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仪和柳霏的疑惑目光中,柳妆忽然出其不意地问:“最昂贵的药材是什么?”

    柳仪的表情惊疑不定,但是她博学多才,下意识地答道:“百年人参、虎骨、天山雪莲、龙涎香、血灵芝、血燕窝、鹿茸……”

    柳妆没让柳仪再往下数,她的狐狸眼泛着灵动的光泽,接话道:“二姐姐,如果你对大夫人说,光耀将军府的管蘅介绍了一个御医给泰哥儿治脸上的胎记,御医说泰哥儿的胎记能治,大夫人会动心吗?”

    柳仪点头,道:“泰哥儿的胎记也是娘亲的一块心病,她每次求神拜佛的时候,都会求神和佛保佑泰哥儿。”

    柳妆眼里的灵光更亮了一些,接着道:“然后,二姐姐告诉大夫人,御医虽有把握治好,但是需要用各种昂贵的药材外敷和内服,精心治疗十年,一年的花费可能需要两三万两银子。如果二姐姐找大夫人要很多银子,大夫人会舍得给吗?”

    柳仪沉默了,眼神黯然。

    柳霏道:“肯定不会给的!上次五姐姐说,大夫人手里的银子有上万两,但是这还不够泰哥儿一年的买药钱!如果大夫人肯把银子都献出来,那就奇怪了!”

    柳妆道:“二姐姐,你愿意和大夫人吵几句吗?”

    柳仪紧张地揉捏着自己的手指,黯然地点点头。和姐妹们一起剖析她亲娘的人性,在得出的结论中,值得赞许的闪光点太少,阴暗面却多得无处遁形,她觉得有点难堪。

    柳妆莞尔一笑,道:“接下来,二姐姐就和大夫人吵起来,趁机提出一个选择题,让大夫人要么出银子,要么就和柳观雪签下那个君子协议,原因就是:五姑娘虽然出得起银子,但是五姑娘非常讨厌大夫人,只有等泰哥儿彻底归几个姑姑和太夫人教导的时候,五姑娘才肯帮泰哥儿。”

    柳霏听得眼睛一亮,道:“如果大夫人不肯签协议,我们就带丫鬟天天上门去闹,让她拿出银子!大夫人肯定心疼银子,被闹得肉疼的时候,很可能就会签协议了!”

    “嗯!这只是个幌子,实际上根本没有那种神奇的药,所谓的两三万两银子只是虚话而已。但是大夫人既关心泰哥儿,关心则乱,又心疼银子,不舍得自己花银子,指望着别人出银子,当她面对签协议这个伪装成捷径的陷阱时,她很可能就会跳进陷阱里。”柳妆面带狡黠的微笑,把目光看向柳仪,等待柳仪的答案。

    让柳仪设圈套去蒙大夫人,柳妆明白,这对柳仪有点残忍,可以说是挑战柳仪的底线!

    柳仪的双眉又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把眉心挤出一条沟,沟里仿佛流淌着深深的愁闷。

    泰哥儿又抬起小手,抚摸柳仪的额头。

    柳仪的内心正在挣扎,她注视着泰哥儿的小脸,过了好一会儿,她叹气道:“好!”

    柳仪终于想通了,设这个圈套是为了爹不疼、娘不爱的泰哥儿,事实上并没有谁会在这个圈套里遭受钱财的损失,唯一的问题就是她和大夫人的母女之情会出现更大的鸿沟。

    柳妆心疼这样的柳仪,但是大姨妈忽然给她来了一波“血崩”一般猛烈的感觉,她凝眉,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把手心贴在肚子上,轻轻地揉一揉。

    柳仪先是黯然神伤,然而当她再次注意到柳妆脸上的病态时,她再一次羞愧了,她不能总是让柳妆付出,柳妆不是铁人,柳妆一个人兼顾铁家和柳家,也会累!

    柳仪深呼吸一下,故作轻松地微笑道:“五妹妹,你放心,我明天就去办这件事。”

    “五姐姐,你真的没生病吗?不用瞒着我们。”柳霏很不放心,目不转睛地瞅着柳妆。

    柳妆道:“六妹妹,你在我的屋子里闻到药味了吗?我当然没病!”

