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九爷救美（求首订）
苏卿暖面无表情，反手朝脑后一捞便将秀发一卷，再起时候另一只手上的碧玉簪子早已拢在秀发上，看似松松垮垮仿若堕髻，前额却慵懒地垂下两丝秀发，将她那美轮美奂的面容线条勾勒得越发动人，如同夜色中本来悄悄绽放此刻被人发现想要采摘却发现远在天边的兰。
勾人而冷艳。
想接近却又无法。
心头痒却不敢轻举妄动。
“有趣……”馥子钰低低地道，仿若发现了一个顶好顶有趣的猎物。方才他全程注视着苏卿暖一气呵成的动作不曾眨眼，可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夜这般一眼便被一个女子吸引，不论她做什么动作都吸引他的目光。而且，是心甘情愿的。
这就好像在一片莫大的森林里头，他总是费尽心机地去找寻有趣的猎物，可是到后来蓦然回首，却忽然发现其实这个猎物，原来不经意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了你的面前！
就是她了。
这个女人很好很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馥子钰抬手伸向背后泛着幽蓝光泽的长箭——馥家箭，箭箭有毒。他还是头一次将这一的箭瞄向一个女人。而且是连续两次。
只是这两箭，都不是为了取她性命。女流之辈，吓吓而已。
这时候的馥子钰还没有意识到被他看上的这一个猎物非比寻常。而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猜，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箭快？”馥子钰饶有兴致地将长箭对准苏卿暖，嘴角一勾便是一个邪肆而狂妄的弧度，“我想，上回坏我们馥家好事的女鬼，也是你吧？不过你说你骗了这么多人，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你把这个废弃的江府当鬼屋，不会当真以为没有人会察觉得到吧？”
馥子钰紧紧地盯着苏卿暖的脸，注意她绝美五官的每一处动作，好像想从中看出点被他震慑的害怕来。然而观察的结果让他有些失望，苏卿暖的面上并没有太多动容。
“馥大少爷聪慧，非常人所能及。只是听闻馥少爷从来不欺负女人，看来是假的。”苏卿暖晓得此人难缠，馥家在江家埋下的暗哨此刻应该已经洞察了这里的动静，会不断朝这里聚拢过来，如此，她要做的便是吸引馥子钰的主要火力，掩护大哥先撤离。
馥子钰轻笑：“假的？真的？谁能分得清？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不欺负女人，是因为她们都太蠢。欺负她们？呵，太没意思也太掉价了。要欺负，也得欺负一下你这样的女人。你长得这么美，若是被本少爷欺负得哭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好看呢，是不是？”
苏卿暖心知此人是女人堆里常待的，言语之中难免挑拨轻浮，本不该动容，可馥子钰脸上酷似馥逸的yin—笑让她猛地想起多年前母亲在江府被馥逸凌辱的场景，还有馥家军冲进江府肆意凌辱江家女眷的场景，手中的长剑紧紧地攥入手心，而后忽然抬剑：“那不如就来比一比，谁的眼泪先掉下来！”
苏卿暖说动就动，一把长剑出鞘后立即带着闪着耀人的杀气猛地朝馥子钰杀去，带着苏卿暖满心的愤怒，比之方才江子坤的一剑更为凌厉！
就连暗处的隐卫都被苏卿暖的这一剑凌厉吓到——苏卿暖从不轻易拔剑，拔剑必见血，这是要开杀机！
馥子钰亦被苏卿暖眼中闪过的无上的杀机震慑，他还从来没有在一个女人眼中看到如此的仇恨和副词的拼命！手下一抖拉满的本来想吓唬吓唬这个漂亮女人的长剑立刻闪电一般猛地射向苏卿暖，想收都收不回来！
这可是个极漂亮的女人，如果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可惜！
然馥子钰一切怜香惜玉的想法都是多余——只因长箭射出去的那一瞬间，苏卿暖的速度更快！箭未到时人已到，那原本在暗夜中快成一道流影的身影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闪过毒箭——
只听“咚！”得一声闷响，馥子钰射出的长箭被苏卿暖躲过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钉在她身后的楹柱上，而随着那颤动的长箭晃荡的，还有苏卿暖夜风中飘荡的额前两捋秀发，苏卿暖的长剑已然到了馥子钰面前——
鲜血从青莲剑上缓缓滴落，一滴一滴，红得发黑，黑到发紫，紫得如同冷却的死水，炸开在地面便成了几朵噬人的毒梅。
宗祠里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被青莲剑划破的伤口，沉默地滴落着染了毒后迅速发黑的血水。
“滴答！”
“滴答！”
“滴答！”
好像开启了谁最可怕的噩梦。
可是馥子钰并没有死。
不仅没有死，还毫发无损。
苏卿暖的剑尖距离馥子钰的面门只有一毫米！
只因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个鬼魅一般的身影自黑暗中隐出，硬生生徒手抓住了苏卿暖刺来的一剑。
一切仿若在那一刻静止，唯有那不停流淌着的鲜血证明此处发生了一场差点要命的打斗。
馥子钰眼睁睁地看着苏卿暖满带杀气的剑尖停留在自己眼前，只要稍微再往前一点点他就可能被贯穿头骨！
那泛着寒的森冷剑气荡出的凌厉，此刻荡得他头皮发麻。
馥子钰狠狠地咽了咽口水，艰难地侧头看向一边拦住苏卿暖这一剑的少年。若没有此人，这会儿他该是要交代了。他还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觉得和死神离得那么近过！
可是一看之下，馥子钰的心底却更加一凉。
面前的少年浑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除了那只紧紧抓住苏卿暖长剑此刻还在不停流血的手。而那双悠悠闪着冷光的眼眸，冷漠得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为他挡剑，亦不过是分内之事。
死，亦无从畏惧。
*
朦胧的月色将江家笼罩，亦笼罩着入夜的大梁都城。
两道快如闪电的影子从外皇城一路而出，穿过闹区，从沿街屋顶而过，迅速朝城东而去。
其中一道身影属于星影，他背着剑发动了十成的轻功，走走停停才勉勉强强赶上自家主子。可是一路行来，难免会累的吧？
“主子，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你等等我啊！”星影高声抗议。
宇文烨停下来，拍了拍星影的肩膀，脸上是一副十分理解的表情：“星影，如果你实在胆小怕见鬼，那还是回去好了。本王没有逼你的。”
“不是，主子我……”星影只觉自己冤枉得紧。他虽然是有心不想去那个恐怖的有女鬼夜哭的江府，可这回他真不是因为不想去故意放慢速度追不上的，而是他就算开足了马力也追不上啊。主子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功夫进步得实在是见鬼得快吗？
然星影叫苦的声音还没落下，宇文烨已然再次发动轻功如惊鸿朝江府掠去，好像晚了一步，他想见的那青衣姑娘就会凭空消失似的。
瞧着宇文烨那身影轻松的样，星影的脸立刻垮掉。
早知道那个苏青就不该给王爷解药！好容易中了个毒，让王爷过了几天没有内力的生活，尝了祭坛普通人疼痛的滋味，也让他变得稍微体恤下人了些——毕竟王爷中毒的这段日子，他们就算做错事情，惩罚也比往日轻了许多。
因为王爷说，那些棒子打在身上太疼了。
可如今，王爷箭毒一痊愈，就立刻忘记之前的疼痛对他们照打照罚了你说气人不？王爷不仅恢复了当初的功力，还更加精进了！那王爷对于疼痛的感知岂不是又变弱了吗？
这以后他们这些暗卫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若是可以，星影这时候真想对天长叹。可惜宇文烨并没有给他长叹的机会。因为一眨眼的功夫，宇文烨已经甩了他两条街了。
星影嘴角抽了再抽，今天的王爷怎么莫名地这么……兴奋啊？
