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神奇的是,别人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从他的语气里也听不出任何不耐烦的痕迹,因为他始终是似清冷又似温和的模样,仿佛他在谈论蓝天白云,而不是在谈论牢狱之灾。

    “你——”太夫人从原本的感激变成了憋屈,就像遇到鬼打墙一样,后面得到的答案全是他不知情,太夫人越问就越有挫败感。

    太夫人日复一日地生活在柳家,柳家的人谁不是千方百计地讨好她?偏偏铁烧云不按常理出牌,完全没有要讨好她的意思,只是把她当成普通人看待!而且他对待太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态度!

    “太夫人,晚辈告辞。”铁烧云施了一礼。

    这根救命稻草真是留不住了!太夫人心里气恼,但是她清楚自己不能对铁烧云发脾气,既无奈,又不甘心,突然灵机一动,她招手把柳妆叫过来,对柳妆耳语几句,然后吩咐柳妆去送送铁烧云。

    夜色中,夜风吹动衣衫,也吹得少年和少女的内心充满了波动。

    铁烧云特意放缓脚步,柳妆特意加快脚步,走出牡丹院的院门之后,两人终于肩并肩同行。

    柳妆的身上还带着太夫人交给她的任务,那就是接着对铁烧云盘问大老爷和二老爷在大牢里的具体情况,最重要的是会不会被严刑拷打。

    太夫人这是用上美人计了!

    但是,柳妆不打算实施太夫人的计划!

    铁烧云转头看向柳妆,不知不觉地露出一个笑容。

    柳妆恰好抬头在看他,被他的笑容刺激出了错觉,仿佛他的眼里有万千星星,星星都在对她眨眼,只对她一个人眨眼,心好甜,她眼睛一亮,傻乎乎地问:“你是在对我笑吗?”

    “嗯。”一个字的回答,却显得很郑重,他的声音像玉石相击,不是轻飘飘的语气。

    柳妆顿时玩性大起,饶有兴趣地问:“你想我了吗?”

    有时候嘴巴比脑子更快!柳妆因为自己的大胆而心跳如擂鼓,咚咚咚。

    “嗯。”铁烧云竟然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

    是肯定的语气,不是像没听清楚的疑问语气,柳妆惊喜地凝视着他,在夜色中笑得灿烂无比,两眼亮晶晶。

    因为柳妆的眼睛太炯炯有神,铁烧云忽然像心有灵犀一样,低声问:“你想做什么?”

    柳妆不假思索地道:“想抱一下你。”

    铁烧云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地加深了,两人又仿佛心有灵犀,环顾四周提灯笼的丫鬟和嬷嬷,十分遗憾地发现——电灯泡太多!虽然她和他可以低声说悄悄话,却不能保证别人都是超级近视眼!

    柳妆遗憾地叹息一声。

    铁烧云忽然似清冷又似温和地说:“我可以假装摔倒,然后你扶我一下。”

    这样就可以无懈可击地拥抱了!

    “噗!”柳妆喷笑,难怪许多女人喜欢坏男人,她也喜欢这样不正经的烧饼。

    柳妆仰头,铁烧云微微低头,眼睛对视着,心间有甜蜜的悸动,仿佛自己的心脏被对方握在手心里,铁烧云眼角眉梢的笑意就像淡淡的星光,柳妆的笑容十分灿烂,如同午夜阳光。

    然而,直到两人走到铁家的马车旁边,依然没能实现拥抱的计划。

    心头依依不舍的情绪越来越浓,柳妆脸上的笑容慢慢地褪去。本来她应该在大门内止步再告别的,但是她舍不得,脚步没有停下,和铁烧云一起走到了柳家的大门外。

    铁烧云忽然移动脚步,巧妙地用后背挡住了柳家仆人们的目光,高悬在屋檐下的灯笼用光晕照着铁烧云,柳妆转身面对他,完全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铁烧云伸出右手,牵住柳妆的手,瞬间就分开了,但是柳妆十分清楚,自己的手心里多了一样小小的东西。

    铁烧云低声道:“这是我小时候玩耍的东西,铁家的人都认得它。”

    这是信物?柳妆“喔”了一声,继续凝视着他,有点疑惑,终于鼓起勇气问:“为什么推迟婚期?”

    铁烧云清晰地答道:“不能告诉你。”

    真是坦白啊!坦荡荡啊!让柳妆既觉得他可爱,又想狠狠地揍扁他!

    因为夜色给铁烧云打了掩护,所以柳妆没能发觉他眼神的深邃。他要跟着大哥铁夜光去造反了,造反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他对这件事没有完全的把握,如果成功了,他当然会回来找她,但是如果失败了,结果可能是身首异处的死亡,也可能是颠沛流离的逃亡,而且是全家连坐的大罪,铁烧云很清醒,所以暂时没把柳妆拉上铁家这艘造反的大船!

