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时候,唯一还傻愣愣地尊他敬他、暗暗替他打抱不平的,只有他记都记不清的章润之。

    其实章润之至今不懂,老师为何竟宁肯赔上名节,也要去做那样的决定。

    他是不懂。

    但他就是坚信、先生绝不是为名利折腰之人。

    读书人将气节风骨看得比命还重要,一代首辅连这些都能舍了,那些蝇头小利又岂能缚得住他一身傲骨?

    也是奇了。

    无数旁观者迷。

    偏生局中人却清醒。

    章润之那时候虽是意气用事,但他又不傻,何尝不知道此举无异于自断前途?

    但他还是做了。

    做了、就没有后悔一说。

    起先几年,在六部熬资历时,日子的确不好过。

    但是撑到陛下登基,昏黑日子终于给撕开了一道裂口。

    重回翰林院、一步步做到掌院学士,章润之只觉得恍惚做梦似的。

    陈老大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在区区六品修撰之位上,一待就是十年。旁人不知道,章润之却明白,老先生绝不是随遇而安准备老死翰林院。

    陈禹年权倾朝野时,他还尚未得官身。

    但,不代表,他不清楚这一代阁臣的雷霆手腕。

    翰林院掌院学士,多少人眼红?

    能从太子、谨王、楚王派系中抢来此职,几乎等同于虎口夺食!

    但陈老大人就是做到了。

    从那时候起,章润之便明白了。

    老先生为了一朝起复,韬光养晦于翰林院,十年之久。

    他在等。

    等新帝大权在握、等朝局牢不可破、等谢太傅和当年的权臣们,因为垂老年迈或形形色色虚实因由,情愿或不情愿地渐渐退出朝局。

    再不情愿,终也不过一声叹息。

    一朝天子一朝臣。

    *

    章学士现在,浑身上下俱是冷汗。

    他强压住剧烈颤抖的身子,带着满眼掩不住的惶恐,抬头,嘴唇抖索,就问了一句话:

    “李大人……他、他是陛下的人?”

    老者冷冷眯眼,笑了声。

    “还不傻。”

    他手中的狼毫笔一顿,顿时在宣纸上戳出一团墨。

    层层晕开的浓墨,像是茧缚缠丝般的未来,曾经清晰轮廓,却忽在此刻,莫测未明。

    章学士心中飞快闪过一个念想。

    被他极快的抓住。

    然后他愣了愣,有些艰难地抬头,重重呼出一口气。

    “……是他?”

    这个他,说的是谁,不傻的人都心知肚明。

    陈禹年却只略一皱眉,压下沉暗目光,直接将话题岔了开来,“别掰扯这些没用的,我今儿劝你最后一遍,替楚王办过的事,也就罢了,不该动的心思从今往后都给我收起来。”

    章学士攥紧了手,“可是……”

    “没得商量。”

    陈禹年斩钉截铁,茶盏磕在桌上,当啷一声响。

    “你当真以为李璟逸有那么大的胆子?”老者缓缓起身往外走,章学士忙亦步亦趋地跟上,却见竹梯前陈禹年霍然回头,眼底尽是冷笑森然,“从头到尾若非陛下授意,他李衡的儿子,会把自己脑袋别在你裤腰带上?!”

    “你可给我长点心罢!”

    老者叹息,“老大不小的人,怎得还不及个孩子?”

    章学士被他说得羞愧难当,又听老者声音,似乎带了点沉吟深笑,在耳边,诡谲又轻飘地撞开了空气:

    “倒也不想想,李衡他若当真是个泥鳅,陛下何必留他在首辅之位待到今日?!”

    章学士只觉轰地一声。

    整个人都被一道雷劈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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