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回到家里, 许问山着急的赶来, 眼巴巴的瞧着自己的侄女, 就等着她说个结果。

    她偏不说, 只笑吟吟的拿乔:“唉, 跑这么一趟回来, 我可是又渴又热, 跟田夫人田姐姐说了些什么话都不记得了。”

    许问山看着她这般得瑟的小模样, 哪里还看不出来事儿已经成了, 特别殷勤的给倒了一碗茶, 极狗腿的样儿:“侄女儿辛苦了,喝茶喝茶,二叔替你打扇!”

    接过一旁丫鬟手中的扇子, 装模作样的替明珠轻轻扇风,才叫明珠笑吟吟的说:“二叔挑个好日子,请官媒上门提亲, 还有写信告诉祖父祖母。”

    许问山心里也有将父母接到京城来居住的打算, 只是自己现在是庶吉士, 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外放, 便琢磨着先等两年再做打算。

    两个人正说着话, 便有一个小厮匆匆的赶来,捧着个帖子盒递给白桃, 低声说了几句, 白桃便掀开帘子进来:“二爷, 小姐, 魏夫人下帖子来求见,要向您请罪。”

    明珠情挑眉头,魏家的动作倒是快,她摆摆手,懒懒的说道:“将帖子送回去,不见。”

    魏夫人带了一车的贵重礼品来,原先就打定主意,只要能见到明珠,不论怎么痛哭悔过,向她跪地请罪。不论怎么高傲的姑娘,见到自己痛哭流涕的卑贱如泥的样子,总会心软,将这一页给揭过去。

    哪晓得,竟是连门都没能跨进去。

    她翻江倒海,又恨又怕,没想到许明珠竟然是这样油盐不进的,京城里女眷的交往都讲究一个和字,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不留脸面的事儿。

    魏夫人并不是傻子,当初敢与明珠叫板便是因为不知道明珠的身份,现在又遭了冷遇,又是一团气堵在了胸口。

    若是……若是那许明珠不是太子妃便好了!

    “许明珠除了那个考中进士的二叔,我恍惚记得便没有什么靠山了。”魏夫人捏着帕子,也不叫旁边的丫鬟回话,近乎自言自语。父亲早逝,母亲虽然再嫁,只是她与秦家到底隔了血缘。她突然从秦晚榆改回许明珠,定然是与秦家发生了龌龊。

    丝毫没有在意她的身份,不讲究礼仪,说出的话语直白的简直不经过脑子。魏夫人脑海的念头急转,不停的分析着,这么一个女子,要不然就是这样耿直的性格,要不然就是一朝得势,开始忘乎所以。

    既然私底下求饶不成,那她便光明正大的请罪!只要能将那许明珠激出来,她便有把握求得她原谅,还能替她在京城扬名!

    只不过是弯下自己的腰杆而已,就算许明珠不原谅自己,看着自己这样的低姿态,陛下和太子也不会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口角来追究魏家。魏夫人冷静下来,眸中的情绪晦涩莫名。

    许明珠,就是不知道嚣张跋扈的名头,你可承担得起了。

    “扶我下马车。”魏夫人不用丫鬟搀扶,慢慢的走到了许府的门前站住了。

    守门的两个小厮态度很客气,朝她拱拱手,劝道:“夫人,我家小姐不见客,还请您改日在来吧。”

    魏夫人并不理会,只膝盖触地,直挺挺的跪在门槛前的水磨石板上,才冷静的开口:“劳烦小哥再去通报一声,就说海氏向明珠小姐跪地请罪!”

    守门的小厮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夫人丈夫是从三品的指挥同知,可是有实权的三品大员,她这般做派,可是将明珠小姐架在火上烧啊!他俩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急急忙忙的进去禀报。

    这胡同里住的人也都是权贵,虽不及外城热闹,却也由不少马车经过。不多时,这许府便停了不少车马,显然是看热闹的人,瞧着马车的木料装饰,也都是有权有势的。

    “万万没想到这许姑娘性子如此跋扈,竟叫魏夫人跪地请罪,我依稀记得,当年她不过入了四皇子眼的时候,便是这样性子,现在即将嫁给太子,倒是越发的变本加厉了。”掀开了些许马车帘子,从缝隙里看到了跪着的魏夫人,脸上带了些感叹,若日后得了太子的宠爱,京城中的女眷日子可不好过了!

