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两张宣纸落款处。

    一张题名叶明远。

    另一张……

    也是三个字,顾青熙。

    只见那字体秀逸,笔势却睥睨,像是锋锐的宝剑,藏于古拙圆钝的剑鞘之中。

    陡然间看到这三个字,永顺帝皱眉,捧着茶盏的手一滞。

    “顾青熙……”

    这名字,好生熟悉。

    帝王正沉思,手背一下一下轻敲着大腿,却听老臣们声声赞叹不绝于耳。

    “瞧瞧此子文采飞逸,犀利练达,千秋功绩不吝以笔墨,时弊之处一针见血,可不正入了荣大人法眼?”

    “立谈之间树声望,不专以诗赋为进退,不简单,后生可畏呐!”

    仅凭策论一赋,便引得众臣观瞻。

    这少年,绝非池中物!

    ……

    “父皇,”一抹红影走近,萧沁微笑着捧上一杯茶,柔声低语,“您可还记得,昨日女儿与您提起过这少年?”

    经此一提。

    永顺帝恍然大悟。

    “就是他?”

    萧沁纤纤玉指取过宣纸,点点头,温婉一笑,“正是。”

    永顺帝面上微笑,目光却有些深意,“快快取来,让朕也瞧瞧我南萧少年的神来之笔。”

    王公公当即将那张宣纸奉来。

    永顺帝只看了片刻,便冷笑了声,便将那宣纸重重拍在了案上。

    众人大惊,不知圣上为何发怒。

    只得慌忙躬身屏息,一时背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萧沁淡淡笑着,长风吹起红衣广袖,衬出女子骨子里的三分倨傲七分雍容,那般高贵美艳,夺目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的父皇。

    并不喜欢这少年呢!

    若是在往常,顾青熙此番无疑是大出风头,众臣称赞,帝王赏识,此后朝中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然而,坏就坏在昨日,这少年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了帝王耳边。

    一个时机不巧。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永顺帝越是年迈,更容不得有人不安分,也越发憎恶难以掌控之臣。

    顾青熙一介寒门学子,尚在书院中便搅得满城风雨。一个右相,一个公主,一日之内接连觐见,前者要杀后者要捧,竟全都是为了区区一个书院学生!

    这样的人,再聪明绝顶,也会被帝王所厌。

    在书院中尚且如此,他日若是入朝,还不得成了祸乱朝纲?

    萧沁要的,也正是如此。  她实在太清楚,自己的父皇是何等多疑。只需要在他耳边轻描淡写地提醒一句,他立马就能联想到少年勾结朝廷重臣上去!

    于是她便轻描淡写地夸了这少年一句。

    于是她的父皇果真就恼了。

    一石二鸟。

    不仅让右相元气大伤,还让永顺帝对素未谋面的少年产生了厌恶。

    有了先入为主的坏印象打底。

    今日他想得帝王青睐。

    难于登天!

    这少年实在聪明,聪明得让她势必牢牢握在掌中。

    而想让一个人彻底臣服,最好的办法,便是堵死他所有的退路。

    压垮了少年的脊梁。

    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俯首。

    她勾唇,眸光如水,笑意温柔,像夜色里蘼艳诱人的妖花,花中却淬着致命的剧毒。

    目光如蜻蜓点水,轻飘飘望向六皇子。

    温柔中透出不加掩饰的嘲讽。

    六哥。

    当真以为,所以人都同你一般蠢么?

    永顺帝捧起茶来啜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在人群中一指,“吴大人,你来瞧瞧,这策论作得如何?”

    这话一出,小楼中更静了。

    最会察言观色的老臣们,眼观鼻鼻观心,顿时觉出几分不同寻常。

    不知情的面面相觑,一边是心惊诧异,一边又是酸溜溜地嫉妒这少年的好运。

    历来科举中选拔出来的青年俊才,皆入翰林院培养,其中佼佼者,日后便有望成为年轻一代辅政之臣,在入内阁前,无一例外都要去六部镀金历练。

    吴大人是谁?

    礼部尚书!

    如今这顾青熙第一篇策论,便由礼部尚书亲自过目。莫不是陛下早已打定了主意,日后这少年入阁无疑?