摇摇头，星影还是追了上去。
夜色中疾行的两道影子很快来到江府附近。
“主子，是江子坤！”
星影忽然指着前方从江府而出的几道身影，其中一个人，正是被满城通缉的江家逃犯江子坤！
宇文烨顺着星影所指的方向看去，江子坤似乎伤得不轻，脚下行走都有些虚浮。宇文烨剑眉狠皱，下一刻加快了脚下步伐，江子坤出事，那说明江君也危险了！
*
“你的剑法，不错。”
黑衣少年全然不顾手上被苏卿暖的青莲剑仍旧刺穿着的手，仿若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也丝毫不在意苏卿暖在剑上抹下的剧毒，赞赏的话，却是对苏卿暖说的。
可惜尽管赞赏，语气却冷得不像话。
所以苏卿暖并未因这一句赞赏而有多少动容，反而心中警惕更深。
此人声音沙哑，听不出年纪，可借着微弱的光线，苏卿暖看见那人的手，分明是一只年轻人的手，同他大哥江子坤恐怕年纪相仿。
可此人身上的气息也太过冰冷。他的眼里仿若没有生命的痕迹，只有死亡和毁灭。
所以他才毫不惧怕上来便抓她的剑，生生以自己的内力加肉体挡住了这一馥子钰若中则必死的杀招！
此前虽然她在这宗祠里是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心中猜疑馥子钰定然在宗祠里藏了奇兵，可此人身法太过诡异，无论她如何感知，也只能感知到这个人的存在，却感知不到此人的具体位置。只能说明此人亦是个绝顶高手，功夫甚至不在她之下。
然后他的出现证实了她的猜测。毕竟他能徒手接住她的剑，速度定然不差。因为这一剑，她是当真动了杀机的。
苏卿暖敛眸。她很少遇上这样的对手，若是真打起来，今日恐怕得有一场恶战。而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苏卿暖瞥一眼他手腕上裸露在空气中的深色彼岸花刺青，心中了然：“往生门？”
所谓往生门，便是当今江湖上新兴的一个杀手组织。它的创建历史还不过五年，却已经风靡江湖。只因同别的杀手组织不同，它不仅提供杀人服务，还以重金出卖死士——换言之，这是一个属于整个江湖的死士团体，认钱为主，一旦受雇，必然以命相护。
如今的大梁朝，哪个有权有势的人手下没点自己的势力，没个自己的小杀手团体？
可人在想尽办法除掉别人的时候，也得提防别人从背后放冷箭。而往生门的人，既是矛，也是盾。这些死士武功高强又来无影去无踪，比之一般的暗卫更没有人性，更不顾死活，所以更得上层人的青睐。
只是这样卖命之人，只怕非超常价格无法买到。
馥家之人富可敌国，能请到这样的死士似乎也不甚奇怪。
苏卿暖敛眸，猛地抽出青莲剑，便又带动锋利的剑锋，在黑衣人手上再次划了重重一剑后反身利落回鞘！
黑衣死士却连半声吭都没有，好像当真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黑衣人保持着被苏卿暖一剑刺穿手心的动作，任由手心里的血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滴落，却直勾勾地盯着苏卿暖手中未曾沾染半丝血迹的青莲剑：“真是把好剑。”
可他的语气，冷得给人一种被死神盯上的错觉。哪怕是夸奖，都道出了别样的冷漠，乍一听上去怪渗人的。
这样一个人，冷得仿若不曾在人间有生活气息，太过诡异。
苏卿暖并未回话。往生门之人极度冷血，无有七情六欲，杀人的时候亦能和你谈笑风生。可你若当真，那便输了。
黑衣死士抬眼看向苏卿暖，并未从她的眼中看到别人看到他们这些人的恐惧。
而她那娇美的身影如同一朵花色幽深的曼珠沙华倒映在他那闪着悠悠光芒的眼眸里，那浑身冷然如同伴的气息仿若致命的吸引力将他的目光焦灼在这小小女子身上。
他那常年冷然的眸子猛地一紧，一丝惊艳从他眼底出现。
然而不过一瞬，这昙花一现的惊艳便从他眼底强行消失不见。仿若一朵不小心掉入寒潭的落花，本该泛起一丝涟漪的，却被寒潭强行消化。
馥子钰亦是头一次看到自家老爹给他配备的顶级隐卫，虽然方才被此人救了一命，馥子钰还是觉得后背发凉，心里发寒，腿下发虚。
被这样的人救下，就好像和死神交换了一种什么契约似的。
馥子钰看着少年冷漠而阴诡的背影，真害怕这人会忽然反身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从这个世界活生生地带去另一个世界！
“你……你的手受伤了，你还是先……”馥子钰开口提醒，万一此人倒下了，他该怎么对付面前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看着是美，却也有毒！他可没忘记刚才是谁差点要了他的命的。
“无妨的主子，”黑衣人毫无温度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这静谧的宗祠之中，诡异地带着一丝回响，“此人对主子的生命产生了威胁，是否要替主子解决掉？”
听他的语气，仿若在说“今天这道菜不是很合胃口，主子，要不然就撤了吧”？好像对他来说，取苏卿暖的命简直易如反掌。
“想不到往生门的人这么厉害……”馥子钰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很快恢复了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主子样。
有了这张王牌，馥子钰好像立刻忘记了刚才的惊险，得意地勾着嘴角，看着对面苏卿暖那绝美的面容，又起了玩弄之心：“诶——别这么残忍嘛。这么美的人儿，若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可是她刚才好像是想杀本少爷？就这么放了她似乎也太便宜了她了……”
馥子钰轻浮的目光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将苏卿暖打量了一遍，而后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不如这样吧，本少爷还从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女人，若不玩一玩就杀了，岂不是太可惜？你替我——抓住她，如何？”
“好。”黑衣人想都不想就立刻应下。一个字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这便是往生门的规矩，一旦金主开启任务，死士不得单方面终止交易，且要以命相互，且不需要有自己的对错判断，只需惟命是从。
馥子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黑衣人已经如同一条暗夜中的鬼魅朝苏卿暖掣了过去，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苏卿暖一眨不眨地看着朝他掣过来的黑影，却是一动不动。只用她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黑衣人，其中的寒光没有惊慌，却有超乎常人的冷静。
黑衣人心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可他的动作往往比他的思维要快，等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苏卿暖方才站立的位置——可他的擒拿手却是扑了个空。
回头间苏卿暖已然站在他的身后，抱着剑，好像连动作都没有换，就挪动了位置。
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依然冷静。
一边的馥子钰头皮更是一凉。这都是什么样的高手？他都没有看清，两人的一招就已经过完了。尤其是这个女人，他并没有晃眼，她就换了位置，快得就像鬼魅。
黑衣人抬眼看向苏卿暖，眼底亦闪过一丝诧异，很少有人能躲过他的招数。女人，这算是第一个。
可他动了动刀削一般的唇，出口的又是没有温度的陈述句：“轻功很好。”
连个主语都不愿意给。
“你的轻功也很棒。”苏卿暖的语气亦冷。此人在往生门，应该算是上级死士了。只可惜这一身功夫，却被人训练得七情六欲全无，只会听人命令，听钱使唤。
听毒使唤。
