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妆已经换好了男装,束起了男子的发型,脚踩着墨色的靴子,后背斜倚在门框上,随意地欣赏着管蘅的笑闹和新郎胡子骄那憋红的脸。

    忽然,柳观雪一瘸一拐地走到柳妆面前,皱眉问:“你是谁?在这干什么?是不是图谋不轨?再不走,我就喊人来赶了!”

    柳妆的眸子上上下下地打量柳观雪,目光轻飘飘的,不过此时她倒是对这个人刮目相看,看来这人不是完全废物嘛!至少还知道管点事,防止陌生的男子趁着热闹来柳家游荡。

    柳妆道:“大哥。”

    柳观雪的眼睛顿时越瞪越大,他听出了柳妆的声音,左顾右看几眼,似乎是好奇别人有没有发现柳妆的异常,然而别人都在看新郎的热闹,根本没空注意这个人少的角落。

    柳观雪压低声音,道:“五妹妹,谢谢你,二妹妹的亲事办得很体面、热闹,嫁妆也多,谢谢你。”

    看来,往日的富贵公子已经被贫穷磨平了骄傲的棱角,竟然难得地说出了几句平易近人的话。

    柳妆莞尔道:“不用谢。”

    柳观雪又说道:“我也快要成亲了,咳咳,第二次成亲,五妹妹,到时候请你也去喝喜酒。”

    “喔!”柳妆挑起左边的眉,回答得没什么诚意。

    这时,泰哥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把抱住柳妆的腿。柳观雪登时变脸,脸色气得发青,撸起衣袖,抬起大手,作势要打泰哥儿。

    “做什么?”柳妆冷冷地出声警告。

    柳观雪气呼呼地道:“就是泰哥儿害我摔跤的!我等会儿背不动二妹妹了!”

    柳妆只伸出一只手,就推开了柳观雪,道:“大哥,你该反思一下,为什么你的身体连两岁小儿都比不过?”

    “我!咳咳!气死我了!泰哥儿顽皮!”柳观雪看上去一点也不喜欢泰哥儿,事实上,这已经不是泰哥儿第一次害他丢脸了,也不是他第一次因为追泰哥儿而摔跤了。“五妹妹,你们别护着他!我是他爹,要教导他,免得他以后变成个混世魔王!”

    柳妆稍带邪气地勾起唇,差点发出嗤笑,但到底还是在泰哥儿面前给柳观雪留了几分面子,摸摸泰哥儿的头,吩咐他去柳仪的闺房里玩。

    眼看着泰哥儿跑了,柳观雪气得无可奈何,不敢追去柳仪的闺房。

    “大哥,你别忘了,你签过君子协议的,泰哥儿归几个姑姑教导,你可以对他讲道理,但是最好不要动手乱打!”柳妆意味深长地斜睨了一下柳观雪的手,懒得多说,干脆朝管蘅走去了。

    柳观雪的右手因为刚才撸起了衣袖子,不知是被风吹得感受到寒意,还是因为柳妆刚才的目光太冷了,总之他打了个寒噤。

    新郎胡子骄刚刚念完了一首让围观群众捧腹爆笑的诗,表达了他是如何急切地想要娶到新娘。

    丫鬟们兴高采烈地拍手,喊道:“二姑爷念得好!念得好!俊新郎,俊新郎,吟诗作画追新娘!”

    柳观云已经把刚才胡子骄即兴发挥的诗写了下来,写在大红色的绸布上,黑色的字非常清晰,他似乎是打算永远保留下去!

    听着丫鬟的夸赞声,再看看红绸上的字,胡子骄的嘴角一阵抽搐,脸红得像他身上的红衣衫,从里到外尴尬透了!

    柳妆在管蘅的斜对面打了个响指,意思是“拦路虎”可以收工了!

    管蘅心领神会,连忙又带着丫鬟们撒喜钱和喜糖。

    丫鬟们早就被调教过了,一个个喜气洋洋地脱口而出:“恭喜恭喜!恭喜新郎和新娘百年好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羡鸳鸯不羡仙!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在流畅、响亮的祝福声中,柳妆把蒙着红盖头的柳仪从闺房中背了出来,送进了八人抬的花轿中。

    大概是因为一身嫁衣的新娘子很美,新郎胡子骄脸上的尴尬立马退去了,重新洋溢着喜气,双眸格外亮。

    轿帘子落下,鞭炮声更加热闹,新郎上马,花轿被抬起,迎亲的队伍喜气洋洋地朝着婆家的方向走去。

    泰哥儿这个小小的人儿迈着小短腿,一个劲地追着花轿跑。香葵和白梨一起把他捉住,但是被捉住的泰哥儿扯着嗓子嚎哭,那魔音简直像在和鞭炮比赛。“姑姑!我要姑姑!哇哇——”

    于是柳妆吩咐道:“没事,让他追吧!认认路也好!你们跟紧点,护着他!”

