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班每周都会有班会课,平时都被安排做了自修,倒是这一周的班会课,似乎有些不一样。

    老黄踏着铃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带着一叠小信封。

    “今天班会课,咱们搞个小活动。”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正襟而立,“班长,帮我把这些信封发下去,每人一个。”

    顾菘蓝连忙起身跑上去,接过信封往下分发,与此同时,黄兴的讲解也开始了。

    “你们每人拿一张纸出来,什么纸都行,然后拿一支笔放在旁边,水笔、圆珠笔都可以,只要是笔迹擦不掉那种。”

    班上同学纷纷行动起来,教室里响起一片悉悉索索的声音。

    “都好了吗?”黄兴清了清嗓子,“好了的话,按照我说的写下来。”

    “我是xxx,我的性格是冒号,然后自己写……”

    “老师!”

    有人举手打断,当然,做这种事儿的一般都是庄伦。

    “庄伦,你有什么意见吗?”

    庄伦懒洋洋地站起身:“老师,我今天16岁,不是6岁。”

    底下不少人窃笑起来,黄兴却面不改色:“16岁怎么了,就是26岁你不照样比我小嘛?叫你写你就写,怎么有那么多废话?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可以到黑板上来写,我一个词一个词地指导你。”

    庄伦噎住,颓然地坐下去。

    “给你们十分钟,不急,慢慢想,慢慢写,写的越多越好,写的时候遮着点,别给别人看见了。”

    顾菘蓝发完信封,也快步走到座位上坐好,拿起纸笔开始写字。

    夏子苓在旁边偷偷问她:“黄老师这是在做什么?”

    她心虚地摇头:“不知道,先写着看看吧。”

    十分钟后,众人前前后后地停下笔,黄兴看看差不多了,又开口道:“那我们接下来换一行继续写,‘但是,我对这样的自己不满意’……”

    “老师!”又有人打断,这次是何季,“我对自己很满意。”

    全班哄笑。

    “兔崽子,就知道跟我作对是不是!”黄兴一拍桌子,生生把何季吓了一跳,“就你那成绩,还对自己很满意?”

    坐在他前面的文晗也回过头来:“我有不只十个词可以修饰你的毛病,想不想听?”

    何季缩了缩脑袋,不说话了。

    “自信是好事,但人无完人,你们总归是有毛病要改的,就算真没毛病,也要给我鸡蛋里挑骨头!”黄兴威风凛凛地继续,“好了,都继续给我动笔,‘我想成为这样的人,冒号’,后面的内容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往下写。这次,给你们十五分钟。”

    这回没人打断了,一个个攥着笔,绞尽脑汁地想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顾菘蓝以为王诤起码会骂一声“幼稚”,奇怪的是他看上去真的十分认真地在写。她侧头往旁边瞄了一眼,王诤似乎比杜凯新还来得认真。

    十五分钟后,黄兴再一次出言打断:“都写完了吧,有没有人愿意在全班面前朗诵一下的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暗自窃笑,有谁会愿意在大伙儿面前念这种东西啊,不会被笑死嘛?

    见没人起身,黄兴眼光随意地在班里扫了一圈,停在了王诤身上。

    “顾菘蓝,作为班长,要不你来抛砖引玉一下呗?”

    噶?

    顾菘蓝惊愕地抬起头,看着眼冒金光的老黄,心凉了一大截。

    “来来来,别害羞,让大家更好地认识一下你。”

    顾菘蓝苦着脸站起来,原来他说的班长要身先士卒,Tm是这个意思!

    “我是顾菘蓝,”她深吸一口气,绝望地念起来,“我的性格乐观开朗,积极向上,没心没肺,额,厚脸皮,还喜欢多管闲事。”

    这句话一出,底下就有人笑起来,文晗不服气地打断道:“乐于助人,怎么就叫多管闲事了?”

    黄兴也应和:“我也觉着挺好的,大伙儿别打岔,班长你继续念。”

    顾菘蓝满头黑线:“但是,我对这样的自己不满意,我想成为更强大、更优秀的人,有能力去保护家人和朋友,有能力去为社会做贡献,有能力……”

    她微微一顿:“有能力去追求和留住……我的乌托邦。”

    语落无声,她抬头看了看一时寂静的教室,有些赧然:“那啥,我念完了。”

    “不错不错!”黄兴带头鼓了掌,“心怀大爱,志存高远,你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

    顾菘蓝眸光微阖,坐回原位去,刚坐下,就听到身后庄伦幽幽的声音:“冠冕堂皇的天真。”