看着面前女子的绝美面容，听着她毫不吝惜的夸奖，黑衣人动了动嘴唇，似乎有话要说。可他面具下的刀削一般的嘴角才不自觉轻轻弯了个细微的弧度，一股子钻心的疼痛便立刻从心脏处传来，生生将他到嘴边的“谢谢”二字逼了回去。
下一刻黑衣死士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杀机，手下攻势更加猛烈，身上的黑色袍子如同闻见死亡的味道沉沉如死水猛地一掣！
苏卿暖眨眼的瞬间，黑衣死士已然到了面前，他伸出未曾受伤的手将苏卿暖一捞——志在必得！主子的命令，绝不可违，这是往生门的死命令！
苏卿暖未曾想到黑衣死士会忽然发难。他那前一秒还平静似水冷静如谭的眸子里此刻忽然染上浓重的戾气，他的速度亦比之前提升了不止一倍，苏卿暖感觉到的时候此人的爪子已经伸向了她的脖颈！
苏卿暖心知此招只能拼尽全力躲过，然敛眸间她忽然看到黑衣死士因为伸手而撑开他青黑色的袍子，他的腰间竟然挂了一枚只属于裴家的琼花玉佩，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和她身上挂着的属于苏卿暖的琼花玉佩是一对！
这是苏卿暖的大哥苏长远？！苏长远没死？
心中惊讶升华成了一丝莫名的骇然——两个兄妹五年之后再次相遇后竟然是相杀的境遇！
只这一晃神的功夫，黑衣死士的爪子已然到了苏卿暖面前！
许是属于苏卿暖的最后一丝意识还在身体里潜伏，千钧一发之际苏卿暖忽然脱口一句“大哥……”黑衣死士眉头一皱，眼眸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法理解的复杂，然手下的动作已然收不回来，眼看他那锋利的爪子就要抓上苏卿暖纤细而白皙的脖颈！
就连馥子钰都在一边急得要命：“我让你抓她，没让你杀她！”这一爪子下去，铁做的脖子都该被拧碎了！
苏卿暖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爪子，刚想催动内力奋力一躲——哪怕会被伤到，也比死了的强！然就在这时，忽然一双大手斜刺里伸出，带过她的候腰顺势狠狠拉入怀中！
苏卿暖恍神间抬眼，正对上宇文烨那双好看的眼眸。
“女人，有危险的时候，是要学会躲的。”宇文烨轻轻地勾着嘴角，朗润的嗓音此刻听起来带着一些低低沉沉的魅惑。他的怀抱宽大，在这严寒的冬季恰到好处提供了一种名叫劫后余生的温暖。
不过，他怎么会在这儿？
宇文烨怀里搂着苏卿暖，轻轻一笑；“走吧。”而后提气，一个掠身离开了江府。浓浓的夜色下，淡淡的月光里，两道身影如鸿，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看着宇文烨带着苏卿暖离去的背影，黑衣死士和馥子钰竟然齐齐松了一口气。
*
严寒的冬季很冷，夜风吹得苏卿暖额前的秀发两捋轻扬。距离江府已经很远的屋顶上，苏卿暖和宇文烨隔着很远坐着。远得好像两人来自不同的夜晚。是苏卿暖刻意拉开的距离。
“多谢你刚才救了我。”苏卿暖道。
“不客气。”夜风掠动宇文烨深褐色的袍子。宇文烨看着天上如钩的弯月，道。
而后他看向苏卿暖：“姑娘救我一命，如今我救姑娘一命，算是扯平了。”
苏卿暖青黑色的袍子亦沉沉如夜色，然她的那张自然泛着荧光的白皙的脸，却让人怎么看也看不够的。
“嗯。”苏卿暖淡淡而应。她回头看了眼江府的方向。宇文烨带着她跑了这么远，早就看不到苏府。此时若回去，定然会引起宇文烨的怀疑。
可她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待着。
想想她的几个藏身地点，宇文烨似乎都去过了。城西的破庙，城中的大秦医馆，城东的苏府——江府就在旁边，唯独苏家外庄还是安全的。不过前提是……
苏卿暖看了宇文烨一眼，前提是这个人不会跟踪她。可是他不会吗？他会。
所以，她得等他先离开。
“九王爷如何会在江府出现？”苏卿暖问。若说前一次宇文烨是因为躲避馥子钰的追杀，那么这一次又是为什么？大半夜从城北跑到城东，可不合常理。
宇文烨轻笑：“说了你也不会信，还不如不说，是吧？”
苏卿暖皱眉，这家伙在卖什么关子？
“不过我关心的是，这么晚了，你该上哪儿去？”宇文烨回视苏卿暖，道。他若直接跟她说，他是因为想见她，才大老远从烨王府跑到这江府来碰碰运气，结果真的遇到她，而且恰好碰到她有麻烦又救了她，她定然是不会信的。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此事会发生在他宇文烨身上，的确荒唐。
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他的身上到现在还带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随手丢给他的青丝帕子。一切好像就是这么自然，这么舒服。
宇文烨看着苏卿暖淡淡月光下朦胧的倩影，尽管夜风寒凉，他却丝毫不感觉到冷。不自觉弯起的唇角，显示着他此刻的心情。
“不如——你到烨……”
“的确很晚了，”苏卿暖忽然起身，跺了跺脚，“九王爷还是请回吧。小女子自有去处，你我既两不相欠，就此别过。”
话音未落，苏卿暖果断起身，朝城南的方向掠去。城门落锁，此刻出城恐怕不太可能了，不如去找师兄吧，这样宇文烨就算跟踪，亦猜不出她的真实身份来。
“两不相欠？”宇文烨看着苏卿暖决然离去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随即拿出苏卿暖当初随手丢给他的帕子，自言自语道，“好像不该是这样吧……”
*
城南的一处小破庙里，某离正裹着被子呼呼大睡，忽然听到动静，立刻睁眼。
一个人影走近。
待那人影越发近时，高渐离猛地起身才要一掌拍过去，苏卿暖亮了烛火递到高渐离面前：“师兄，是我。”
高渐离仍旧裹着他的厚厚的丝绒棉被，惊喜一般看着苏卿暖：“暖暖！什么风竟然把你给吹来了？你看，你看师兄这里这……”高渐离环顾四周乱糟糟的布置，摸了摸鼻子表示有些不好意思。
“无妨，借宿一晚，明日我就回去。”苏卿暖倒是不甚介意，径自走到一处本来放置僧袍的柜子，轻车熟路地打开柜子，搬了些毯子下来铺在地上，又搬了一床海棠红丝绒被子和一只棉丝软枕下来，忙活完了一看顿时有些头大——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师兄到底是有多喜欢红色，所有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都是红色的。
高渐离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多谢了。”苏卿暖一把抱起被褥，便到隔壁房间对付一晚去了，悔得高渐离只恨自己当初为何不找个只有一间房的小木屋住着，这样遇到这样类似的情况就可以和师妹……
“呸呸呸，想什么呢！”高渐离狠狠地甩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次日清晨，苏卿暖早早地便回了大秦医馆无话。
月落日升，江府一到白日便恢复了寂静。好像并没有人知道昨晚在江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江府安静了，隔壁的苏府却是如何都安静不下来了。
“爹当真这么说的？！”
这不，菊香院的西厢房里便传出苏家五小姐苏子湘尖锐的声音。
彼时已是晌午时分，日头正高，管家苏笙正好到菊香院传话，便将那日夜里老爷苏河不同意苏子湘嫁给九王爷的话说了，当即惹来苏子湘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
“他竟说我……”连做宇文烨的暖床都不够资格？这话，苏子湘就算是自己说起来，耳根子也要红上一红的。
“老爷他的确……是这么说的，”苏笙脑门上挂了两颗冷汗，“不过老爷应该不是冲着小姐，而是冲着属下来的。是属下太过着急，回话的时候冲撞了老爷，这才惹得老爷生气，口不择言，这才……”
“口不择言？”苏子湘却是不信，她的语气里显得她有些心寒，“原来在父亲的心里，我苏子湘竟然是这个地位。连做九王爷的……暖床都不够资格？这话若是传出去，谁能相信这是父亲所言？可见这些年他对我们母女俩，也真是薄情到了极点……”