    柳霏皱起鼻子,深呼吸几口气,确实没发现药味,铁家肯定不是吃不起药的人家,既然没有药味,肯定就没生病,柳霏很快就想通了,松了一口气。

    柳仪细心地道:“五妹妹好好休息,我和六妹妹先回去了。”

    “好!”柳妆露出笑容,对泰哥儿挥挥手,吩咐斑竹去送柳仪、柳霏和泰哥儿。

    当斑竹把客人送到内外院之间的门时,站在门口的宋嬷嬷笑道:“斑竹姑娘止步,我帮着把客人送去大门口就行,还会安排马车把客人送到家。”

    斑竹温柔地笑道:“宋嬷嬷,我和你一起去送客吧,你知道的,今天来的是二少奶奶的亲姐妹,是贵客。”

    宋嬷嬷犹豫了一下,笑着同意了。

    因为铁家外院经常有朝廷大臣来来往往,所以内院里的丫鬟在没有主子允许的情况下,不能去外院乱走。宋嬷嬷觉得有自己一路陪同,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所以就同意了斑竹的提议,这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宋嬷嬷其实是看在柳妆的面子上才答应的。

    宋嬷嬷带路,特意避开了人多的路,顺利地把柳仪、柳霏和泰哥儿送到大门口,又殷勤、周到地把客人们扶上马车,等客人们坐着马车离开了,她和斑竹转身往回走。

    “宋嬷嬷,没想到今天外院这么清静。”斑竹温柔地笑着。

    宋嬷嬷笑道:“外院大着呢!自从大少爷当上国父后,外院又守卫森严,谁敢随便喧哗啊?”

    斑竹道:“以前我跟着二少奶奶进进出出,好像不是走这条路。”

    宋嬷嬷笑道:“二少奶奶平时走的是大道,我们是仆人,理应小心一些,别惊扰了贵人,所以就走幽静的小路。”

    “那书房在哪边呢?”斑竹用温柔的语气尽量掩饰自己的好奇和野心。

    宋嬷嬷伸手指了指东边,道:“穿过竹林,就是书房。那里侍卫最多,如果鸟儿敢乱飞,很可能会被箭射死,如果有人敢乱闯书房,立马就会被箭射成刺猬。”

    斑竹有点不寒而栗,笑容变得越来越勉强,不过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野心,转头朝竹林望了望。

    宋嬷嬷不是故意吓唬斑竹,她是实话实说。

    回了内院之后,斑竹一边埋头走路,一边遗憾地沉思。

    外院戒备十分森严,但是国父每天必回内院和家人共进晚餐,最好的机会就是这个时候。

    ——

    “斑竹姐姐,嘻嘻,不用重新梳头发,也不用涂胭脂,今天二少奶奶不去主院吃晚餐。”毛竹因为下午更冷了,回仆人房来添衣裳,恰好看见斑竹正在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忍不住笑着提醒道:“二少奶奶今天应该不会出红叶院,我们很闲,又可以多给绣娘帮忙。”

    毛竹口中的主院是指铁母的愚人院。

    平时丫鬟们陪着柳妆去见铁母,不仅柳妆要悉心打扮,就连丫鬟们也要打扮得体面一些,所以毛竹对斑竹的举动习以为常,没有生出别的怀疑。

    又错过一次机会,斑竹咬住嘴唇,眼神流露出遗憾。

    “我先走了!”毛竹多穿了一件衣裳,风风火火地跑了。

    “不急,明天还有机会。”斑竹看着镜子里的少女脸庞,在心里告诉自己。

    ——

    大姨妈到第三天的时候,就几乎没什么感觉了。

    柳妆摆脱了宅在房间的大床上生根的日子,带着丫鬟们走出了红叶院,出去活动手脚,也活动脑子。

    因为时间还是上午,还没到她打算行动的傍晚,所以斑竹就把出门的机会让给了丫鬟松叶和毛竹,道:“松叶,毛竹,等下午我就和你们换一换。”

    毛竹和松叶跟着柳妆走了。

    柳妆去愚人院协助铁母打理家事,她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紧张了,现在已经有几分轻车熟路的感觉。

    铁母笑道:“有妆儿在,我就放心了。我要出一趟门,去你们的姑母家吃满月酒,你继续处理家事吧!”