    而那少数几个知情的,却替这少年默哀起来。

    礼部尚书吴临安,为人圆滑,笑脸迎人。朝廷上下无人交恶,素来是个温和老好人的形象。

    此人不坏,也极有原则。

    但是。

    今日坏就坏在这儿。

    和事佬吴大人,说好听了是天下大同,说难听了就是和稀泥!

    这位礼部尚书与荣玄之,完全走了两个极端。

    而顾青熙的策论,既被荣大人称赞,想必这少年也是个直来直去地激进派。如今竟让吴大人来评定优劣,这不明摆着陛下要对这少年弃置不用么!

    人群中果然走出来个微胖的男人,一品官服,面色白净,下颌蓄着一缕胡子,很是儒雅和善。

    吴大人笑着拱手,恭恭敬敬取来了宣纸。

    不多时,他便放下宣纸,先是对着永顺帝一躬身,方才斟酌开口,“回禀陛下,这策论写的不错。只是这少年通篇针砭时弊,是否有妄论朝政之嫌?”

    永顺帝不言,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吴临安思索片刻,从中挑出一段与北疆邦交的议论,“依微臣愚见,此处不应当如此尖锐。与邻国之邦交,当以和为贵,以施恩为上。一味武力镇压,难以使蛮夷心服,不是长久之计。”

    他微笑摇头,放下了手中宣纸,“此子还是年轻,棱角未平。若假以时日,璞玉稍加打磨,必成大器。”

    南萧七十九年,北疆叛乱。

    满朝文武分作两派,一主和一主战,各持己见,水火不容。

    直到峪江郡主秦青箬无诏出兵,一人率金羽军三月击溃北疆大军,朝堂硝烟,至此方休。

    那一战,虽大获全胜。

    却是峪江郡主诟病最多的一战。

    无诏兴兵、目无军纪、功高震主、不尊皇命……这一件件一桩桩,曾在峪江郡主赫赫战功面前苍白无力的指责,此刻却是重新跃然心头。

    吴临安拢袖站在一旁,笑眯眯地不动声色。虽然这最后一句称赞得有些牵强,可人家也是就事论事,也符合他平日的圆滑作风。

    明眼人却都感觉出了不对劲。

    你说你吴临安,好端端的,提峪江郡主做什么?

    照他这么说。

    反倒像顾青熙有意冒犯天威,以主战之名,给峪江郡主撑腰来了!

    这到底是政见不同、观念相左呢,还是存心引得皇上动怒、顺便将那少年置于死地?

    永顺帝的脸色,果然是瞬间阴沉下来。

    他正要发作,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怒斥:

    “我呸!”

    只见荣玄之怒气冲冲,拨开人群大步上前,那花白的胡子都给气得一翘一翘。精瘦老头一抬手,毫不委婉,指着吴临安的鼻子开口就骂。

    “我南萧的少年们,要都像你这般老滑头,哪日被人家攻城略地了,只怕还得跪下来管人家叫爷爷!”

    此话一出,惊懵了众人。

    历经大风大浪无数的朝堂大佬们,愣是齐刷刷地傻眼了。

    就连永顺帝,也是足足愣了半晌。

    他拧眉,正要喝止,却见荣玄之脸红脖子粗,直接冲到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

    荣玄之磕了个头,悲愤仰头,“少年郎本该有血性,蛮夷入侵,虽远必诛,男儿保家卫国,这本就是天经地义!若这也能算作过错,国危矣!国危矣!”

    两声国危矣。

    像是重锤,狠狠撞在众人心上。

    也撞在永顺帝心上。

    让这一贯冷血得帝王,也不得不去想。

    若无峪江郡主三年前拼死一战,如今的南萧还会是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他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历史没有如果。

    但是所有人心中,都有一杆称,尤其是九五至尊或宦海沉浮数十年的他们,哪怕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门儿清。

    若无峪江郡主。

    就没有今日南萧的海晏河清盛世承平!

    对秦家。

    永顺帝心中有愧。

    哪怕对全天下痛斥秦氏的罪行,他却永远也无法麻痹自己。

    谎言重复一千遍,它仍旧是谎言。

    看着眼前悲愤高呼的老臣,永顺帝终究还是犹豫了。他闭着眼睛,颓然靠在椅背上,隐约露出一丝疲态。

    只一瞬。

    高高在上的帝王,便威严如常。

    “荣爱卿这是什么浑话!”