苏子湘越说到后面，语气便越发幽怨。从小到大，她都十分尊崇她的这位父亲。毕竟父亲并非含着金钥匙出生，而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拼搏才得到的今天这一切。这一点让她很是佩服。以至于在她的眼底，苏河该是天底下最伟大的父亲。
所以她努力学好所有女子该学的东西，尽管母亲是杏花楼出身的花魁，却也努力修习自身，让自己配得上一个大家闺秀的称号，配得上这位伟大的父亲。
然而一切到头来似乎都是她的一厢情愿。不管她再怎么努力，她在他眼中永远都只是个青楼女子的女儿，又是庶出，地位更是卑贱不堪。她并不奢求能嫁给宇文烨为妃，不过是想守着自己心爱之人过一辈子，也好过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郁郁寡欢一辈子。
可是连着最简单的一点，父亲都不能替她满足。
“小姐，此话万不可在外头说去！”苏笙忙道，“属下知小姐难过，但难过归难过，这样冒犯老爷的话却是不能说的，否则到时候被人传了出去，只怕小姐在府中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我说说又怎么了？”苏笙的话无疑戳中了苏子湘的痛处，一时间惹得她的愤懑劲儿都上了来，“她苏卿暖个扫把星都能嫁，你说为何偏生我不能嫁？她做王妃，我却连个暖床都不如？父亲既不能如我的愿，那我便求别的人去。”
“小姐，你却想找谁去？”苏笙一时间没想到任何能帮助苏子湘顺利嫁给宇文烨的人选。
“可不就是馥……”苏子湘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苏管家一脸好奇的样子，岔开了话题，“总之我有自己的办法，你就不要管了。”
苏笙看着苏子湘愤懑的脸，总觉得这个平日不大争抢的五小姐，这回恐怕会因为九王爷而闹出点什么事来。
*
“什么？！你让我去求馥逸？”
听到自己女儿的馊主意，柳文眉睁着眼睛一时无法相信。
“娘，他不是……曾经是您的恩客吗？”苏子湘道，“其实女儿都想好了，说辞不难的。既然苏卿暖是咱们苏府安排在烨王府的眼线，您就说，我也很愿意做这个眼线。而且，我还能帮他监督苏卿暖，看她到底有没有把太后要她做的事情做好！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胡闹！虽则馥太师曾经是娘的恩客，可到底是曾经！”柳文眉有些不太高兴，“如今娘已经嫁给了你爹，做了你爹的三夫人，你怎么能又让娘去见馥太师？你这孩子，怎么连这种话都能对娘说出口？”
苏子湘一向听话，今日同柳文眉大胆这般提议之前，她在肚子里已经滚了好几回话了，想着怎么说才能委婉一些，可到了紧要关头，她一紧张就什么说辞都忘了。
此刻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难免有些羞愤，遂揪着帕子涨红了脸道嗫嚅道：“那我不是没有办法了吗？但凡有别的办法，女儿也不必出这样的主意……”
柳文眉揪着眉头沉默。
其实她也想过这个问题。女儿喜欢九王爷，她一直都知道，所以总是旁敲侧击地给苏河透点风。可结果，却还是徒劳无功。
她知道，但凡她是个后台硬的，哪怕她不和苏河提这件事，苏河也会给她办得妥妥当当的。只可惜她出身低贱，没有什么后台，只不过是个杏花楼的花魁，能被苏河选中做他的三夫人，已经是她的荣耀了，如何还能奢求更多？
可她的生活是有保障了，那女儿苏子湘呢？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苏子湘见自家娘亲似乎有松口的迹象，便又道：“您看，但凡这事情有别的办法，女儿也绝不会向您开这个口。放眼望去，能左右这件事的人，除了爹爹，就是太后和馥太师了。爹爹不同意，不过是因为馥太后没发话。可咱们能直接去求馥太后吗？她恐怕连见都不愿意见咱们的。这么一来，就只有馥太师了……”
苏子湘掀起眼皮子瞄了一眼自家娘亲，只见柳文眉紧着眉头揪着手中帕子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便以退为进道：“娘，那若是实在为难，要不就，就算了吧……”
“你当真那般喜欢九王爷？”柳文眉却回声问道。似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差一点火候就要决定什么。
“嗯！”苏子湘重重地点头。难道娘要答应了？
“喜欢到非他不嫁？”柳文眉继续追问。
“当然！”苏子湘见柳文眉似乎果然要做决定，忙推了一把，“您不是不知道，自从那年在灯会上见到九爷，女儿就再也没有忘掉过他。他的音容笑貌，到现在还在女儿心里烙着呢，别的什么人，以后女儿可都再看不上眼了。若嫁的不是他，女儿恐怕会郁郁寡欢一辈子的……”
“好，我去找人，”柳文眉打断苏子湘的话，拍拍苏子湘的手，“为了我女儿的幸福，我柳文眉必定全力付出！”
*
太师府。
书房里气氛有点沉闷。馥子钰低着头立在桌案前不敢讲话，几天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半点都不见了。馥逸铁着脸坐在案前，上等硬木浮雕貔貅的桌案上，那一盏金香炉里燃着的安神香也丝毫不起作用了。
馥逸这会儿很生气。是真的恨生气！
“你说你见到了江子坤，可是你却让这江子坤给跑了？！”馥逸几乎咬着牙说着这句话。他在忍耐着他的怒火，这证明他的怒火已经快烧到了边缘。
“是，是……”馥子钰认了是，又忙改口，“如果不是半路杀出个神秘人的话，这江子坤早就死定了！他中了咱们馥家的箭毒，真气大乱，孩儿眼看就要把他杀了，结果……”
“结果你就让人给跑了！”馥逸猛地一拍桌案，“本太师要的是结果！本太师给了你那么多人，甚至把这顶级死士都给你派去了，结果你还是跟本太师说，你把人给弄跑了！还是个中了馥家箭毒的人，你自己说说看，你丢不丢我馥家的脸！”
“爹……”馥子钰有意辩解，却被馥逸猛地打断：“做不好事情，别叫我爹！我馥逸没有你这么笨的儿子！”
馥子钰咽咽口水，馥逸的淫威，向来没有人敢触碰。这些话都是他在气头上会说的，过一会儿就好了。毕竟是馥逸的儿子，对馥逸还是比较了解。
等了一会儿，馥逸果然缓了缓语气，可他问出来的问题，却让馥子钰猛地一下又紧张起来：“在江府，你可看见别的什么人了没有？比如，什么女鬼的。”
馥逸不过只是因为上次派去的手下遇到女鬼行事不成功，才有此一问，到底是随口的，馥子钰却顿时紧张得不行。他不能让父亲知道有那么个女人存在，否则以他发群的性子，定然会让人贴出和江子坤一样的全城通缉令去搜查那个女人，并且派死士前去灭口。因为他知道，在江府若是当真出了所谓的女鬼，那对他父亲来说意味着什么。
毕竟当年江家被查抄的时候发生过一些事情，他还是有所耳闻的。而且其中还包括他的父亲……
“没，没有。”馥子钰再度咽了咽口水，在手下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到了馥逸这里便半点都不剩了，看得馥逸都一脸嫌弃。
“窝囊废！”馥逸冷冷地瞥了馥子钰一眼，“没有就没有，好好回答就好了，你哆嗦什么？！真不知道我馥逸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儿子来！你这个做大哥的，还不如老三呢！下去下去！”
馥子钰瘪瘪嘴，心里不服气，却也只好告退下去。
然他走到门口，馥逸又叫住了他，厉声道：“江府的埋伏暴露了，你要是再把烨王府的计划搞砸，仔细你的皮！”
馥子钰哆嗦了一下：“是……”
看着馥子钰唯唯诺诺离去的背影，馥逸只觉一阵头疼。馥家家大业大，他什么时候才能放心把馥家的事交给这个窝囊儿子管理！
这时，管家悄悄行至馥逸身边，窃窃私语了两句，馥逸眼前一亮看向管家：“当真？她一个人来的？”
－－－－－－题外话－－－－－－
今日上架，从53章【越来越有趣】到本章都已变成V章，多谢继续追文的宝宝~
因为泡芙在工作的关系，以后更新时间都往后调一调，都是下午时间两点，别忘记哦~
【小剧场】
宇文烨霸气地一把将苏卿暖拉进怀里，语气极尽温柔：女人，以后遇到危险，要学会躲，知道吗？
“哦。”苏卿暖点点头，推开宇文烨便床下走去，被宇文烨一把拉了回来，一脸郁闷；“你干什么去？”
苏卿暖：躲避危险啊，因为你就很危险。
宇文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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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人而冷艳。