    也有人看出魏夫人的用意,带着看好戏的戏谑:“海氏那里是请罪,这是用魏家的脸面来制造舆论,逼迫许家小姑娘呢,看起来,海氏真是得罪了未来太子妃了。”

    明珠自是没有将魏夫人放在心上,她与许问山正商量着什么时候提亲。小厮却来禀报魏夫人跪在门口,胡同面前围了不少马车,似在围观看热闹。

    许问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恶声道:“真是毒妇,这是在毁了珠珠的名声!”

    不论许明珠出不出去见她,她的这番举动都已经摆明了表示明珠就是心胸狭窄,跋扈歹毒的之人。

    “倒是有几分胆魄的,之前我倒是看轻了她。”明珠闻言,轻嗤一声,稳稳的坐在了椅子上,并没有出门的意思。

    “珠珠,要不二叔去将人劝走?”许问山也觉得有些棘手,那魏夫人就这么跪在门口,围观的大都是官员的女眷,这下子明珠的名声,还真是会被抹黑了去,他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可会影响到珠珠你的婚事……陛下金口玉言,我担心殿下……”

    说道这里,许问山停住了嘴,想起太子与明珠相处的情形,悻悻的不说话了,太子殿下哪里会因为外力儿转移自己的意志呢。

    “丹桂,你过来替我跑一趟腿。”明珠朝着丹桂勾勾手指头,丹桂忙弯下了腰,附耳过去听着明珠的吩咐,脸上担忧的表情慢慢的散去,带上了惊讶的神色。

    待明珠说完之后,她便抬头挺胸的朝着大门走去。

    许府门前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这个时候,大门突然打开了,丹桂领着两个小丫鬟走了出来,围观的人看了看她的装扮,显然是在主人面前伺候的大丫鬟,顿时有些失望,正主不出来,这热闹就少了些精彩。

    身子朝着一旁站着,避开了魏夫人跪拜的方向,丹桂才开口问,声音平静:“魏夫人这是做什么?跪在许府门口拦住了下人进出,是有什么用意?”

    这话说的简直气人,意思是魏夫人爱下跪,就跪到别处去,别拦着许府的路。

    围观的人都微微惊讶,这丫鬟说的话语竟然这般不客气,显然是得到了主子的授意。

    魏夫人心里头憋着一口气,差点儿提不上来,脸上挤出了后悔的模样,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便多了些许乌青:“是臣妇无礼,竟与许姑娘起了争执,得罪了许姑娘,还请许姑娘恕罪。”

    明珠只收到了指婚的旨意,成亲之后还须得经过册封,才是正式的太子妃,魏夫人一口一个许姑娘,却是表明了她的身份目前不过是一个平民百姓,叫她跪着请罪已经是折辱官员的夫人。

    “我家小姐说了,她不记得魏夫人什么时候得罪了她,因而不接受夫人的歉意,夫人还请回吧。”丹桂做了请的姿态,她始终避开魏夫人跪着的方向,只站在一侧说话。

    魏夫人哪里会善罢甘休,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说道:“是臣妇无礼,臣妇在田家就不应该反驳许姑娘的话语,还请许姑娘恕罪。”

    她越发避重就轻的说,越发显得明珠小题大做了去。

    竟然与小姐预料的丝毫不差,丹桂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轻声细语的说:“我家小姐说了,上跪天地皇上,下跪祖宗父母,魏夫人口口声声的说得罪了我家小姐,偏偏大张旗鼓的来下跪请罪,我家小姐便问魏夫人一句,不问缘由不管身份就这么轻易的到别人家门口下跪赔罪,是魏家的家教,还是海家的家教?”

