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凌风

    正值午后,老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个不停。这是棵百年的老槐树,老树的枝干十分粗壮,硕大的树冠倾向一边,而主树干的中部,还裂开了一个恰好能够下一人手臂大小的树洞,葱绿的叶子上点点白花缀着,烈日炎炎下远远瞅一眼也觉得清凉了许多。

    老槐树的一边是间茶棚,棚里七八张桌椅整整齐齐得排着。一个老翁手拿摇扇靠躺在一张长椅上,不时有客人叫添茶,老翁顺手拿起桌边的茶壶,将白色的汗巾往肩上一甩,小步慢跑着过去给客人添茶。

    这里是婆罗镇和榆柳镇、桃源镇三镇交汇的一条三岔路,这是条由历代走私的商贩开辟出来的一条捷径,路势崎岖无比,期间还有无数条岔路,若无熟识路线的老江湖引导,很容易迷失其中。来往于其中的,多是那些商贩的后人继承了祖辈的产业,通过这条古道来继续生意上的往来。还有的则是江湖中躲避仇家追杀的江湖人士。

    而不知是什么时候,有人在这三镇交叉的路口,开了这么一间茶棚,棚里除了一个白发老头,再无其他人。而路过的人经过此处也多半会停下来喝杯茶水,歇歇脚。只不过,这些人来自各处,而往往能走这条路的,多半都心怀鬼胎。因此,茶棚里生意一年四季都格外兴旺,只是与别处不同的是,这里的客人都异常安静,除了添茶水上点心外基本听不到其他交谈的声音。这让开茶棚的老头一度十分郁闷,可一想到这些人个个都有些本事,又不敢多言,只能默默添茶,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下来。

    百里云川此刻正坐在茶桌上,拿起茶点往嘴里狼吞虎咽。就着一杯粗茶水就干完了一盘点心。寂静的茶棚里,咀嚼食物的吧唧声和大口咽茶水的吞咽声格外‘引人注意’。周围桌上不时投来的目光都被这好似饿了三天三夜的少年无视了。

    周凌风看着对面刚刚席卷完一桌‘筵席’的少年,关切的问道“百里兄弟,你可吃饱了?若是不够,我再帮你叫上几盘。”百里川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饱隔,说道“不必了。”又将一个长条盒子抱在怀里。

    这一路走来,不管何时何地,他都抱着这个盒子,连睡觉都要揽在怀里才放心。周凌风曾问过他盒中之物,可这少年只是打着哈哈道“我答应过那个女人要将这玩意儿带回去。”

    这周凌风本是南荒大陆山海郡的一家商户之子,周氏一族在山海郡虽然算不上多有头有脸,做生意的水平也顶多排个中上。可周家老一辈的那些个老头子,偏偏志向远大,立志要在这山海郡闯出属于他们周家的一片天地来。可惜实力与运气有限,一度不能如愿。

    于是,周老太爷便把希望寄托在了别的一方面,这别的一方面就是私贩鬼神草。鬼神草是南荒大陆上一种独有的草药,有治疗伤势的奇效,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面对由术法所造成的伤势,尤其是内伤,只要服下鬼神草,伤势便能快速痊愈。寻常的妖灵服之,对修为增长也是大有裨益。

    可早在数千年前,明帝率领诸王统一南荒,随后又以安定子民,驱除妖邪为名,联合大批术士,将南荒的妖族都驱逐到了北域的沧澜圣海一带。至此,南荒大陆上的妖怪寥寥无几。明帝忌惮妖族的法力,为防止妖族卷土南荒,下令将南荒所有的鬼神草销毁,并禁止子民种植。

    可介于这鬼神草的奇效,仍有人不堪利益驱使,私自种植鬼神草,并将其制成丹药,秘密销往南荒的大户人家。只因当年明帝的禁令还在,这样的生意往来进行得十分隐秘。久而久之,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市场,甚至还开辟出了一条荒僻的路径,供其运送,谓其名曰云眉鬼道,以躲避官府的追查。

    周老太爷奋斗了大半辈子,最终得出感悟,浮名虚誉皆是云烟,唯有银子才是实在。于是,老爷子将剩下的时光都投在了鬼神草的身上,凭着熟人引荐和大半辈子练就的生意头脑,虽见不得光,但私下里将这门生意搞得很是红火。经过三代的传承,周家的实力已不能同日而语,在山海郡中也声望渐隆。

