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是方入京数日的常山郡主商明月,进宫拜见陛下之时,被长安公主在临江宫外,罚跪了。

    京城哗然,一时众说纷纭。

    据传,此事皆因常山郡主与皇家书院一少年起了冲突,有失公允,因而惹得公主勃然大怒。

    皇后知晓此事后大为恼火,当即怒斥“荒唐”,紧接着一道懿旨送去了临江宫,将长安公主大加申饬一番。

    而那被罚跪的常山郡主,则是被皇后的内侍凤辇,亲自送出宫去的。

    暮色四合。

    凤辇由皇后身旁的林福公公陪着,一路将商明月送回了早年圣上赐下的别院。

    金阙高瓴一角,浮云渐缓,镀了绯色。

    临江宫畔,白鹭戏水。

    永顺帝当真是极宠这个女儿,赐了最尊贵的封号不说,更是在皇城中最是景致毓秀之地,为爱女建了这临江宫。

    宫外,朱红雕花门半开。

    长安公主萧沁,不愧为圣上最宠的女儿——

    宫殿四壁描金嵌玉,残阳尚未落尽,宫中却已经点上了十六盏烛火。

    那木是沉香木、杯是翡翠杯、案是白玉案、烛台是黄金台,铺地的是最柔软的鹅绒毯,帘帐是千金一寸的天南织锦,黑白棋子寒玉所成,青铜仙鹤炉口青烟袅袅,就连那香炉中的香灰,都是千金难求的梵檀佛香。

    临江宫中三十六宫女、十二内侍,竟是寻常公主的足足三倍!

    这般荣宠,便是皇后也远远不及。

    外殿金碧辉煌,富贵如烟,御花园中人来人往,不知招了多少嫉妒眼红。

    然。

    罕有人能踏足的内殿,此刻却是静默无声。

    余晖冷,夜色起,方才有青衣宫女上前,点了一盏烛火。

    内殿中有人。

    女子一袭绛烟色宫装,竟是常山郡主!

    “青铃、银铃,”寝殿之中,传来女子清灵妙曼的嗓音,“去将本宫的虞松膏取来。”

    两名宫女应是,低头退下。

    偌大的临江宫内殿,顿时只剩商明月与女子二人。

    商明月环视一眼空空荡荡的内殿,搁下手中凉透的茶水,不由轻叹出声,“长安……不必这般麻烦。”

    重重素纱帐掀开,探出女子雪白纤细的手。

    烛火映出朦胧人影,绰绰生姿。

    “你呀!”

    她摇头,笑嗔,“几回了?总还是不长记性!”

    素纱帐边的镂空雕银香球被风一吹,撩起叮咚悦耳的响,那女子,便施施然走了出来。

    夜风拂过她裙裾的轻纱,宛若掠起一地莲花。

    女子十六七的年纪,眉目虽不甚明艳,却是生得秀丽端庄。

    她着月白宫装,乌发间簪着碧玉垂珠银步摇,一身装束极素雅,气质亦柔和似水。唯额间一点葱绿玉坠,透出水色天光,像那雪芽茶尖上滚落的水珠,魅惑天成。

    长安公主、

    萧沁。

    若非亲眼所见,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这般简素温婉的女子,竟是那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家公主!

    商明月起身,淡淡一礼,“见过公主。”

    那语气,竟是熟稔。

    女子一笑,摆手,“你我还客套这些做什么?今日让你跪了两个时辰,倒是苦了你。”

    她接过宫女递来的虞松膏,拉过商明月的手,“走,随我去寝殿,先把膝上的淤血揉散,落下病根可就不好了。”

    两名宫女跟了上来,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曾露出半分疑色。

    临江宫是个有秘密的地方。

    虎狼之地,从来留不得好奇之人。

    就譬如今日。

    被凤辇送出宫的常山郡主,却孤身出现在此处。

    而那谣言四起中水火不容的二人,此刻竟是絮语说笑。

    寝殿中的布置极简单。

    与外殿之华丽,大相径庭。

    唯有一榻、一桌、一书架、一小几,除去几枝新剪的玉簪花,堂堂公主寝殿,竟是空荡得如古寺一般。

    “坐。”

    萧沁半卧在软榻上,吩咐,“沏茶来,要今春的竹叶青。”

    商明月笑,“竹叶青喝了这些年,还不腻?”