    这个姑母是铁父的亲妹妹,是铁烧云的亲姑姑。

    “好的!娘,您早点回来。”柳妆站起身,打算送铁母出门。

    铁母轻拍一下柳妆的胳膊,笑道:“不用送。”

    当铁母离开后,柳妆没有更轻松,反而更谨慎地对待面前的一群管事娘子。

    柳妆心想:婆婆是内院之主,相当于森林中的老虎,这群管事娘子没有一个敢不服从百兽之王。但是婆婆一离开,我这只小老虎显然比不上婆婆的威风。

    柳妆耳聪目明,她察言观色,发现铁母一走,管事娘子们的表情就轻松了一些。

    为什么会变轻松?是因为怕被铁母抓住她们办差中的漏洞吗?难道她们有信心让二少奶奶看不出漏洞吗?

    柳妆的眸子里闪动狡黠的笑意,感觉手有点痒,想要摩拳擦掌,道:“咱们继续吧!”

    “是!二少奶奶,这是上个月厨房的账本,请您过目。”

    账本的内容一清二楚,甚至连当天用了几斤面粉都写得清清楚楚。厨房是很重要的地方,毕竟食物安全很重要,铁母肯定挑选了十分信任的人掌管厨房,如果随便放个人管厨房,那个人只需一包耗子药就能送铁家人上黄泉路。

    柳妆仔细检查账目之后,没发现大漏洞,对于一些小缺点,她没有追究,点点头,表示眼前这个管事娘子的差事算是过关了。

    “多谢二少奶奶。”成功过关的管事娘子欢欢喜喜地退下去了。

    又一个管事娘子道:“二少奶奶,这是发给仆人们的冬衣的样品,绝对没有偷工减料,请您过目。”

    丫鬟把折叠的冬衣接过来,展开。

    柳妆看了两眼,问:“你送来的这个样品是最好的吗?”

    “是的!奴婢不敢拿不好的东西来污二少奶奶的眼。”那个管事娘子一边笑着,一边表现自己的好口才。

    柳妆既不欣赏她的笑容,也不欣赏她的口才,只想看看她的办事能力如何。“最好的,不用看。我想看看最差的是什么样子。”

    “是,奴婢立马就去拿来!”那个管事娘子退下,又换上另一个管事娘子来回话。

    过了一会儿,柳妆允许了之前那个管事娘子的插队,看了她拿来的最差的冬衣样品。

    柳妆发现这所谓的最差的冬衣其实一点也不差,甚至和最好的样品没什么区别,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出于直觉,她觉得眼前这个笑得一脸谄媚的管事娘子并不诚实。

    或许这个管事娘子以为柳妆不会在意仆人们穿衣的好坏。

    柳妆道:“看来,你的差事办得很优秀,就连最差的冬衣也不比最好的冬衣差。我有个想法,等过年之前那几天,这批冬衣发到仆人们手中的时候,我专门派人拿张表格去找仆人们打分,表格设置优秀、中上、中等、中下和下等五个等级,看看仆人们对御寒的冬衣是不是满意,你觉得怎么样?”

    “啊——奴婢、奴婢觉得二少奶奶说得很好。”这个管事娘子忽然就从谄媚的笑变成了勉强挤出来的假笑,双手紧张地互相捏着,动来动去。

    柳妆道:“既然你也同意,那就最好了!因为我知道,很多人都期盼着过年穿新衣,我希望仆人们都开开心心地过年,不要因为冬衣而心生委屈和抱怨。”

    “是!二少奶奶说得对。”这个管事娘子的头越来越往下垂,渐渐地不敢和柳妆对视了。

    柳妆挑起眉,莞尔道:“你如果觉得差事还没办完,那就赶紧去接着忙吧!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是!多谢二少奶奶。”这个管事娘子退下之后,一离开柳妆的视线,就飞奔着跑了。

    剩下的那些排队的管事娘子都从轻松变成了心情沉重,更加清楚地正视现实:老谋深算的夫人不好对付,年轻的二少奶奶也不好对付!

    如果谁敢瞎蹦跶,那就等着变成“杀鸡儆猴”里的鸡呗!

    ——

    “二嫂,你累不累啊?”