    永顺帝嘴上虽叱责,怒气却缓了下来。他重重放下茶盏,目光淡淡扫过吴临安。

    后者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吴尚书年轻不晓事,次辅大人也跟着瞎起哄?”

    吴临安的身子当即便抖了抖。

    他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微臣驽钝,一时口不择言,还望陛下赎罪!”

    永顺帝冷哼,却起身走到案前,亲自将荣玄之扶了起来。

    荣玄之仍旧沉着脸,不待永顺帝开口,便从宣纸中翻出谢峰所作的策论,气哼哼地摔在了吴临安面前。

    “吴大人,老夫且问你,谢老头家十一二岁的小孙子,是不是也跟打算跟着峪江郡主造反?”

    跪在地上的吴临安身子缩了缩。

    冷汗瞬间涔涔而下。

    永顺帝皱眉,拾起地上的宣纸,果然谢峰作答的内容,也是陈词激昂,无疑是主战一派。

    可是若说十一二岁的孩子,一腔热血保家卫国就变成冒犯天威。

    这岂不是要天下人笑掉大牙?

    尤其是。

    这孩子还不是别人。

    是忠心耿耿的三朝元老谢太傅的亲孙子!

    永顺帝面色铁青,正要开口,却又听荣玄之冷嗤一声,“还有老夫这命题之人,莫不是你吴大人也要一并给扣上个犯上作乱的罪名?”

    “陛下、陛下!”

    吴临安面色惨白,膝行上前,“微臣无心之过,还望陛下明察!”

    萧沁的眸子,微有些清冷。

    她仍是温婉微笑,袖笼中的指甲却狠狠掐着掌心。

    荣玄之阴着脸,正要再开口,却见萧沁,向荣烨走近了两步,关切道,“荣大人,您自小有婚约的姑娘,找到了吗?”

    荣玄之目光骤缩。

    荣烨躬身的动作也是一僵。

    永顺帝不解,问,“荣爱卿,这小子跟谁家的姑娘有婚约?”

    半晌。

    只听荣烨平静的声音,微有些沉闷,“多谢公主关怀,微臣的未婚妻……还未曾寻到。”

    荣玄之高高揪起的一颗心,砰地一声重重落了地。

    他一边敷衍永顺帝,心中一边狐疑。

    老头子古怪地瞅了瞅自家儿子,几日不见,这小子转性了?

    沈家三姑娘刚进宫那会儿,这小子整日闷在家里,喝酒喝得醉生梦死,任谁去劝也是白费力气。

    后来终于平静了,可是整个人都变了。

    变得沉默寡言,冷漠自闭。

    仍是清朗如莲的人,却连一丝人气都没有。

    像没有感情的冰雕,在悲欢离合的三千丈红尘中,木讷地活。

    美则美矣,少了生机。

    唯独有人提起沈清仪的名字,他才有那么一瞬间的神采。

    要么欢喜的流泪,要么疯了似的冷狠。

    而今日,他忽然惊喜发觉。

    荣烨似乎走出来了。

    长安公主在此时提及此事,摆明了用心险恶,他本担心荣烨控制不住情绪,熟料,他竟会这般平静。

    像是真正看淡了离别。

    像是曾经故人、如今记在心里。

    荣玄之欣慰之余却又恼恨,永顺帝都不知道的秘辛,长安公主究竟是如何知晓?!

    她摆明了拿捏住了荣烨的痛脚,要逼得荣玄之闭嘴。

    “哦,”萧沁挑眉,微笑,嗓音极温柔,“那么荣大人可得抓紧了,若是再等下去——”她顿了顿,眸光柔和明媚,“红颜成枯骨……那可就不好了。”

    荣烨低着头,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他强忍住身子颤抖。

    淡淡道:“是。”

    经了这么一打岔,永顺帝的怒火果然消了不少,抬眉斜睨一眼吴临安,最终倒也没怎的重罚,“吴大人了记清楚了,莫要再口不择言,险些误了这少年的前途!”

    哪里是误了前途!

    永顺帝现在想来,自己都心有余悸。

    若当真是一时怒火攻心,只怕这少年连命都没了!

    “是……是、臣知罪……”吴临安身上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微胖的身躯抖如筛糠,“微臣谢陛下不罪之恩!陛下教诲……自当牢记于心!”

    永顺帝拍拍手,不再看他,却是敲了敲桌子,随和笑着看向几位皇子,“你们也都来瞧瞧,看看我南萧的少年俊才哪些入得了眼?”