    “自然不敢腻。”

    榻上人回眸含笑,嗓音极温若春水,“这世上,哪还找得到比它更苦的茶?”

    众人皆知长安公主好香茗。

    却不知,这千娇百宠的帝女,独独青睐于茶之甘苦。

    “你何苦?”

    商明月顿了半晌,方才叹气。

    宫女奉上茶来,萧沁摆摆手,便低眉恭顺地退下。

    她在粗瓷茶碗中添了茶,一碗放在自己手边,另一碗却舀了一勺槐花蜜,方才递给了商明月。

    商明月瞠目结舌,“公主这是作甚?”

    茶中入蜜……

    这岂不是在糟蹋好茶!

    “今春的竹叶青格外苦,”萧沁抬眸,柔婉一笑,“你喝不惯的。”

    苍山竹叶青。

    这世间最苦的茶,又有几人喝得下去?

    她浅饮了一口,有些漫不经心,“说说吧,昨日究竟是怎么回事。跟个孩子过不去,”她挑眉,玉指遥遥一点,“不像你。”

    昨日好生狼狈,此刻被她提起,商明月倒也坦然。

    “是我有失公允。”

    那纷争,究竟孰是孰非,她比旁人清楚得多。

    之所以那般袒护,皆因为慕容凌、有个慕容二公子的身份顶着慕容这个姓!

    她不是喜欢颠倒黑白之人。

    但是胳膊肘也绝对不可能往外拐。

    “哦?”萧沁颇有些兴致盎然,放了手中茶碗,“既然知道有失公允,你还做?郡主是嫌盯着常山郡王府的眼睛不够多,还是嫌这京城不够乱?”

    商明月神色一凛,跪地道:“明月知错。”

    萧沁懒懒倚在榻上,眸光柔婉如旧。

    商明月却知道,说话说到这地步,这位显然是已经动了怒。

    果然。

    她一笑,却并未让人起身,“看来今日两个时辰,你跪的也不亏。”

    商明月冷汗涔涔,却是不敢接话。

    直到上首那人再次端起茶盏,淡淡开口。

    “继续说。”

    商明月低头应了声是。

    她从来不必怀疑,萧沁是怎的把这前因后果摸了个清楚。

    因为普天之下。

    若是她想,从没哪件事,能逃过她的眼睛。

    “我知道那般做不妥,”商明月抬头看萧沁,目光有些复杂,“那少年也的确是个人才,所以……”

    萧沁一笑,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不紧不慢地开口。

    “所以你就用了穿骨?”

    她眸光虽柔软,却毫无温度,“慕容凌不懂事,你也不辨是非?”

    商明月身子一颤,忙道:“臣女不敢!”

    萧沁闻言,倒是抬眸看她,似乎在等她的解释。

    “我想试试他的武功,这是其一,”商明月蹙眉,面色有些凝重,“其二,那根银针上有解药。”

    萧沁动作一顿。

    “解药?”

    商明月点头,着实无奈,“慕容公子胆子倒是大,居然将招引毒虫的药撒到人身上!”

    榻上那人面色稍霁。

    “所以你是想救他?”

    “那倒不是,”商明月啼笑皆非,思忖半晌,道,“当时宸世子也在场。”

    容宸在场,慕容凌的小手段必然瞒不过那人的眼睛。

    与其授人以柄,还不如自己当机立断。

    萧沁自然懂她的意思。

    此举看似是救了顾青熙,实则还是在保护慕容凌。

    “起来吧。”

    萧沁微笑,嗓音极淡,“舅舅家的二公子,也着实太放肆,合该吃次亏方能知道安分。”

    她一顿,抬眸看着商明月。

    “那你试探得如何?”