想接近却又无法。
心头痒却不敢轻举妄动。
“有趣……”馥子钰低低地道，仿若发现了一个顶好顶有趣的猎物。方才他全程注视着苏卿暖一气呵成的动作不曾眨眼，可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夜这般一眼便被一个女子吸引，不论她做什么动作都吸引他的目光。而且，是心甘情愿的。
这就好像在一片莫大的森林里头，他总是费尽心机地去找寻有趣的猎物，可是到后来蓦然回首，却忽然发现其实这个猎物，原来不经意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了你的面前！
就是她了。
这个女人很好很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馥子钰抬手伸向背后泛着幽蓝光泽的长箭——馥家箭，箭箭有毒。他还是头一次将这一的箭瞄向一个女人。而且是连续两次。
只是这两箭，都不是为了取她性命。女流之辈，吓吓而已。
这时候的馥子钰还没有意识到被他看上的这一个猎物非比寻常。而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猜，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箭快？”馥子钰饶有兴致地将长箭对准苏卿暖，嘴角一勾便是一个邪肆而狂妄的弧度，“我想，上回坏我们馥家好事的女鬼，也是你吧？不过你说你骗了这么多人，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你把这个废弃的江府当鬼屋，不会当真以为没有人会察觉得到吧？”
馥子钰紧紧地盯着苏卿暖的脸，注意她绝美五官的每一处动作，好像想从中看出点被他震慑的害怕来。然而观察的结果让他有些失望，苏卿暖的面上并没有太多动容。
“馥大少爷聪慧，非常人所能及。只是听闻馥少爷从来不欺负女人，看来是假的。”苏卿暖晓得此人难缠，馥家在江家埋下的暗哨此刻应该已经洞察了这里的动静，会不断朝这里聚拢过来，如此，她要做的便是吸引馥子钰的主要火力，掩护大哥先撤离。
馥子钰轻笑：“假的？真的？谁能分得清？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不欺负女人，是因为她们都太蠢。欺负她们？呵，太没意思也太掉价了。要欺负，也得欺负一下你这样的女人。你长得这么美，若是被本少爷欺负得哭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好看呢，是不是？”
苏卿暖心知此人是女人堆里常待的，言语之中难免挑拨轻浮，本不该动容，可馥子钰脸上酷似馥逸的yin—笑让她猛地想起多年前母亲在江府被馥逸凌辱的场景，还有馥家军冲进江府肆意凌辱江家女眷的场景，手中的长剑紧紧地攥入手心，而后忽然抬剑：“那不如就来比一比，谁的眼泪先掉下来！”
苏卿暖说动就动，一把长剑出鞘后立即带着闪着耀人的杀气猛地朝馥子钰杀去，带着苏卿暖满心的愤怒，比之方才江子坤的一剑更为凌厉！
就连暗处的隐卫都被苏卿暖的这一剑凌厉吓到——苏卿暖从不轻易拔剑，拔剑必见血，这是要开杀机！
馥子钰亦被苏卿暖眼中闪过的无上的杀机震慑，他还从来没有在一个女人眼中看到如此的仇恨和副词的拼命！手下一抖拉满的本来想吓唬吓唬这个漂亮女人的长剑立刻闪电一般猛地射向苏卿暖，想收都收不回来！
这可是个极漂亮的女人，如果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可惜！
然馥子钰一切怜香惜玉的想法都是多余——只因长箭射出去的那一瞬间，苏卿暖的速度更快！箭未到时人已到，那原本在暗夜中快成一道流影的身影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闪过毒箭——
只听“咚！”得一声闷响，馥子钰射出的长箭被苏卿暖躲过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钉在她身后的楹柱上，而随着那颤动的长箭晃荡的，还有苏卿暖夜风中飘荡的额前两捋秀发，苏卿暖的长剑已然到了馥子钰面前——
鲜血从青莲剑上缓缓滴落，一滴一滴，红得发黑，黑到发紫，紫得如同冷却的死水，炸开在地面便成了几朵噬人的毒梅。
宗祠里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被青莲剑划破的伤口，沉默地滴落着染了毒后迅速发黑的血水。
“滴答！”
“滴答！”
“滴答！”
好像开启了谁最可怕的噩梦。
可是馥子钰并没有死。
不仅没有死，还毫发无损。
苏卿暖的剑尖距离馥子钰的面门只有一毫米！
只因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个鬼魅一般的身影自黑暗中隐出，硬生生徒手抓住了苏卿暖刺来的一剑。
一切仿若在那一刻静止，唯有那不停流淌着的鲜血证明此处发生了一场差点要命的打斗。
馥子钰眼睁睁地看着苏卿暖满带杀气的剑尖停留在自己眼前，只要稍微再往前一点点他就可能被贯穿头骨！
那泛着寒的森冷剑气荡出的凌厉，此刻荡得他头皮发麻。
馥子钰狠狠地咽了咽口水，艰难地侧头看向一边拦住苏卿暖这一剑的少年。若没有此人，这会儿他该是要交代了。他还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觉得和死神离得那么近过！
可是一看之下，馥子钰的心底却更加一凉。
面前的少年浑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除了那只紧紧抓住苏卿暖长剑此刻还在不停流血的手。而那双悠悠闪着冷光的眼眸，冷漠得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为他挡剑，亦不过是分内之事。
死，亦无从畏惧。
*
朦胧的月色将江家笼罩，亦笼罩着入夜的大梁都城。
两道快如闪电的影子从外皇城一路而出，穿过闹区，从沿街屋顶而过，迅速朝城东而去。
其中一道身影属于星影，他背着剑发动了十成的轻功，走走停停才勉勉强强赶上自家主子。可是一路行来，难免会累的吧？
“主子，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你等等我啊！”星影高声抗议。
宇文烨停下来，拍了拍星影的肩膀，脸上是一副十分理解的表情：“星影，如果你实在胆小怕见鬼，那还是回去好了。本王没有逼你的。”
“不是，主子我……”星影只觉自己冤枉得紧。他虽然是有心不想去那个恐怖的有女鬼夜哭的江府，可这回他真不是因为不想去故意放慢速度追不上的，而是他就算开足了马力也追不上啊。主子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功夫进步得实在是见鬼得快吗？
然星影叫苦的声音还没落下，宇文烨已然再次发动轻功如惊鸿朝江府掠去，好像晚了一步，他想见的那青衣姑娘就会凭空消失似的。
瞧着宇文烨那身影轻松的样，星影的脸立刻垮掉。
早知道那个苏青就不该给王爷解药！好容易中了个毒，让王爷过了几天没有内力的生活，尝了祭坛普通人疼痛的滋味，也让他变得稍微体恤下人了些——毕竟王爷中毒的这段日子，他们就算做错事情，惩罚也比往日轻了许多。
因为王爷说，那些棒子打在身上太疼了。
可如今，王爷箭毒一痊愈，就立刻忘记之前的疼痛对他们照打照罚了你说气人不？王爷不仅恢复了当初的功力，还更加精进了！那王爷对于疼痛的感知岂不是又变弱了吗？
这以后他们这些暗卫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若是可以，星影这时候真想对天长叹。可惜宇文烨并没有给他长叹的机会。因为一眨眼的功夫，宇文烨已经甩了他两条街了。
星影嘴角抽了再抽，今天的王爷怎么莫名地这么……兴奋啊？
摇摇头，星影还是追了上去。
夜色中疾行的两道影子很快来到江府附近。
“主子，是江子坤！”
星影忽然指着前方从江府而出的几道身影，其中一个人，正是被满城通缉的江家逃犯江子坤！
宇文烨顺着星影所指的方向看去，江子坤似乎伤得不轻，脚下行走都有些虚浮。宇文烨剑眉狠皱，下一刻加快了脚下步伐，江子坤出事，那说明江君也危险了！