    她耸了耸肩,假装没听见。

    “好了,还有谁愿意起来读一读的吗?”黄兴一边发问,一边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到王诤身上,没想到王诤竟是自己站了起来。

    “黄老师,我来读。”

    黄兴满脸惊喜:“好好好,你来读。到讲台上来吧,让大家不用扭脖子就能看到你。”

    王诤不怎么情愿,在黄兴几次三番地暗示下才终于攥紧了纸去了讲台,看着他站定,班里一时寂静无声。

    “我是王诤,我的性格暴躁,说话耿直,语气伤人,情商很低还很自负,不讨人喜欢……”

    敢情儿他都知道啊,顾菘蓝和班里大部分人一起默默地吐槽。

    不过她还是有意无意地瞟了眼黄兴,总觉得王诤这段话是黄兴事先安排好的,不然以王诤的性子,怎么可能在班上如此自毁颜面。

    “我对这样的自己很不满意,”王诤的话迎来了转折,“我想改变,非常想改变,想变得幽默、开朗,变得善解人意,学会更好的表达方式,学会收敛自己的脾气。”

    “王诤,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嘛。”黄兴笑着接上他的话,“我还以为你是个木头,不知道大家都讨厌你呢。”

    这话太过出人意料,王诤身子颤了颤,低下头去。

    底下的同学则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但是,知道自己的问题,想要去改变,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黄兴突然换了语气:“老王,关于几天前的那件事,你有什么话说?”

    王诤埋着头,一眼不发。

    “我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不是想要改变吗,第一步都踏不出去,怎么改变?”

    “对不起。”王诤终于开了口,仍然有几分不太情愿,“之前的所有态度,都很对不起。我知道……我、我有问题!可我不知道怎么办!也没人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谁都看不起我,我也、不敢去改变……”

    “王诤!”黄兴拍了拍他的肩,“抬起头来!”

    王诤猛地抬头,眼里竟然有几丝泪花:“我希望大家可以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可以去证明,证明我是个……我是一个好人!”

    “噗。”

    本来还有些感动,结果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话,众人不由地笑了。

    王诤是真的很不会表达啊。

    “怎么又笑了。”嘴上这么说,黄兴自己也是忍俊不禁,“大家伙给王诤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好不好?”

    班里没人发声,黄兴也不在意,慢悠悠地说道:“我承认,今天这事儿是我特地安排来将王诤重新介绍给大家的。我为了让这家伙此刻站在这儿,差点跟他在办公室打起来。”

    “王诤这孩子嘴笨,太心高气傲,还反骨。你们越看不惯他,他越傲娇,越不知道怎么来表达真实的自己。他还不懂得正常的开玩笑,说的都是些什么黑色幽默,我听了都恼。”

    “但是,我以十班班主任的名义担保,王诤绝对是个善良的孩子。大家不妨想一想,每次咱们班打扫卫生不是他第一个去拿拖把;每次班里要搬东西,他不是冲在第一个的?谁没能有点毛病啊,像我这神仙模样的人还天天被老婆嫌弃脚臭呢!”

    “……”您可真是好意思。

    “所以,各位大哥大姐,他都这模样了,我们给王诤一次机会好不好?”

    王诤罕见地涨红了脸:“我希望大家能给我一次机会……我今天豁出去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请别嘲笑我,别故意……疏远我,我也想有朋友,想有那种真正的哥们、兄弟。”

    安静了几秒之后,由顾菘蓝带头,班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黄兴示意王诤回座位:“好了,王诤,我就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咱们班的同学都精明着呢,你要是真想变成你想成为的人,就把你的目标表情贴脸上,拿出诚意来!”

    “哈哈哈哈……”

    “光说不练假把式,不只是王诤,每个在坐的各位,都请好好看看自己写的东西,你们写下这些字眼的时候,是不是也满怀诚心?是不是也做好了改变的决心?”

    “现在把你们写的东西都装进那个信封里,把口子上的双面胶撕掉就可以封口。两年后的今天,你们也差不多该高考毕业了,到时候不论你们在何方,我会将它重新还给你们。让你们自己看看,到底成长了多少。”

    “我们十班的同学,我不要求你们个个成绩优秀,不要你们个个都大有作为,但我希望,等多年以后你们回想起自己的高中生涯时,会为当初努力成长的自己感到骄傲!”