    商明月摇头,“精通招数,内力全无。”她想了想,忍笑补充,“三脚猫。”

    不想,萧沁却是摇头,轻笑一声,“未必。”

    商明月不解。

    她的武功自然称得上高绝,那少年若是装的,她又岂能瞧不出端倪?

    正向开口探问,萧沁却微笑,岔开了话,“且当他是三脚猫,”她话锋一转,问,“这般机敏之人,若能为皇兄所用,那岂不是美事一桩?”

    “皇兄”二字说出口。

    商明月的脸竟是微微红了一瞬。

    萧沁看着,却不点破,“明月意下如何?”

    毕竟这少年她没接触过,商明月识人的本事,她倒还是信得过。

    不料。

    商明月却摇头,眉头紧皱,“不可用。”

    她斟酌措辞,抬头道,“正因此人太过聪明,恐怕我们……驾驭不了。”

    驾驭不了。

    最后谋事不成,反倒养虎为患。

    “竟是如此?”萧沁忽然笑了,屈起手指轻敲桌案,“这样的少年,我倒是喜欢。她能归心与否,那得看皇兄的德行,能驯服与否,却要看你我的本事!”

    商明月听着,竟是出了一身很冷汗。

    被长安公主盯上了。

    那少年。

    恐怕没退路了。

    “荣烨……”商明月犹豫了一下,道,“似乎很护着那少年。”

    “区区户部尚书罢了,”萧沁轻描淡写地摇头,拨弄着那几枝玉簪花,“不足为惧。”

    商明月噎住了。

    当朝一品,天子近臣,竟被这位说成不足畏惧?

    也当真是绝了!

    “还有一个人,似乎与那少年也熟识。”商明月咬了咬唇,“昨日,他替那少年解围了三次。”

    萧沁大概是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于是便放下玉簪花。

    “是谁?”

    谁敢为了一介白身学子,与常山郡主作对?

    商明月面色为凝,一字一顿道:

    “陵亲王府、容宸。”

    ……

    万籁俱寂了一瞬。

    萧沁倒是笑了,“是他啊!”

    她端起茶盏,托着腮,语气中微微有些欢喜,“也对,帝京之中也就只有他,方才有这般洒脱风骨。”

    商明月看了她一眼,心下了然。

    容宸那般风华绝代的人物,帝京少女谁人不倾慕?

    眼前这位,看样子……

    也是入了相思门啊!

    果真是一提容宸,萧沁非但不恼,命门外候着的宫女取了菱花镜来,沾了些金粉,展颜而笑。她含笑,执笔,在眉间描出一朵淡金色曼陀罗花。

    半盏茶过。

    素白纤细的手指搁下笔。

    萧沁淡淡回眸,只见那曼陀罗花妖娆而绽,女子清雅端庄的眉眼间,竟是突兀漫上柔若无骨的媚。

    一笑,媚眼如丝。

    商明月被她惊艳了,抽气道,“长安……能配得上宸世子之人,当真只有你!”

    “是么?”

    萧沁弯唇,并不甚在意,“秦青箬呢?这可是号称与那人王不见王之人,名声可比本宫响亮得多。”

    商明月听了这名字,倒是微微露出些遗憾。

    “可惜了峪江郡主,”她微叹,“原本我也是仰慕她,可惜无缘得见。”

    “明月。”

    萧沁温婉含笑,眯眸看她,“你到底还是……拎不清!”

    她水葱般的玉指轻轻抚过玉簪花,眸光温柔,唇边笑容不变。

    只是那桌上的玉簪花。

    忽然折枝。

    花瓣碎落。

    她起身,对镜轻抚步摇上的玉珠,淡淡道,“她那些军功赫赫我不管,本宫只知道,但凡威胁我南萧江山社稷者,一个都不能活!”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相爷有毒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秦弄月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秦弄月并收藏相爷有毒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