    铁蓝蓝现在只要有半天不见柳妆,就会想她,然后就改变懒人那静静躺着的习性,走路来找柳妆。

    “不算累。蓝蓝,如果你有点无聊,就帮我剥个石榴吧。我很快就能结束公事了。”柳妆笑着和铁蓝蓝对视一眼,然后继续看手里的账簿,因为她在心里算加法和减法很快,所以工作效率很高,原本排长队的管事娘子们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最后这个管事娘子正一边偷瞄柳妆,一边在心里纳闷,二少奶奶连算盘都没有用,怎么用眼睛看一看就能发现前面那些人的账目有漏洞呢?她的心里开始打鼓,生怕自己的漏洞也被柳妆抓出来,于是她默默地祈祷,甚至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菩萨保佑我!菩萨保佑我!”

    和尚和尼姑说:菩萨会保佑做善事的人,不会保佑知错却不改的人。

    柳妆已经看完了账本,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向管事娘子,微笑道:“这本烂账想必是账房先生喝了酒之后算出来的吧!不过,也怪不了账房先生,这记账的人本来就记了一本糊涂账,有些地方写重复了,有些地方又写得有头没尾,有些地方又写得像臭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让别人看得眼花缭乱,这究竟是没有记账的水平呢?还是故意胡来呢?”

    听训的管事娘子连忙跪下,冷汗淋漓,整个人有点呆滞了,被吓的!

    铁蓝蓝这个看戏的人忽然噗呲一声笑。

    柳妆转头看向铁蓝蓝,动一动眉,用眼神询问:蓝蓝有何高见?

    铁蓝蓝凑到柳妆的耳边说悄悄话:“二嫂,你把她吓蒙了!没想到二嫂骂人挺厉害的!”

    柳妆挑起眉,心想着:我骂人了吗?哪句话是骂她了?实话实说而已!

    柳妆让丫鬟把账本递给管事娘子,让她写出一本一清二楚的账之后,再送给账房先生去算,然后再来回话。

    “是!多谢二少奶奶。”最后一个管事娘子带着满身冷汗,哆哆嗦嗦地退下去了。

    铁蓝蓝已经把石榴的皮剥掉了一半,递给柳妆。她觉得柳妆啃石榴,就像松鼠啃松果一样津津有味,不像她,她是让丫鬟把石榴籽掰下来,堆放到一个小碗里,她再一颗一颗地品尝,往往尝到第十颗的时候就嫌吐籽吐累了。柳妆却是直接一口一口地对着整个石榴咬,一咬就是一大口,腮帮子变得鼓起来,眼神流露出很满足、很享受的意思。

    铁蓝蓝对打理家事不感兴趣,她岔开话题,笑道:“二嫂,绣娘已经把画上的衣裳做出两套了,我们赶紧试穿吧!”

    不同于铁蓝蓝的满脸期待和跃跃欲试,柳妆冷静地点点头。

    反正衣裳再丑,也丑不死人!她已经做好了接受失望的准备!

    铁蓝蓝兴冲冲地吩咐丫鬟去取衣裳,她懒得动了,打算干脆就在铁母的地盘上试衣裳。

    可是柳妆觉得自己在铁母的房间里换衣裳有点不妥,毕竟这不仅是铁母的地盘,这还是铁父的地盘。

    “蓝蓝,你的小乌龟带来了吗?”柳妆随便找了个借口。

    铁蓝蓝答道:“没带。”

    柳妆道:“走,去懒人院,我想看看小乌龟!”

    “好吧!”铁蓝蓝勉为其难地离开了铺着羊毛毯的舒适的美人榻,和柳妆手牵手,一边聊天,一边走回了懒人院。

    幸好她的懒人院离铁母的愚人院格外近,否则她肯定赖着不走,选择让丫鬟把小乌龟送过来给柳妆看。而且,她担心小乌龟在路上觉得冷!

    小乌龟青青正在冬眠,类似于装死,趴在小水缸里一动不动。

    铁蓝蓝怕小乌龟冻死,特意让丫鬟把小水缸放在暖阁里。

    柳妆来铁蓝蓝的地盘欣赏了一会儿乌龟壳,然后丫鬟就捧着新衣裳来了。

    ------题外话------

    晚上好!

    很可能没有二更了!

    小乌龟:云亲王妃来了又怎样?我照样不给面子,用背对着她!乌龟永不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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