    “五姑娘放心!”香葵和白梨忙不迭地答应,把泰哥儿放开,然后一左一右地追着泰哥儿跑了。

    街道两旁站着不少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热闹的人,说说笑笑,更加烘托了喜气和热闹。

    然而,柳家小院却仿佛一下子降了霜雪,清冷极了。尽管那红花、红喜字、红绸子、红灯笼还完好无损,然而柳仪已经不在柳家了,以后也不会住在这里了,这就是人心觉得冷清的原因。

    太夫人哭得老泪纵横,一边抹泪,强忍哭声,一边望着花轿离开的方向,就连柳家大夫人也抹了抹眼泪,不过她哭得没有太夫人那么厉害。

    庞嬷嬷在太夫人身边劝了半天,终于扶着佝偻的太夫人转身回屋去了。

    柳家小院中也摆上了酒席,不过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在想念柳仪,念着柳仪往日的好,因此轰轰烈烈的热闹是越来越走下坡路了,人情味却是越来越浓。

    与众不同的是,柳家大夫人正在忙着吹牛,哈哈大笑道:“那嫁衣真美,我家的仪儿今天美得像天仙一样!”

    石家作为柳家大夫人的娘家,作为柳仪的外祖父家,今天石家人都来喝喜酒了,一部分人去了胡家,一部分人留在柳家小院。石家大夫人像只母鸡一样咯咯地大笑道:“当然美了!仪儿可是我的外甥女,嫡亲的!不像别人那些庶出的!何况仪儿的夫婿真是要家世有家世,要才貌有才貌!真是羡慕死人了!”

    曾经石家大夫人为了争夺财物而把柳家大夫人打得披头散发、脸现五指印,不知为何,这两人竟然握手言和了。

    “我这新女婿确实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子!把许多人都比下去了,哈哈哈!算是几百年来咱们柳家最好的女婿!我真是越看越满意!”柳家大夫人的嗓门越来越大,吹牛的气势越来越足。

    “你有这等好女婿,以后柳家和石家的复兴都有希望了!来,我敬你一杯酒!往后你一定要多提携石家!”石家大夫人举起酒杯,站了起来,热情极了。

    柳家大夫人毫不推辞,立马干杯,几乎把女婿当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她准备带着柳观雪和娘家人一起背靠大树好乘凉了!享福啊!这简直是万事俱备,就连东风也有了,胡子骄这个好女婿就是她的东风!

    想象是如此美好,干杯的声音不绝于耳。

    ——

    胡家的喜房中,柳仪正端庄而紧张地坐在喜床上,手心紧紧地捏着一样东西,那正是柳观云用来记录胡子骄所念诗句的红绸布。

    写着诗的红绸布藏在大红嫁衣的宽大袖子里,外人的眼睛根本发现不了,然而柳仪却视若珍宝,抓得很紧。

    门口围着一大群人,笑嘻嘻地等着闹洞房,其中就包括柳妆派来的“间谍”。

    柳妆她自己碍于身份的限制,因为她既是云亲王妃,又是新娘子的妹妹,不适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太闹腾,也不适合亲自干这种给二姐和二姐夫拆台的事,于是她就把早已想好的法子告诉了别人,遥控指挥这次的闹洞房。

    “新郎背新娘子绕桌子走十圈!寓意团团圆圆!”

    寓意太好,胡子骄无法拒绝这种“好心好意”,何况背着人走十圈这种事反正不累,他把柳仪背起来,照做了。

    围观的人群十分欢乐,等新郎刚把十圈走完,还没来得及把背上的新娘子放下来,起哄声又开始了。

    “新郎抱住新娘子,寓意心心相印。”

    “新郎和新娘手牵手,十指相扣,寓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新郎和新娘一起喝一海碗甜羹,寓意心胸像大海一样宽阔,新郎永远不会生新娘子的气!同时,寓意新郎和新娘的日子永远甜蜜!”