    太子、大皇子、六皇子甚至萧沁都围拢上来。

    唯独五皇子靠着墙,懒散假寐,永顺帝的目光冷冷扫过,竟是权当没这个人。

    众臣也是见怪不怪的神情,和和气气的低声攀谈着,气氛倒是和缓得很,几位皇子那边时不时打趣几句,平日里你死我活的几位殿下,如今倒是好一副兄友弟恭!

    叶明远和顾青熙二人的策论,自然是已经被永顺帝挑了出来。

    剩余三十四人中,再选其中之佼佼者八人。

    荣玄之板着脸,瞅瞅四下没什么事了,对王公公说了句什么,便一回头,将荣烨扯了出去。

    “父亲,你今日……”

    荣烨虽拧眉,却架不住地想笑。

    荣玄之瞪了他一眼,看看周围没人,压低了声音跳脚道:“你老子我又不傻!你护着那小子,老夫自然不能让他被人欺负了去!”

    他冷哼,居然翻了个白眼,“呸!吴临安那狗东西,这么好的孩子都能忍心祸害!”

    荣烨闻此,眸子微冷,“父亲,究竟是谁授意他如此?”

    吴临安区区一个礼部尚书,平日里又努力营造老好人的形象。

    背后若没有人,不该有这么大胆子!

    荣玄之冷冷瞅一眼楼上,“那群天家的王爷们,没一个好东西!整日蝇营狗苟巴望着那张龙椅,搞得朝堂上乌烟瘴气,从来不想想百姓死活!”

    他皱了皱眉,忽然把荣烨拉近了些,低声嘱咐道:“千万小心长安公主,那小丫头,我瞧着是个心狠的。”

    “我知道。”

    荣烨垂眸,点点头。

    若不是心狠又凉薄,怎会用清仪的性命威胁他?

    萧沁也是女子,该是最明白清仪的可怜。哪怕她还有一点点的善意,也不该用这已经被命运折磨的体无完肤的女孩,来威胁自己。

    “你今日倒是拎得清,”荣玄之瞟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怎的了?开窍了,不整日寻死觅活了?”

    寻死觅活……

    荣烨嘴角抽了抽。

    他是不是该庆幸、自己亲爹还有点口德,没说他一哭二闹三上吊?

    荣烨敛了神色,眸子平静了许多。

    “她既然肯为我活下去,那我就得留下这条命陪她。”

    他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很坚定。

    “哪怕是为了她,我也得好好活着。”

    老头子嘴上没什么好话,神色却是安慰了许多,他沉默了片刻,拍了拍荣烨的肩膀,“清仪是咱荣家的儿媳妇,一辈子都是。”

    荣烨低低应了声,鼻子微有些泛酸。

    世人皆言父亲古板,却不知这固执耿直,只是坚守着是非黑白。

    荣烨却知道。

    父亲其实是最开明的长辈。

    从不会拘泥于礼教,也从不会用礼教拘泥别人。

    他曾为了清仪放任自己的堕落到那般地步,父亲除了对他恨铁不成钢,却从没说过一句清仪的不是。

    如今。

    清仪哪怕回来,也成了旁人眼中失了清白的女子。

    放在别处,被唾弃被谩骂。

    可父亲却会告诉自己。

    清仪一辈子是荣家的儿媳妇。

    曾有很多人大惑不解,有这么个刻板的父亲,荣烨的随心所欲,究竟是跟谁学来的?

    其实正是荣玄之。

    他们眼中顽固不化冥顽不灵的老臣。

    该坚持的,说什么也不能动摇,那些做给别人看的,随性而为又如何?

    永顺帝与各位皇子还在楼上,父子二人叙话的时间自然不能太长。

    待二人回去后,只见几位王爷都挑好了人。

    这所谓择有才之士而用,不过是名头上好听些罢了。

    各个皇子选的,无疑都是自己派系臣子的儿孙。

    这既是笼络人心。

    也是为自己的势力稳固铺路。

    永顺帝自然知道这些,只不为朝堂平衡掣肘,这样的默契却也不能贸然打破。

    而且。

    今年的三十六人,是由荣烨与谢太傅甄选。

    这二位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想必这些选拔出的学子,都是有真才实学。

    贵族少年,也未必就都是严禀、慕容凌之流,譬如荣烨谢峰这样的,其实也大有人在。

    撇开别的不谈,老皇帝其实是个惜才的。

    所以在余下的学子当中,永顺帝一般还是会私下挑出几名寒门学子,一并送入翰林院一步步培养。

    “顷玉,”永顺帝喊住了大皇子,眼中竟有些笑意,“朕看得此番选的,倒都是些寒门少年?”