*
“你的剑法，不错。”
黑衣少年全然不顾手上被苏卿暖的青莲剑仍旧刺穿着的手，仿若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也丝毫不在意苏卿暖在剑上抹下的剧毒，赞赏的话，却是对苏卿暖说的。
可惜尽管赞赏，语气却冷得不像话。
所以苏卿暖并未因这一句赞赏而有多少动容，反而心中警惕更深。
此人声音沙哑，听不出年纪，可借着微弱的光线，苏卿暖看见那人的手，分明是一只年轻人的手，同他大哥江子坤恐怕年纪相仿。
可此人身上的气息也太过冰冷。他的眼里仿若没有生命的痕迹，只有死亡和毁灭。
所以他才毫不惧怕上来便抓她的剑，生生以自己的内力加肉体挡住了这一馥子钰若中则必死的杀招！
此前虽然她在这宗祠里是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心中猜疑馥子钰定然在宗祠里藏了奇兵，可此人身法太过诡异，无论她如何感知，也只能感知到这个人的存在，却感知不到此人的具体位置。只能说明此人亦是个绝顶高手，功夫甚至不在她之下。
然后他的出现证实了她的猜测。毕竟他能徒手接住她的剑，速度定然不差。因为这一剑，她是当真动了杀机的。
苏卿暖敛眸。她很少遇上这样的对手，若是真打起来，今日恐怕得有一场恶战。而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苏卿暖瞥一眼他手腕上裸露在空气中的深色彼岸花刺青，心中了然：“往生门？”
所谓往生门，便是当今江湖上新兴的一个杀手组织。它的创建历史还不过五年，却已经风靡江湖。只因同别的杀手组织不同，它不仅提供杀人服务，还以重金出卖死士——换言之，这是一个属于整个江湖的死士团体，认钱为主，一旦受雇，必然以命相护。
如今的大梁朝，哪个有权有势的人手下没点自己的势力，没个自己的小杀手团体？
可人在想尽办法除掉别人的时候，也得提防别人从背后放冷箭。而往生门的人，既是矛，也是盾。这些死士武功高强又来无影去无踪，比之一般的暗卫更没有人性，更不顾死活，所以更得上层人的青睐。
只是这样卖命之人，只怕非超常价格无法买到。
馥家之人富可敌国，能请到这样的死士似乎也不甚奇怪。
苏卿暖敛眸，猛地抽出青莲剑，便又带动锋利的剑锋，在黑衣人手上再次划了重重一剑后反身利落回鞘！
黑衣死士却连半声吭都没有，好像当真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黑衣人保持着被苏卿暖一剑刺穿手心的动作，任由手心里的血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滴落，却直勾勾地盯着苏卿暖手中未曾沾染半丝血迹的青莲剑：“真是把好剑。”
可他的语气，冷得给人一种被死神盯上的错觉。哪怕是夸奖，都道出了别样的冷漠，乍一听上去怪渗人的。
这样一个人，冷得仿若不曾在人间有生活气息，太过诡异。
苏卿暖并未回话。往生门之人极度冷血，无有七情六欲，杀人的时候亦能和你谈笑风生。可你若当真，那便输了。
黑衣死士抬眼看向苏卿暖，并未从她的眼中看到别人看到他们这些人的恐惧。
而她那娇美的身影如同一朵花色幽深的曼珠沙华倒映在他那闪着悠悠光芒的眼眸里，那浑身冷然如同伴的气息仿若致命的吸引力将他的目光焦灼在这小小女子身上。
他那常年冷然的眸子猛地一紧，一丝惊艳从他眼底出现。
然而不过一瞬，这昙花一现的惊艳便从他眼底强行消失不见。仿若一朵不小心掉入寒潭的落花，本该泛起一丝涟漪的，却被寒潭强行消化。
馥子钰亦是头一次看到自家老爹给他配备的顶级隐卫，虽然方才被此人救了一命，馥子钰还是觉得后背发凉，心里发寒，腿下发虚。
被这样的人救下，就好像和死神交换了一种什么契约似的。
馥子钰看着少年冷漠而阴诡的背影，真害怕这人会忽然反身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从这个世界活生生地带去另一个世界！
“你……你的手受伤了，你还是先……”馥子钰开口提醒，万一此人倒下了，他该怎么对付面前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看着是美，却也有毒！他可没忘记刚才是谁差点要了他的命的。
“无妨的主子，”黑衣人毫无温度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这静谧的宗祠之中，诡异地带着一丝回响，“此人对主子的生命产生了威胁，是否要替主子解决掉？”
听他的语气，仿若在说“今天这道菜不是很合胃口，主子，要不然就撤了吧”？好像对他来说，取苏卿暖的命简直易如反掌。
“想不到往生门的人这么厉害……”馥子钰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很快恢复了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主子样。
有了这张王牌，馥子钰好像立刻忘记了刚才的惊险，得意地勾着嘴角，看着对面苏卿暖那绝美的面容，又起了玩弄之心：“诶——别这么残忍嘛。这么美的人儿，若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可是她刚才好像是想杀本少爷？就这么放了她似乎也太便宜了她了……”
馥子钰轻浮的目光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将苏卿暖打量了一遍，而后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不如这样吧，本少爷还从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女人，若不玩一玩就杀了，岂不是太可惜？你替我——抓住她，如何？”
“好。”黑衣人想都不想就立刻应下。一个字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这便是往生门的规矩，一旦金主开启任务，死士不得单方面终止交易，且要以命相互，且不需要有自己的对错判断，只需惟命是从。
馥子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黑衣人已经如同一条暗夜中的鬼魅朝苏卿暖掣了过去，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苏卿暖一眨不眨地看着朝他掣过来的黑影，却是一动不动。只用她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黑衣人，其中的寒光没有惊慌，却有超乎常人的冷静。
黑衣人心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可他的动作往往比他的思维要快，等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苏卿暖方才站立的位置——可他的擒拿手却是扑了个空。
回头间苏卿暖已然站在他的身后，抱着剑，好像连动作都没有换，就挪动了位置。
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依然冷静。
一边的馥子钰头皮更是一凉。这都是什么样的高手？他都没有看清，两人的一招就已经过完了。尤其是这个女人，他并没有晃眼，她就换了位置，快得就像鬼魅。
黑衣人抬眼看向苏卿暖，眼底亦闪过一丝诧异，很少有人能躲过他的招数。女人，这算是第一个。
可他动了动刀削一般的唇，出口的又是没有温度的陈述句：“轻功很好。”
连个主语都不愿意给。
“你的轻功也很棒。”苏卿暖的语气亦冷。此人在往生门，应该算是上级死士了。只可惜这一身功夫，却被人训练得七情六欲全无，只会听人命令，听钱使唤。
听毒使唤。
看着面前女子的绝美面容，听着她毫不吝惜的夸奖，黑衣人动了动嘴唇，似乎有话要说。可他面具下的刀削一般的嘴角才不自觉轻轻弯了个细微的弧度，一股子钻心的疼痛便立刻从心脏处传来，生生将他到嘴边的“谢谢”二字逼了回去。
下一刻黑衣死士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杀机，手下攻势更加猛烈，身上的黑色袍子如同闻见死亡的味道沉沉如死水猛地一掣！