    而周凌风正是如今周家的独苗,周家的大部分生意都由这个十九岁的青年操持。此番的买卖,涉量颇大,买主又是天都皇城的一位贵客,无论是利润还是风险,都不是以往的单子可比拟的,因此,周家人思来想去,决定让他们的少主亲自走一趟才好放心。

    周家少爷自幼跟随父亲走南闯北,对于这条云眉鬼道亦是十分熟悉。

    可周公子此番出行却出了点小插曲,行至婆罗镇,他寻了一处稍微僻静的客栈入住。夜半,他正酣畅入梦时,忽然间一个身影从窗户跃入。

    这身影进来后小心将窗户重新锁好,一个箭步冲到了他的床上。掀起被子往床上一滚,还顺手把熟睡的他的嘴巴捂上了。

    周凌风被惊醒后,本能地想要呼出声,可无奈嘴上被堵的严实,只听见一旁传来的不断地喘气声,好一阵才渐渐停下来。

    周少爷也并非没见过世面,心里只想道指不定是哪个贼人想半路敛财,这样的话给些银子就能打发。可过了好一会,这‘贼人’却并没有动静。周少爷又想,难不成是有人得到了风声,知道到了他此行的目的,想要半夜偷偷打劫一番,好分一杯羹。若是如此,那也好办,与他好好商量一番,再将货物分些给他,毕竟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要是闹大了,他反而得不偿失。

    如此一想,周少爷心里又平静了些。

    可又过了好一会,身旁的人还是没有动静。周少爷开始不淡定了,三更半夜,一个陌生男子突然出现在自己床上,看样子又没有劫财的意思,难不成……劫色?

    想到此处,周公子越发紧张了,想自己还是个相貌堂堂,还未成家,家世嘛…是不太清白的纯情少男,若平白无故被个断袖占了便宜,这要传出去,他可怎么做人。

    周凌风想要反抗,可身上的手脚全被这人擒住,这人身子半斜,若从外边看来,此刻,正有个人半压在他身上。而且腰部还被一个盒子类的硬物硌着,这让他有些不舒服,尤其是现在这样尴尬的气氛,更加不舒服了。

    正当周凌风想要拼尽全力挣脱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与此同时,那人捂住他嘴的手又多下了力道,将嘴捂得更紧。脚步声在门外停留了一会,随即越来越远。整个房间里又陷入了寂静。

    良久,那人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位公子,我放开你,但你别出声。”周凌风点点头,身上的桎梏随后被解开。

    周凌风听得声音,判断这人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黑暗中,那少年轻轻摸到门边,听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有问题后,才回到床边,向他说明了来意。

    “深夜打扰兄台实在对不住,只因为我受人所托从婆罗镇带回一位朋友家传的宝物,那位朋友于我有恩,这件东西对她的意义又非比寻常,所以我务必要将它带回去。可是中途遇到了几位怪人,他们一直跟踪我到此,我怕出问题,所以想请兄台你帮帮我,明日带我离开。”

    “可是你我并不相识,你怎么就偏偏找了我?”周子睿不解。

    “白日在客栈里,我就有留意你,我这人天生对一些有灵气的东西有些特别的感应,你身上带的东西应该不普通吧?”说着,少年还往他身上凑了凑。

    周凌风想起自己身上带的几瓶鬼神草的丹药,不由得警惕了起来。

    少年接着说道,“所以,你一定不是寻常的人,我想你应该会有办法带我摆脱那几条尾巴,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就拿你赌上一赌,所以深夜来此造访,白天我怕惊动那几个人。”

    “你真的,只是想我帮你避开追踪,没有别的什么打算?”

    “没错。我一不图财,二不好色,你一个大男人还以为我会占你便宜不成?我可不是鸳鸯馆里的那些人。”鸳鸯馆是南荒有名的男风场所。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哦,我今天白日里就把你那窗户撬松了。”

    “……”

    周凌风见这少年言语上也没有什么不妥,又没有什么太暴力的行为,也不像作奸犯科之人,一时放松了些。周家少爷虽说生在商贾人家,学的是经书礼仪,习的是经商之道。可行走南荒多年,也见过很多不平的事,帮过许多困难中人,周少爷一直觉得自己有副侠义心肠,若不是家族制约,说不定,自己早已成为一代游侠,名满江湖啊。如今,遇上一翩翩少年深夜求助,自己怎能袖手旁观呢,同时心中又不由赞叹这少年眼光独到啊。

    他随即答应了下来,要这少年先睡下,明日一早再做打算。头刚挨着枕头,却又感觉哪里不对。他想叫这少年,才想起连他姓名还不知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百里,名云川,百里云川。”

    “山海郡,周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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