    魏夫人顿时就愣住了,丹桂这话说的竟然是将魏家和海家两家的姑娘都牵扯了进去,她原本只是逼迫许明珠,现在反而将自己陷入了套中。

    “不,不,这不是……”魏海两家可是还有不少未出阁的闺中小姐,若是这番话传了出去,不止会质疑两家的教养,甚至还影响了两家姑娘的名声!

    京城里高官权贵挑选媳妇,不止看门第,还须得看举止家教,为人处事,若是魏海两家姑娘真的打上了随便下跪请罪的标签,日后谁家上门提亲可都要掂量着!

    魏夫人极度的恐惧,原本欢喜围观的人群越多,对她越有利,可是现在,她恨不得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这番话语。

    “不,不是……是……是我自作主张!”魏夫人吓得浑身颤抖起来,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将事情的缘由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个大丫鬟面上露出的浅笑。

    “夫人,还请回去吧,别在为难我家小姐了,小姐这些日子都忙着备嫁,真真没有心思关注旁的事儿,我家小姐说记不得夫人有得罪自己,那便真记不得了,可不敢受夫人这样的大礼。”见魏夫人瑟瑟发抖的样子,丹桂声音柔软的说道,边说便叫小丫鬟上前将魏夫人使劲儿搀扶起来。

    魏夫人浑浑噩噩的被扶上了马车,张了张嘴巴,喉咙嘶哑的说不出话来。

    明珠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围观的人也渐渐的散去,他们只觉得魏夫人这举动简直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与明珠是两败俱伤,明珠的名声到底有些受损,而魏家和海家更是叫人质疑起家教来。

    魏大人知晓了自己夫人的所作所为,恨不得撬开她的脑壳,她脑子里想得是什么?赔罪不成,越发将人得罪狠了,甚至还赔上了自己的名声。

    “老爷,那许明珠连门不让妾身进!摆明了看不起老爷!”魏夫人心中恨明珠恨的要死,她想起自己嫁入白家的女儿,又觉得多了些底气,“陛下封了白大人为太师,又抬举三皇子,老爷想想,现在三皇子与太子可是分庭抗礼之势……说不准……”

    魏夫人的话触动了魏大人,叫他陷入了沉思之中,这些日子朝堂很热闹,太子一心扑在海军上,白阁老一家独大,三皇子身边聚集了不少大臣,五皇子也蠢蠢欲动,倒是显得没有母族支撑的太子有些岌岌可危的样子。

    朝中不少大臣已经站队,既然已经得罪了太子妃,他再向太子表忠心,也没有什么用,魏大人可是知晓枕头风的威力。

    “你去白家,叫女儿走一趟许府……最后说和一次……”魏大人叫人开了库房,从库房里挑拣出了一幅名贵的字画,这是白阁老喜欢的,一对犀角杯,羊脂白玉雕刻的葫芦瓶……这礼送的贵重,更像是对白家投诚的名帖。

    魏氏见过魏夫人之后,便一口答应下来,想及自己母亲在许府的冷遇,便寻着白诗一同去许府,她盘算着,白诗与许明珠曾经同为伴读,这点儿面子许明珠自是会给白诗的。

    比起白府的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许府便显得冷清多了,明珠在京城里认识的女眷极少,来登门的自然不多,而许问山不过是庶吉士,前途不明,朝中有些分量的大臣便自持身份,也不会刻意登门拜访,只是叮嘱自己家的小辈多与许问山往来罢了。

    这一次许府果然没有拦着,魏氏与白诗在正厅见到了明珠,白诗暗自打量了明珠片刻,只觉得她面色红润,脸庞莹莹的仿佛会发光。

    比起在皇宫时候收敛的内秀,现在的她多了些叫白诗熟悉的矜贵,举止投足间的姿态叫她想起了太子。

    她与明珠可以算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丫鬟端来了热茶和点心,白诗只端着茶不说话,魏氏比起魏夫人来,嘴巴又甜又巧,开口也不提赔礼道歉的事儿,只说她母亲性子急躁,为人耿直,得罪了明珠并非她所愿,还请明珠多多海涵。