    萧顷玉闻言,莞尔笑道:“儿臣知道寒门学子为学不易,书院大比以才学论英雄,自然不能因门第之见而故步自封。”

    他也不推辞,说得极坦诚。

    永顺帝眼底的欣慰之色更浓,“你倒明理,给朕看看吾儿的眼光!”

    萧顷玉应了声“是”,便将手中宣纸递上前去。

    永顺帝大致打量了几眼,目光忽然停在了其中一张宣纸上。

    看了半晌,忽然捋须大笑,“这孩子倒有趣!”

    一旁的萧沁闻言,娇俏含笑凑上前去,“父皇给我看看,大皇兄选了什么有趣的人儿?”

    萧顷玉与萧沁为一母兄妹,皆为慕容贵妃所生,自然没什么可避嫌的。

    这一眼看过去。

    最是端庄的长安公主,竟是扑哧一声笑喷出来。

    太子和六皇子二人,借机也凑过去,大致看完那策论,两人大眼瞪小眼,瞪到最后也是忍不住大笑称奇。

    倒真不是南萧的王爷们太轻浮。

    而是这策论写得。

    着实太离谱!

    偏生这离谱之中,又不难窥得其文思睿敏。

    这少年或许是为了避嫌,或许也当真是思路奇特,分明说着北疆一战主战或主和,这孩子写着写着,竟给扯到了半年前与东楚的战争上。

    东楚与北疆不同。

    北疆草原扈昌部族,其民风剽悍,桀骜不驯;而东楚则是位居中原,其民风习俗与南萧无二。

    前者悍,骨子里崇尚强者,以武力征服再合适不过。

    而后者则以礼为先,怀柔手段却正能恰到好处。

    这少年在策论中,林林总总写了数十条与东楚之邦交应行之道,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倒是看得一群老臣啧啧称奇。

    萧顷玉微微皱了眉。

    他忽然记起。

    曾经的峪江郡主秦青箬,当年似乎就并不主张与东楚刀兵相向。而后事实证明,三年战争,饶是南萧国力强盛,却也因此大伤了元气。

    萧顷玉微有些喟叹,如若当年听了那人的劝。

    眼下也不止于此。

    朝堂大佬们此刻却是喜上眉梢,宝贝似的捧着那策论,险些就要笑出花来。

    眼前的策论。

    哪里还是简单的答卷?

    简直是解了永顺帝与众臣燃眉之急!

    峪江秦氏获罪后,慕容将军带兵再战东楚却最终无功而返。而东楚帝君楚扶风也有意和谈,如今南萧却正愁无人可用,如今凭空冒出这少年,简直是喜从天降!

    字里行间虽不见得有多偏向南萧的利益,却至少占得一个公平。

    若是将这份策论拿出去。

    只怕就是东楚那边,也提不出什么异议来。

    众人齐齐看向落款处。

    写了两个字——

    沈煜。

    嗯、沈煜?

    众臣诸王面面相觑,还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再往前翻阅卷宗,群臣更是惊得愕然。

    这少年……

    竟然只有十四岁!

    永顺帝那笑容中也隐约有些欣喜,看向长子的目光越发慈和,“顷玉,你挑的这孩子,还当真是人才!”

    萧顷玉一笑,躬身道:“父皇谬赞,儿臣不过是觉得这少年机灵,便将他选了出来,不想竟得了父皇与诸位大人赞誉,他也当真幸运!”

    永顺帝摆摆手,慨叹一句,“此等少年英才,迟早会发光!王煦——”

    王公公闻言,赶忙上前来,笑问,“皇上有何吩咐?”

    “摆驾!”

