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箬顶着一头冷汗,讪讪地笑,很狗腿的捧过去一盏茶。

    “师兄,喝茶、喝茶……”

    顾大人犯愁了。

    不成啊。

    师兄警惕性太高,再问下去估计就动怒了。

    另一边又在心里暗骂容宸,这厮也当真不是个东西,连个关系好的朝臣都没有,让她上哪儿打听去?

    九重琼阁?

    得了吧,且不说九重琼阁从来就没有关于容宸的只言片语。

    就单为着她跟容宸搅和到一处这事。

    九寒衣不拆了她才怪!

    怎么办呢?

    ……

    秦青箬托着腮唉声叹气,荣烨挑了挑眉,提醒:“你还没回我的话。”

    “见过了。”

    她有气无力地答。

    荣烨拧眉,“想招揽你?”

    秦青箬点头默认。

    这问题没什么含金量,不傻的都能猜到。

    空气很诡异地凝滞了一瞬,人在其中,像被扼住了咽喉,呼吸都有些困难。

    荣烨手指微蜷,骨节紧紧压着桌面。

    他阖着眸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然后,才缓缓转过头去,有些艰难地开口,“……然后你答应了?”

    “没。”

    秦青箬摇头。

    荣大人面无表情的脸,这才缓了下来。

    “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荣烨斟酌再三,好看的眉头蹙起,才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秦青箬心念一动,低着眸子,手中把玩着一杆紫毫笔,眸中的神色有些兴味莫测。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告诫她这句话了。

    先是九寒衣。

    然后,又是荣烨。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居然在此事上,有这般默契?

    越是如此,她反倒对这位世子爷越发起了兴致。

    秦青箬决定装傻。

    笑眯眯地问:“为何呀?”

    荣烨深深望了她一眼,淡淡抿唇:“你惹不起。”

    ……

    “你跟容宸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青箬轻笑了声,慢慢坐直了身子,慵慵懒懒地透出点邪气。

    她搁在茶几上的一只手,轻轻支起下巴,另一只手提起青瓷茶壶,汩汩往盏中添茶。

    茶香蒸腾,她的嗓音很平静:“师兄既不愿我跟他多接触,但却又极推崇他的治世之才,你这倒奇了怪了,赏其才却厌其人,哦对,你俩还是老相识,所以啊——”

    话音顿住,一盏茶恰好斟满。

    “所以什么?”

    荣烨挑眉,目光淡如水墨,倚着茶几斜睨她。

    少年眨了眨眼。

    笑得眉眼飞飞又暧昧。

    荣烨后知后觉,有种捂住她嘴巴的冲动。

    可惜没来及——

    “你俩有仇还是有奸情?”

    饶是荣烨这般淡定,也忍不住脸黑如锅底。

    “胡说!”

    当朝户部尚书一贯清冷漠然的脸上,竟出现了好气又好笑的神色。

    荣大人觉得,在这小师弟身边,他是绝对坐不下去了。

    索性站起身来,去了那宽敞书桌前坐下,刚抬头松了口气,却瞧见那边的少年,正似笑非笑瞧着他。

    这尴尬……

    于是荣大人被她那眼神盯得脸上着火,遂也顾不得什么斯文礼数——

    抓起茶盏、一气猛灌!

    他自嘲笑了笑,“我跟他,私底下有交情,朝堂上什么都不是。”

    秦青箬了然,随即对她师弟肃然起敬。

    真男人!

    多少人嘴上嚷嚷公私分明,那些都是哄人糊弄鬼对老皇帝摇尾巴表忠心的空话,一戳就成了泡影。

    漂亮话谁不会说?

    不成想,自个身边居然有个货真价实的!

    荣烨这人看似清风朗月、实则比驴子还犟的脾气,可谓随了他爹十成十。

    他但凡话说出口,那便一定能做到。

    荣烨微微叹息,盯着手中茶盏,一时目光,难掩惆怅。

    “论才学、轮谋略,我自认不及他。”

    荣烨嗓音极淡,也落寞,“可惜他心思太深,那些城府难测,我真的学不来、也看不惯。”

    他有些犹豫地望向她。

    “你……可明白?”

    她明白。

    真的明白。

    秦青箬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思忖片刻,心中也囫囵听懂了。

    这两人,八九不离十是因政见不合,于是闹掰了。

    荣烨眼里揉不得沙子,再者因为沈清仪的缘故,简直堪称南萧官场一股清,自然最是厌恶鬼蜮伎俩。

    或者说,荣烨他其实还没真正长大。

    水至清则无鱼。

    许多以文人风骨标榜之人,听了这话绝对很膈应。

    但这就是不争的事实。

    南萧立国百年,纯臣却只出了荣烨这一个。

    而且这纯臣,里头还有赌气的成分。

    反观这数代以来名臣更迭,朝堂耄老名垂青史者更不在少数,难道这些人,当真从一开始,就圆滑世故得让人心慌,就不想清清白白的忠君为民?

    绝不是。

    少年都曾有压不弯的脊梁。

    你是想一尘不染,可是那些已经脏了的人,他们可不同意啊。

    只有所有人都脏了,他们才放心。

    因而欲为纯臣,难如登天。

    如果可以,谁愿一生行走于阴诡地狱,沾着满手鲜血,把黑白善恶搅得一塌糊涂?

    如果可以,谁不愿在朗朗乾坤下,坦坦荡荡地活?

    如果可以,谁愿明知是非,还要枉顾良知?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当次辅的爹、都有清流家世、都有一门三代被帝王器重而从未被猜忌的幸运。

    秦青箬不是,容宸也不是。

    像他们这样的人,越是权势显赫,就越得在刀剑上战战兢兢。

    所以她真的太能理解那人的深沉心思、步步筹谋,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哪怕死在阳光之下,也胜过在见不得人的黑暗里,装聋作哑地活。

    然入局之人,却早已生死不由己。

    秦青箬忽觉眼眶发酸,索性洒然一笑,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宽大袖口遮掩下,青瓷盏口悄然抹去了湿痕。

    荣烨突然又道:

    “其实,也不单是为此。”

    秦青箬一惊,脱口而出:“还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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