    明珠想起魏家做的事儿就直犯恶心,若是知道白诗是因此而来,她压根就不会开门。

    “我之前便说过,不记得有得罪过我,这些东西我可受不起,拿回去吧。”明珠端起茶水来,只用茶盖轻轻的刮着茶沫子,却没有喝的意思。

    摆明了是端茶送客,叫白诗看的脸色一寒,自打父亲成为太师之后,她所到之处谁人不奉承着,原以为依照父亲现在是声势,许明珠起码会忌惮些,给自己个面子,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叫自己没脸。

    忍着怒气,白诗搁下了手中的茶盏,冷冰冰的看了明珠一眼,起身就走,魏氏倒是不见生气,脸上依然带着盈盈的笑,只是不及眼底。

    许府发生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禀报给太子,太子的脸色淡了下来,倒是不觉得意外,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没想到竟是有这么一只鸟儿出头,也罢,便拿他开刀吧。”

    书桌上铺着开的名册上面,魏大人和白阁老的名字赫然在列。李怀恩低头替太子添上了茶水,窗外刮着狂风,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宣元帝上朝前用着早膳,甚至还抽空吩咐内务府尽快筹备好下聘的彩礼,太子成婚也是需要送彩礼的。然后在朝堂上便有言官纳谏,竟是参了明珠一本,力证她性格跋扈,迫使从三品夫人磕头下跪,如此无德之人,不配为太子妃。

    “太子,你怎么看?”宣元帝并没有收到消息,听言官这般说,顿时对明珠这小丫头刮目相看,原来这小姑娘脾气蛮大的哦,不错不错,就是要泼辣些才能护住太子。

    太子俊逸的面上带着微笑,目光如炬般扫过那言官,十分的护短:“太子妃是超一品,更是未来的皇后,冒犯了太子妃,难道不应该赔礼道歉?”

    宣元帝听得连连点头,没错,确实应该赔礼道歉,下跪磕头是应该的。徐耳默默的垂下了头,众臣都看着宣元帝,陛下,重点难道不是太子方才说的未来的皇后吗?这想要登基的心暴露无遗,陛下。

    大理寺卿上前一步,向宣元帝表示有本要奏,待宣元帝允许之后,便数出了魏指挥同知的数条罪状。

    贪渎军中饷银、与白家结党营私、随意捏造罪名骚扰平民、纵容其子侮辱家奴致死,旁的的还好,只贪污一项,便是死罪,大理寺卿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朝臣都知道,大理寺卿是太子一手提拔的,说他是忠心耿耿的□□不为过,这番举动自然是太子的授意。

    站在群臣中的魏大人已经冷汗浸透了衣裳,风平浪静的几天,他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太子殿下知晓了自己夫人的所作所为,半点反应皆无,原来并不是不在意,是要将魏家连根拔除,不留一点儿余地。

    “这些罪名都证据十足,还请陛下过目。”大理寺卿将奏折呈给宣元帝,魏大人噗通的就跪下了。

    宣元帝的亲兵和禁卫军都是由京都指挥使指挥,这须得是皇上极信任的心腹才能担任的,魏大人身为京都指挥同知,竟然与白家勾结,这便犯了宣元帝的忌讳。

    现在,朝臣看着他的目光都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魏大人冷汗津津,小心的朝着白阁老望去,心中带着一丝希望,却见白阁老冷漠的转过头。

    “啪”的合上奏折,宣元帝面露冷笑,只不过是稍微给了些甜头,这些人就有了背主的心思,真是好的很。

    当场便叫大理寺卿将魏家捉进大牢连夜审问,最后魏家被抄家,魏家父子被判了斩首,魏夫人流放宁古塔,其余魏家人则是流放岭南,三代内不准科举。

    朝臣们看着被摘了官帽,拖下朝堂的魏大人,打了个寒颤,看着神色淡淡,唇角带笑的太子,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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