苏卿暖眨眼的瞬间，黑衣死士已然到了面前，他伸出未曾受伤的手将苏卿暖一捞——志在必得！主子的命令，绝不可违，这是往生门的死命令！
苏卿暖未曾想到黑衣死士会忽然发难。他那前一秒还平静似水冷静如谭的眸子里此刻忽然染上浓重的戾气，他的速度亦比之前提升了不止一倍，苏卿暖感觉到的时候此人的爪子已经伸向了她的脖颈！
苏卿暖心知此招只能拼尽全力躲过，然敛眸间她忽然看到黑衣死士因为伸手而撑开他青黑色的袍子，他的腰间竟然挂了一枚只属于裴家的琼花玉佩，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和她身上挂着的属于苏卿暖的琼花玉佩是一对！
这是苏卿暖的大哥苏长远？！苏长远没死？
心中惊讶升华成了一丝莫名的骇然——两个兄妹五年之后再次相遇后竟然是相杀的境遇！
只这一晃神的功夫，黑衣死士的爪子已然到了苏卿暖面前！
许是属于苏卿暖的最后一丝意识还在身体里潜伏，千钧一发之际苏卿暖忽然脱口一句“大哥……”黑衣死士眉头一皱，眼眸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法理解的复杂，然手下的动作已然收不回来，眼看他那锋利的爪子就要抓上苏卿暖纤细而白皙的脖颈！
就连馥子钰都在一边急得要命：“我让你抓她，没让你杀她！”这一爪子下去，铁做的脖子都该被拧碎了！
苏卿暖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爪子，刚想催动内力奋力一躲——哪怕会被伤到，也比死了的强！然就在这时，忽然一双大手斜刺里伸出，带过她的候腰顺势狠狠拉入怀中！
苏卿暖恍神间抬眼，正对上宇文烨那双好看的眼眸。
“女人，有危险的时候，是要学会躲的。”宇文烨轻轻地勾着嘴角，朗润的嗓音此刻听起来带着一些低低沉沉的魅惑。他的怀抱宽大，在这严寒的冬季恰到好处提供了一种名叫劫后余生的温暖。
不过，他怎么会在这儿？
宇文烨怀里搂着苏卿暖，轻轻一笑；“走吧。”而后提气，一个掠身离开了江府。浓浓的夜色下，淡淡的月光里，两道身影如鸿，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看着宇文烨带着苏卿暖离去的背影，黑衣死士和馥子钰竟然齐齐松了一口气。
*
严寒的冬季很冷，夜风吹得苏卿暖额前的秀发两捋轻扬。距离江府已经很远的屋顶上，苏卿暖和宇文烨隔着很远坐着。远得好像两人来自不同的夜晚。是苏卿暖刻意拉开的距离。
“多谢你刚才救了我。”苏卿暖道。
“不客气。”夜风掠动宇文烨深褐色的袍子。宇文烨看着天上如钩的弯月，道。
而后他看向苏卿暖：“姑娘救我一命，如今我救姑娘一命，算是扯平了。”
苏卿暖青黑色的袍子亦沉沉如夜色，然她的那张自然泛着荧光的白皙的脸，却让人怎么看也看不够的。
“嗯。”苏卿暖淡淡而应。她回头看了眼江府的方向。宇文烨带着她跑了这么远，早就看不到苏府。此时若回去，定然会引起宇文烨的怀疑。
可她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待着。
想想她的几个藏身地点，宇文烨似乎都去过了。城西的破庙，城中的大秦医馆，城东的苏府——江府就在旁边，唯独苏家外庄还是安全的。不过前提是……
苏卿暖看了宇文烨一眼，前提是这个人不会跟踪她。可是他不会吗？他会。
所以，她得等他先离开。
“九王爷如何会在江府出现？”苏卿暖问。若说前一次宇文烨是因为躲避馥子钰的追杀，那么这一次又是为什么？大半夜从城北跑到城东，可不合常理。
宇文烨轻笑：“说了你也不会信，还不如不说，是吧？”
苏卿暖皱眉，这家伙在卖什么关子？
“不过我关心的是，这么晚了，你该上哪儿去？”宇文烨回视苏卿暖，道。他若直接跟她说，他是因为想见她，才大老远从烨王府跑到这江府来碰碰运气，结果真的遇到她，而且恰好碰到她有麻烦又救了她，她定然是不会信的。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此事会发生在他宇文烨身上，的确荒唐。
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他的身上到现在还带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随手丢给他的青丝帕子。一切好像就是这么自然，这么舒服。
宇文烨看着苏卿暖淡淡月光下朦胧的倩影，尽管夜风寒凉，他却丝毫不感觉到冷。不自觉弯起的唇角，显示着他此刻的心情。
“不如——你到烨……”
“的确很晚了，”苏卿暖忽然起身，跺了跺脚，“九王爷还是请回吧。小女子自有去处，你我既两不相欠，就此别过。”
话音未落，苏卿暖果断起身，朝城南的方向掠去。城门落锁，此刻出城恐怕不太可能了，不如去找师兄吧，这样宇文烨就算跟踪，亦猜不出她的真实身份来。
“两不相欠？”宇文烨看着苏卿暖决然离去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随即拿出苏卿暖当初随手丢给他的帕子，自言自语道，“好像不该是这样吧……”
*
城南的一处小破庙里，某离正裹着被子呼呼大睡，忽然听到动静，立刻睁眼。
一个人影走近。
待那人影越发近时，高渐离猛地起身才要一掌拍过去，苏卿暖亮了烛火递到高渐离面前：“师兄，是我。”
高渐离仍旧裹着他的厚厚的丝绒棉被，惊喜一般看着苏卿暖：“暖暖！什么风竟然把你给吹来了？你看，你看师兄这里这……”高渐离环顾四周乱糟糟的布置，摸了摸鼻子表示有些不好意思。
“无妨，借宿一晚，明日我就回去。”苏卿暖倒是不甚介意，径自走到一处本来放置僧袍的柜子，轻车熟路地打开柜子，搬了些毯子下来铺在地上，又搬了一床海棠红丝绒被子和一只棉丝软枕下来，忙活完了一看顿时有些头大——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师兄到底是有多喜欢红色，所有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都是红色的。
高渐离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多谢了。”苏卿暖一把抱起被褥，便到隔壁房间对付一晚去了，悔得高渐离只恨自己当初为何不找个只有一间房的小木屋住着，这样遇到这样类似的情况就可以和师妹……
“呸呸呸，想什么呢！”高渐离狠狠地甩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次日清晨，苏卿暖早早地便回了大秦医馆无话。
月落日升，江府一到白日便恢复了寂静。好像并没有人知道昨晚在江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江府安静了，隔壁的苏府却是如何都安静不下来了。
“爹当真这么说的？！”
这不，菊香院的西厢房里便传出苏家五小姐苏子湘尖锐的声音。
彼时已是晌午时分，日头正高，管家苏笙正好到菊香院传话，便将那日夜里老爷苏河不同意苏子湘嫁给九王爷的话说了，当即惹来苏子湘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
“他竟说我……”连做宇文烨的暖床都不够资格？这话，苏子湘就算是自己说起来，耳根子也要红上一红的。
“老爷他的确……是这么说的，”苏笙脑门上挂了两颗冷汗，“不过老爷应该不是冲着小姐，而是冲着属下来的。是属下太过着急，回话的时候冲撞了老爷，这才惹得老爷生气，口不择言，这才……”
“口不择言？”苏子湘却是不信，她的语气里显得她有些心寒，“原来在父亲的心里，我苏子湘竟然是这个地位。连做九王爷的……暖床都不够资格？这话若是传出去，谁能相信这是父亲所言？可见这些年他对我们母女俩，也真是薄情到了极点……”
苏子湘越说到后面，语气便越发幽怨。从小到大，她都十分尊崇她的这位父亲。毕竟父亲并非含着金钥匙出生，而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拼搏才得到的今天这一切。这一点让她很是佩服。以至于在她的眼底，苏河该是天底下最伟大的父亲。
所以她努力学好所有女子该学的东西，尽管母亲是杏花楼出身的花魁，却也努力修习自身，让自己配得上一个大家闺秀的称号，配得上这位伟大的父亲。
