想再往下做一会作业,那就再定十五分钟。两个十五分钟后起来休息一会。

    安景云把菜一一端到桌上,“他找你什么事?”

    徐正则把胡家打算搭烘房的事说了,没提维修部,免得多生枝节。

    “挺好,胡阿姨不容易,我们帮她这个忙,别收人工费了。”安景云抹抹手又想起一件事,“正则,我……想报读夜大。”

    徐正则以前不怎么支持安景云再去读书,但他刚刚瞒了她一点事,微微心虚,只说,“也行。你注意身体,别太辛苦。”

    安景云应了声,“对门徐科长介绍的,她说功课不紧,只要坚持念完,肯定能拿到毕业证。”

    这时房门开了,徐蘅第一个蹿出来,哇哇乱叫,“妈妈我饿。”

    徐蓁第二个。安歌说十五分钟计划,她觉得可笑,能有什么用。

    奇怪的是第一个十五分钟闹钟响起,她从硬着头皮做作业、转化为时间好快,有点意犹未尽。

    安歌又定了第二个十五分钟。但这次闹钟响的时候,安歌坚决说停。

    徐蓁心想,看你能玩出什么花,停就停。

    但更奇怪的是,吃饭时她居然牵挂着做题,心心念念在想,大概再有一个十五分钟,就能做完回家作业了。

    饭后徐正则主动收拾碗筷,安景云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丈夫人品没话说,工作上更是个个同事竖大拇指,就是不爱做家务。

    “不要你动!”她连忙叫住。原因很简单,徐正则洗的碗是真正的面儿光,碗底的油还糊着他都能当成已经洗干净。

    “我答应过女儿。”徐正则问成绩优秀的安歌想要什么奖励,安歌说能不能由他洗一个月碗。

    “小孩家家,你理她干吗。”安景云夺下碗,“你洗完我还得返工,不用你。”

    “你站旁边监工,不干净我随时返工。”

    这种情况安歌早已料到,也想了应对的办法。

    “太宠她了……”安景云叨叨道,但终究还是高兴的。

    毕竟,谁喜欢饭后洗一大堆碗啊。

    徐正则卷起衣袖,往水里倒洗洁精,“不怕,以后等有了洗碗机,我们买一个,谁也不用动手。”

    安景云好笑,洗碗机又怎么了,碗自己会跑进去?还是洗完自己会回到碗橱?

    “你啊-”徐正则刚想说“真是劳碌命”,话到嘴边改口道,“将来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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