    一海碗甜羹!胡子骄先尝了一口,发现这味道甜得要死,简直比毒药更像毒药!

    胡子骄的鬓角冒出了冷汗,颇有一种“闹洞房的那些人是来找自己报仇”的感觉!

    最后,闹洞房以“新郎亲新娘子一百下”收尾!

    胡子骄被闹腾得大汗淋漓,几乎虚脱,再也没有一丝闹腾的力气了。等洞房的门一关,他就浑身瘫软地仰面倒在了喜床上,再也不想动一下,而且肚子被那一海碗甜羹撑得圆滚滚的。

    他还能干啥?还能干啥?

    洞房花烛夜可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足以媲美“金榜题名时”!可是那群人像跟他有仇一样,害得他根本没力气享受洞房花烛夜了!

    胡子骄喘着气,感到好气又好笑。

    “夫君,夫君?”柳仪直到现在,还蒙着盖头呢!实在是因为刚才别人闹洞房的点子太多了,一个接着一个,忙得没空掀盖头。

    “嗯。我在。”胡子骄实在是动不了了,坐不起来,然后他干脆伸长手臂,揽住柳仪的腰,手上只稍稍用一点力气,就带得柳仪也躺倒了,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掀起了柳仪的盖头。

    两人以躺倒的姿势互相面对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这一看,两人的眼睛里还装满了满意的神色。一个俊,一个美,都非常惊艳。

    被新娘子的美貌刺激了一下,胡子骄的身体突然像发电了一样,随着越来越热烈的眼神,他又找回了力气,飞快地翻了个身,接着拉下了罗帐。

    龙凤烛成双成对地燃烧,就算再累,洞房花烛夜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忍不了!

    ——

    夜已经深了,柳妆和铁烧云正在听宋嬷嬷描述今天闹洞房的情形。

    宋嬷嬷说得喜气洋洋,柳妆和铁烧云听得也高兴,听完之后,柳妆打赏了宋嬷嬷,然后吩咐丫鬟们准备宵夜。

    “烧饼,虽然是别人成亲,但是我兴奋得睡不着觉!”柳妆看上去开心极了,时而晃动手和脚,时而靠在铁烧云的胳膊上蹭一蹭脸,时而趴到铁烧云的后背上,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铁烧云抬起大手,摸摸她的长发,愉悦地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夜宵别吃撑了!”

    “哈哈,好!听说二姐夫吃了一海碗的甜羹!估计他明天都不用吃饭了!”柳妆接着乐,有一种“终于报了仇”的爽快感。

    这时,丫鬟们把夜宵送来了,一一地摆在桌上,然后连忙退到门外,并且放下了门帘子。

    时间又过了两刻钟,夜色越来越浓,黑漆漆的夜空越来越深邃,柳妆终于躺到了床上,享受着铁烧云的大手帮忙揉肚子。

    她侧着头去看铁烧云,眼睛亮晶晶的,道:“烧饼,我记起了我们成亲时的样子,感觉就像时时刻刻在发生一样,当时的情形在我的脑海里一遍接一遍地上演。可能是我记得太深了!”

    “嗯。”铁烧云嘴角上翘的弧度更大了,他原本就侧着身体,左手支着头,右手缓缓地帮柳妆按摩刚刚装上夜宵的肚子,回应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就像眸子里那暖暖的笑意一般。

    铁烧云的声音和眼神简直像美酒一样,酒不醉人人自醉,柳妆就感觉自己醉了,醉在了这目光下,醉在了这声音里。

    “我也记得。”他的声音轻得接近于耳语,不知是回想起了什么,特别地看一眼柳妆的左手,忽然溢出了笑声。

    柳妆心知肚明,也觉得好笑,但又有点脸红耳热,连忙把左手藏进被子里。

    狐狸眼灵动而促狭,柳妆意味深长地道:“烧饼,你这个假和尚。”

    铁烧云云淡风轻地道:“嗯。假和尚将来可以生个小和尚,当然小和尚也是假和尚。”

    “噗呲!”柳妆忍不住笑得左右滚动了几下。

    夜深人静的时候,低低倾诉的情话仿佛琴声一般动人心弦。

    ------题外话------

    晚安!

    柳家大夫人:吹牛大赛,来不来?

    石家大夫人:吹吹牛,敌人变好友,当然不容错过,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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