    永顺帝大笑起身,“这小楼挤得难受,朕便去底下,见识见识这群孩子。”

    几位大人也是欢喜,除了五皇子,就连萧沁也央求永顺帝,随着哥哥们一同走下了小楼。

    萧南意太安静,似是浅睡,长长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

    轩窗半开,清风吹得阳光轻而柔软。

    光景被切割得细碎如金,静静镀上男子的墨发,宛若一派旖旎光景。

    那般慵懒随性,漫不经心中透着灵气。

    正如其人。

    他的惊艳,恰是不动声色。

    男子的侧颜极美,轮廓分明,仿佛融于水墨,又似那天神失落人间的精灵。

    唯有首辅李衡,临走前满目忧色地望了他一眼。

    似叹息,又似无奈。

    人去楼空,那人缓缓地抬眸。

    澄澈如海的眸子,透着与生俱来的灵动,如透过命运的轻笑,一汪沉静,望不见底。

    *

    帝王驾临,一石激起千层浪。

    学生们喜不自胜,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交头接耳议论着究竟是谁有这么大面子。

    秦青箬等三十六人再次被引上那汉白玉高台,谢小公子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什么都好奇,却偏生不怯场。

    望见永顺帝还弯唇一笑,露出颗小虎牙,又是傻萌又是可爱。

    他是谢太傅的孙子,自然认得帝王。

    永顺帝看见这他也不由一笑,侧身与谢太傅絮絮说了几句,谢太傅听着,又是笑又是无奈。

    秦青箬垂眸,隐约听到了“从军”二字。

    她牵过谢峰的小手,忽然有些感慨。

    他很幸运,生在谢家。

    百年清流文人世家,历代为帝王抬爱敬重。

    十一二岁的年纪,他还可以畅快地笑,还可以被无数人捧在掌心里宠爱。

    甚至于那无情冷血的帝王,也能真正将他当做喜爱的晚辈,而不是即将长成的猛兽、未来必除之而后快的敌人。

    不像她。

    生来是峪江的郡主,有着尊贵无比的身份。

    除了那短短五年的静好岁月,此后的日子,都浸泡在支离破碎的血色里,一个人面对那些明枪暗箭。

    峪江郡主,金羽女帅。

    前者注定她一生沦陷于波橘云诡。

    后者让她背负最重的负担,却也给了她此生最稳妥的暖。

    “叶明远!”

    传报声打断了思绪,秦青箬回神,最终只是怅然一笑。

    台上的王公公正一个一个念着名字——

    那些出类拔萃的、

    即将步入朝堂的少年。

    “顾青熙!”

    秦青箬上前一步,谢了恩,神情平静。

    永顺帝锐利的目光,随后便落在少年身上,帝王目光威严而凛冽,似乎能让人所有的秘密无处遁形。

    哦?

    永顺帝饶有兴致地挑眉,这便是那身在书院、却搅得朝堂翻覆的少年?

    少年腰肢笔挺,一身气度温润内敛,极为平和,宠辱不惊。似碧竹琅琅,通透而挺拔,又似雪山悬崖的松柏,风骨凛冽,傲雪凌霜。

    他分明低着头,却丝毫不显弱势。

    反倒那骨子里的铿锵冷静,竟衬得整个人清贵无双。

    有意思!

    永顺帝笑了,鹰眸微深。

    不愧是方才让两位重臣险动真格的少年,单单是这分气度,就远非常人所能及。

    十人名字点过,谢峰和沈家兄弟赫然在列。

    众学子无不紧张又兴奋。

    而后,想必就该到了诸王和学士们亲自考较的时候。

    荣玄之为了避嫌,不情不愿将这小徒弟让给了荣烨。

    谢峰小小年纪才学惊人,得了首辅李衡赏识,一老一少相谈甚欢。

    沈煜古灵精怪,虽然平日里行事神秘,却歪打正着甚合次辅荣玄之眼缘,旁人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笑话,不想这两人竟是聊得一团和气!

    大皇子萧顷玉素来赏识叶明远,自然将人招来,一番温和交谈,惹人眼红不已。

    谢太傅犹豫片刻,正要往秦青箬的方向去,不想,竟被永顺帝拦住。

    “陛下?”

    谢太傅讶异,“您这是……”

    永顺帝轻摇头,示意他噤声,看了少年一眼,笑道:“朕亲自去。”

    谢太傅心尖一颤,下意识地就往秦青箬的方向看。

    少年究竟是谁,他比谁都清楚。

    他皱眉,望着永顺帝。

    “太傅莫不是怕朕将那孩子吃了!”永顺帝哈哈一笑,并未多想,“太傅放心,朕瞧这孩子喜欢得很,荣老也对他大为赞赏,若不亲自瞧瞧,岂不白来书院一趟?”