    推迟婚期,就是因为这个。

    就算有再多的依依不舍,也终须一别。眼看着铁家的马车离开了,柳妆转身回了柳家。

    她悄悄地把铁烧云送给她的东西藏在衣袖里。

    太夫人一见柳妆回来,就连忙问:“他说什么了?”

    柳妆道:“祖母,他说让我们明天托关系去刑部打听。”

    太夫人不满地凝眉,气呼呼地埋怨道:“这不是说了等于没说吗?”

    不用任何人提醒,柳家当然会去托关系,当然会去打听!

    太夫人脸色难看,又问:“还说了些什么?”

    柳妆知道太夫人刚才肯定派人盯梢了,于是不敢把谎言编得太短,接着道:“他说柳家在皇城里毕竟有几分面子,刑部的人不会对大老爷和二老爷太差,皇上也会给柳家几分面子。让我们家的人保重。还说这件事应该不会拖太久,半个月之内应该就能解决。”

    太夫人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但是依然不够满意,催促道:“我刚才让你问的话,你问了吗?”

    柳妆道:“问了,但是他说他也不知道。”

    太夫人怒了,气势汹汹地瞪着柳妆,右手拍向茶几,大声呵斥道:“这不还是废话?你和他说了一路,就说了这些废话?要你有什么用?”

    “没用的东西!”

    柳妆低下脑袋,看上去变软弱了,但是她其实心如明镜,太夫人果然派人盯梢了!

    庞嬷嬷、大夫人和二夫人连忙安抚太夫人,庞嬷嬷又悄悄地向柳妆和柳仪使眼色,意思是让柳仪把柳妆拉走,别在太夫人面前碍眼。

    柳仪默默地把柳妆拉走了,两人去了柳妆的西厢房。

    柳仪叹气,今夜的柳家也真是不太平。本来她以为天下动荡、四处发生战乱不会影响到皇城内的柳家,大老爷和二老爷又都是文官,不会被派去打仗,一家人肯定平平安安的,哪晓得最终还是应了那句话——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乱子一来,谁也避不开!

    因为刚才柳妆被骂得狗血淋头,所以柳仪担心柳妆想不开,细心地安慰道:“五妹妹,今晚我不回如意院了,在这里陪你睡。”

    “好。”柳妆答应着,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她知道柳仪肯定很担心大老爷,虽然她对大老爷那个种马父亲没什么感情,但是柳仪不同,所以她不方便当着柳仪的面过度轻松。

    卸掉首饰,沐浴换衣,把长发披下来,又用木梳细细地梳理之后,两人并肩躺到大床上,柳妆睡在里侧,柳仪睡在外侧。

    柳妆心里想着烧饼,兴奋得睡不着。

    柳仪心里挂念着父亲大老爷和二叔,担忧得睡不着。

    两人轻声细语地聊天,柳仪道:“五妹妹,五妹夫很好,你果然很有福气。”

    柳妆脸红了,“嗯”了一声,心里甜,却不好意思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张扬和炫耀。如果换个时候,她说不定会没羞没臊地把烧饼夸一顿。

    柳仪接着道:“如果不是五妹夫帮忙,我们还不知道父亲和二叔竟然在大牢里。祖母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她是关心则乱,你别往心里去。”

    柳妆道:“我不会的。把不开心的事记太深,那是折磨自己,我不是自虐狂。”

    柳仪思量片刻,叹息道:“如果娘亲也能这样想,就好了!”她的娘亲大夫人的执念太深,比如痛恨庶女和庶子,特别是恨柳妆。

    “二姐姐,我有个错觉,感觉母亲不是你的娘。”柳妆说话停顿了一下,这可把柳仪吓了一大跳,感觉像是听到了惊天的大秘密。

    柳仪睁圆了眸子,转头盯着柳妆看,像被一桶冰雪水浇在了头上,格外的清醒,又格外地惊讶。

    柳妆接着道:“反而像是你的小孩,你总是替她操心。”

    柳仪听得哭笑不得,悬着心总算是落回了实处,松了一口气,道:“五妹妹,你刚才说话说一半,很有歧义,吓死人了。”

    柳妆翘起嘴角,莞尔一笑,转身面朝床里面,道:“不说了,睡觉!”

    像是为了惩罚,柳仪用手指捏了捏柳妆的耳朵,觉得好气又好笑,然后也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柳仪睡着了。

    床上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柳妆把一个小东西从衣袖里拿出来,独自观赏。

    “唰”一声,刀光一闪,雪亮得耀眼。

    原来这是一把小匕首。柳妆忽然想起了武侠剧中小李飞刀李寻欢就是用这样小的刀子把木头雕刻成心上人的模样。

    烧饼说这是他小时候的玩具,柳妆心想着,他小时候是不是也用这个雕木头玩?

    一个光头小男孩,认认真真地雕木头,柳妆想象那个画面,嘴角翘得更高了。

    又是“唰”一声,小刀入鞘,雪亮的光芒顿时隐藏了起来。

    ------题外话------

    下午好!

    烧饼:祖传手艺,专门雕木头!来来来,来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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