然而一切到头来似乎都是她的一厢情愿。不管她再怎么努力，她在他眼中永远都只是个青楼女子的女儿，又是庶出，地位更是卑贱不堪。她并不奢求能嫁给宇文烨为妃，不过是想守着自己心爱之人过一辈子，也好过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郁郁寡欢一辈子。
可是连着最简单的一点，父亲都不能替她满足。
“小姐，此话万不可在外头说去！”苏笙忙道，“属下知小姐难过，但难过归难过，这样冒犯老爷的话却是不能说的，否则到时候被人传了出去，只怕小姐在府中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我说说又怎么了？”苏笙的话无疑戳中了苏子湘的痛处，一时间惹得她的愤懑劲儿都上了来，“她苏卿暖个扫把星都能嫁，你说为何偏生我不能嫁？她做王妃，我却连个暖床都不如？父亲既不能如我的愿，那我便求别的人去。”
“小姐，你却想找谁去？”苏笙一时间没想到任何能帮助苏子湘顺利嫁给宇文烨的人选。
“可不就是馥……”苏子湘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苏管家一脸好奇的样子，岔开了话题，“总之我有自己的办法，你就不要管了。”
苏笙看着苏子湘愤懑的脸，总觉得这个平日不大争抢的五小姐，这回恐怕会因为九王爷而闹出点什么事来。
*
“什么？！你让我去求馥逸？”
听到自己女儿的馊主意，柳文眉睁着眼睛一时无法相信。
“娘，他不是……曾经是您的恩客吗？”苏子湘道，“其实女儿都想好了，说辞不难的。既然苏卿暖是咱们苏府安排在烨王府的眼线，您就说，我也很愿意做这个眼线。而且，我还能帮他监督苏卿暖，看她到底有没有把太后要她做的事情做好！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胡闹！虽则馥太师曾经是娘的恩客，可到底是曾经！”柳文眉有些不太高兴，“如今娘已经嫁给了你爹，做了你爹的三夫人，你怎么能又让娘去见馥太师？你这孩子，怎么连这种话都能对娘说出口？”
苏子湘一向听话，今日同柳文眉大胆这般提议之前，她在肚子里已经滚了好几回话了，想着怎么说才能委婉一些，可到了紧要关头，她一紧张就什么说辞都忘了。
此刻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难免有些羞愤，遂揪着帕子涨红了脸道嗫嚅道：“那我不是没有办法了吗？但凡有别的办法，女儿也不必出这样的主意……”
柳文眉揪着眉头沉默。
其实她也想过这个问题。女儿喜欢九王爷，她一直都知道，所以总是旁敲侧击地给苏河透点风。可结果，却还是徒劳无功。
她知道，但凡她是个后台硬的，哪怕她不和苏河提这件事，苏河也会给她办得妥妥当当的。只可惜她出身低贱，没有什么后台，只不过是个杏花楼的花魁，能被苏河选中做他的三夫人，已经是她的荣耀了，如何还能奢求更多？
可她的生活是有保障了，那女儿苏子湘呢？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苏子湘见自家娘亲似乎有松口的迹象，便又道：“您看，但凡这事情有别的办法，女儿也绝不会向您开这个口。放眼望去，能左右这件事的人，除了爹爹，就是太后和馥太师了。爹爹不同意，不过是因为馥太后没发话。可咱们能直接去求馥太后吗？她恐怕连见都不愿意见咱们的。这么一来，就只有馥太师了……”
苏子湘掀起眼皮子瞄了一眼自家娘亲，只见柳文眉紧着眉头揪着手中帕子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便以退为进道：“娘，那若是实在为难，要不就，就算了吧……”
“你当真那般喜欢九王爷？”柳文眉却回声问道。似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差一点火候就要决定什么。
“嗯！”苏子湘重重地点头。难道娘要答应了？
“喜欢到非他不嫁？”柳文眉继续追问。
“当然！”苏子湘见柳文眉似乎果然要做决定，忙推了一把，“您不是不知道，自从那年在灯会上见到九爷，女儿就再也没有忘掉过他。他的音容笑貌，到现在还在女儿心里烙着呢，别的什么人，以后女儿可都再看不上眼了。若嫁的不是他，女儿恐怕会郁郁寡欢一辈子的……”
“好，我去找人，”柳文眉打断苏子湘的话，拍拍苏子湘的手，“为了我女儿的幸福，我柳文眉必定全力付出！”
*
太师府。
书房里气氛有点沉闷。馥子钰低着头立在桌案前不敢讲话，几天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半点都不见了。馥逸铁着脸坐在案前，上等硬木浮雕貔貅的桌案上，那一盏金香炉里燃着的安神香也丝毫不起作用了。
馥逸这会儿很生气。是真的恨生气！
“你说你见到了江子坤，可是你却让这江子坤给跑了？！”馥逸几乎咬着牙说着这句话。他在忍耐着他的怒火，这证明他的怒火已经快烧到了边缘。
“是，是……”馥子钰认了是，又忙改口，“如果不是半路杀出个神秘人的话，这江子坤早就死定了！他中了咱们馥家的箭毒，真气大乱，孩儿眼看就要把他杀了，结果……”
“结果你就让人给跑了！”馥逸猛地一拍桌案，“本太师要的是结果！本太师给了你那么多人，甚至把这顶级死士都给你派去了，结果你还是跟本太师说，你把人给弄跑了！还是个中了馥家箭毒的人，你自己说说看，你丢不丢我馥家的脸！”
“爹……”馥子钰有意辩解，却被馥逸猛地打断：“做不好事情，别叫我爹！我馥逸没有你这么笨的儿子！”
馥子钰咽咽口水，馥逸的淫威，向来没有人敢触碰。这些话都是他在气头上会说的，过一会儿就好了。毕竟是馥逸的儿子，对馥逸还是比较了解。
等了一会儿，馥逸果然缓了缓语气，可他问出来的问题，却让馥子钰猛地一下又紧张起来：“在江府，你可看见别的什么人了没有？比如，什么女鬼的。”
馥逸不过只是因为上次派去的手下遇到女鬼行事不成功，才有此一问，到底是随口的，馥子钰却顿时紧张得不行。他不能让父亲知道有那么个女人存在，否则以他发群的性子，定然会让人贴出和江子坤一样的全城通缉令去搜查那个女人，并且派死士前去灭口。因为他知道，在江府若是当真出了所谓的女鬼，那对他父亲来说意味着什么。
毕竟当年江家被查抄的时候发生过一些事情，他还是有所耳闻的。而且其中还包括他的父亲……
“没，没有。”馥子钰再度咽了咽口水，在手下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到了馥逸这里便半点都不剩了，看得馥逸都一脸嫌弃。
“窝囊废！”馥逸冷冷地瞥了馥子钰一眼，“没有就没有，好好回答就好了，你哆嗦什么？！真不知道我馥逸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儿子来！你这个做大哥的，还不如老三呢！下去下去！”
馥子钰瘪瘪嘴，心里不服气，却也只好告退下去。
然他走到门口，馥逸又叫住了他，厉声道：“江府的埋伏暴露了，你要是再把烨王府的计划搞砸，仔细你的皮！”
馥子钰哆嗦了一下：“是……”
看着馥子钰唯唯诺诺离去的背影，馥逸只觉一阵头疼。馥家家大业大，他什么时候才能放心把馥家的事交给这个窝囊儿子管理！
这时，管家悄悄行至馥逸身边，窃窃私语了两句，馥逸眼前一亮看向管家：“当真？她一个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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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上架，从53章【越来越有趣】到本章都已变成V章，多谢继续追文的宝宝~
因为泡芙在工作的关系，以后更新时间都往后调一调，都是下午时间两点，别忘记哦~
【小剧场】
宇文烨霸气地一把将苏卿暖拉进怀里，语气极尽温柔：女人，以后遇到危险，要学会躲，知道吗？
“哦。”苏卿暖点点头，推开宇文烨便床下走去，被宇文烨一把拉了回来，一脸郁闷；“你干什么去？”
苏卿暖：躲避危险啊，因为你就很危险。
宇文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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