    永顺帝的神色的确是轻松,谢太傅稍稍松了口气。

    他和蔼一笑,拱手:“岂敢!能得陛下青睐,是这孩子的福气!”

    待永顺帝走后,谢太傅眉头骤然紧锁。

    他轻咳一声,望向秦青箬的目光满是隐忧,却见少年微微一笑,笃定而淡然。

    递给谢太傅一个安心的眼神,秦青箬便收回目光,仍旧是亲切温和地笑着,抬眸望向缓步而来的帝王。

    “拜见陛下。”

    她正要行礼,永顺帝却摆摆手,淡道,“平身罢!你我二人,不必拘礼。”

    王公公会意躬身,当即便退了下去。

    众人一面惊愕与皇上竟亲自考较那少年,一面也很有眼力见地纷纷散开,登时二人周遭,半个人影也无。

    “你是顾青熙?”

    “是。”

    秦青箬低头答,恭敬,亦不卑不亢。

    永顺帝似笑非笑,“你倒是有本事。”

    秦青箬听得头皮微微发麻,正思忖着如何接这句话,却听永顺帝叹口气,道:“罢了,朕有一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来了!

    秦青箬唇角微勾,淡笑道,“草民洗耳恭听。”

    永顺帝负手走了两步,目光一转,顿时生出威凌,“前朝北越三十七年,镇西将军欲屯兵造反,当如何?”

    秦青箬蹙眉。

    北越三十七年,折冲将军倒有一个,哪有什么镇西将军?

    略一沉吟,她陡然憬悟。

    当年折冲将军,其女嫁太子为妃。

    而镇西将军……

    岂不正是当今太子岳丈?!

    三皇子萧阡佑,生母贤妃,外家势弱,五年前封太子,两年前娶镇西大将军之女姜玉娇为太子妃。

    正因为无外戚依靠,太子妃娘家便成了太子最强有力的后盾。

    镇西将军欲反,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秦青箬还在峪江之时,九重琼阁的秘信中便传出过消息。

    镇西将军屯兵十万,暗中兼造武器铸货币,陇西一代早便成了钢板一块,永顺帝数次明里暗里动兵围剿,皆无功而返。

    如今峪江郡主身死,端阳王府自立为王。

    南萧没了两座大山镇着,底下的牛鬼蛇神更是蠢蠢欲动。

    老皇帝忍得了姜家一时,且绝不容许其变本加厉。

    眼下看来。

    想必是要有大动作了。

    只是这问题……呵呵,秦青箬微笑磨牙,当真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啊!

    老皇帝明知这问题敏感,还要她当面作答。

    这岂不是一点滑头都耍不了?!

    秦青箬思索片刻,淡淡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眸子漆黑清寂,如墨玉般,微寒却冷静。

    她只道四字:“追根溯源。”

    “此话怎讲?”

    永顺帝果真眉心一动,竟是急迫追问,“何谓追根溯源?”

    秦青箬静默,幽幽叹道,“据草民所知,北越镇西将军之女……正是当朝太子良娣。”

    而如今镇西将军之女,岂不正是当朝太子妃?

    陇西叛乱,无非是太子借岳父的兵、姜家借太子朝中之势。

    千里之外鞭长莫及,而镇西大军又不是什么软柿子。

    与其舍近求远,不如先动太子。

    撼其朝中势力之为一,取缔其太子储位之为二,使镇西大军群龙无首而土崩瓦解之为三。

    只是如今却要看。

    老皇是否舍得动这个太子!

    “那该如何?”永顺帝眯眼,冷笑,“废太子?”

    “不。”

    秦青箬摇头,抬起头,笑意迷离如酒。

    只见少年薄唇轻启,她道:

    “杀太子!”

    ------题外话------

    呜嗷,今天九千更九千更!哈哈哈,明天继续!激动人心的权谋就要来了!过几天开始第二卷东宫乱,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有奖问答】1、“沈煜”究竟是什么身份?

    (*^__^*)我保证答案会很逗比,哈哈哈,本章有线索,联系沈小公子的策论内容!

    2、萧沁为什么知道沈清仪曾是荣烨未婚妻?(很难!)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相爷有毒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秦弄月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秦弄月并收藏相爷有毒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