    黄兴的一席话慷慨激昂,却没有人给予热烈的回应,大家都对着那封了口的信封,久久沉思。

    顾菘蓝忍住了好奇,没有去看背后庄伦的表情。

    只有她知道,黄兴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

    周末是省模型比赛的初赛,池晔的模型到最后也只完成了一半。即使进决赛无望,他还是跟着社团的众人去参加了初赛的评选,看看其他人的构造和创意。

    顾菘蓝照例一个人跑图书馆,中午吃完午饭的时候,她在快餐店门口撞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那背影不论腿长、肩宽还是腰身都与印象里十分吻合,然而发型与性别却完全对不上号。

    她望了望那人手里牵着的小娃娃,犹豫着走上前:“请问……”

    那人闻声转头,见到顾菘蓝便是一愣。

    顾菘蓝愣地比她还厉害:“那啥,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文晗的姑娘?你跟她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文晗本来有些不自在,听到这话,当即回了个白眼:“板蓝根,一天没见,眼睛瞎了啊。”

    “果然是你啊!”顾菘蓝一把扯掉了她的鸭舌帽,底下是一头蓬松的短发,“你的马尾呢?”

    文晗还没回答,边上那个4岁左右的小娃娃就奶声奶气地插了话:“哥哥,她是谁?”

    顾菘蓝惊讶:“哥哥?”

    文晗抿了抿唇:“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这怎么是计较不计较的问题!”顾菘蓝觉得自己快被这猝不及防得到的信息给轰炸了,“你难不成,一直还在家里穿男装!”

    文晗有些烦躁:“你瞎猜什么呢,我就是突然想穿男装罢了。今天戴的也是假发,我怎么舍得把养了三年的头发给剪了。”

    是啊,她花了三年的时间将板寸养到马尾,怎能说剪就剪了呢。

    顾菘蓝望着少年模样的文晗,不禁想起初中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

    开学第一天没有校服,这姑娘一头稀薄的板寸,一件男士的翻领短恤,配一条浅色的宽松中裤,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女厕所。

    那时候顾菘蓝还有几分腼腆,她有些畏缩地在门口拦住她:“那个,同学,这是女厕所,你走错了。”

    文晗看了她一眼,也没做多余的解释,直接撩起顾菘蓝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上:“现在你还有问题吗?”

    顾菘蓝当即傻在了原地:“原来,男生的胸也是这么软的吗?”

    文晗:“……”

    老子Tm是女的!

    往事鸡飞狗跳地搞笑,却也不禁让人心酸。

    见没有人理自己,小娃娃甩了甩与文晗交握的手:“哥哥?”

    顾菘蓝心下一疼,蹲下身子,与小娃娃对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娃娃抬头瞄了眼文晗,见她没反应,才奶声奶气地回答:“浩浩。”

    “那浩浩,姐姐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顾菘蓝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棒棒糖,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要是答得好,姐姐就给你糖吃。”

    文浩点了点头:“好。”

    “告诉姐姐,浩浩是喜欢有一个哥哥还是一个姐姐?”

    “姐姐?”

    “是啊,跟电视里一样,长头发,穿裙子,还很温柔的漂亮姐姐。”

    文浩想了想,毫不犹豫地道:“喜欢姐姐!”

    顾菘蓝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将手中的糖塞给他:“浩浩答的真好,这颗糖糖是你的了。”

    她抬头站起身,却见文晗双目失焦,望着摆弄着糖果的小娃娃怔愣出神。

    “哎呦,这大太阳的,你怎么带着浩浩站在这儿啊,就不会找个有阴头的地方!”

    突然一个苍老而尖锐的声音闯入几人之间,然后小文浩就被人给抱了起来。

    “刚刚身体好一点,中暑了可要怎么办啊。”

    文晗看着她,无奈地反驳:“奶奶,晒晒太阳对浩浩有好处。”

    “能有啥好处,要中暑了这责任你付得起吗?”文奶奶抱着小文浩,从他手里抢过棒棒糖,“谁给他的糖,万一蛀牙了怎么办?”

    顾菘蓝:“……”

    文浩却是不肯:“奶奶,浩浩想吃。”

    没想到他一央求,文奶奶立马妥协了:“行,浩浩想吃咱就吃,就吃一颗,不会蛀牙的。”

    顾菘蓝极度无语地转头看向文晗,却是心底一寒。

    这个向来大气爷们的姑娘,这个为了她会毫不犹豫去给王诤一巴掌的姑娘,此刻却只能一脸羡慕地望着祖孙俩,什么怨言都没有。

    顾菘蓝不满地上前,却被文晗一把拉住:“我这事儿你管不了,我还要陪奶奶去给浩浩看幼儿园,明天学校见。”

    说完,也不给顾菘蓝道别的机会,跟着俩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

    顾菘蓝站在人流穿行的街道,看着愈行愈远的三人,胸口的愤懑久久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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