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江君很会玩
“啊？哪，哪儿不同？”琳仙虽然有能耐易容，但也仅限在不说话的时候，和男装苏卿暖站在一处，的确是难以分辨，毕竟苏卿暖的男装，用的人皮面具也是她做的。
可是她到底不是苏卿暖，尽管她尝试想要模仿，无奈苏卿暖身上那股子清冷的气息太过强烈也太过有辨识度了，若是能读懂苏卿暖的，比如说这个九王爷，上了苏卿暖的黑名单的，就很容易被识破了。
——所谓黑名单，就是苏卿暖在她假扮苏卿暖进宫之前特意同她说的要特别留意的人的名单。目前这个名单上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宇文烨。
好巧不巧地，就在这儿，果然给碰到了。
“苏先生好像第一次对本王这么客气。”宇文烨饶有兴致地道。
“客气？”琳仙十分不解。她似乎没有做错什么吧？见到九王爷，不是该行礼的吗？
琳仙身后的翠缕亦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可不是嘛，自家小姐自打五年前醒来变成表小姐江君之后，对谁都变得不那么客气，冷冰冰的人都说一开始根本不大好相与，就好像浑身带着刺儿似的。
小姐对九王爷更是这般——毕竟九王爷当年可是亲笔提下灭掉江家满门的圣旨的。野怪馥太后计策太狠，借刀杀人这一招，总是做得很好。以至于现在小姐就算回来，从前的亲人朋友，如今也都成了仇人。
而且依照小姐的性子，就算被人认出来，也不会表现出半点惊慌。可琳仙就不同……
宇文烨将琳仙的慌张收入眼底，看着琳仙的眼神越发探究。眼前这个人，和他见过的苏青简直太不一样了。
若说苏青更像是一朵盛放在夜里的幽兰，那么眼前的这个人，可以说根本就不属于植物，身上充满的阳光气息让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而且他见过苏青的眼睛，是少有敢和他对视的，哪怕他的目光再凌厉都是不见波澜，不像面前这双不停躲闪。
所以面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苏青。
而且——
宇文烨回想着苏青那双漂亮到和那张普通的易容脸全然不搭的眼睛，却发现猛地和那天夜里他在江府碰到的青衣女人的眼睛诡异地重合！
宇文烨心神猛地一荡！
这意味着什么？——经过这几天的查证，他几乎已经确定当天在江府救了他的青衣女子就是江家嫡女江君，而现在苏青的那双眼睛如果和江君的重合，那也就是说，苏青其实就是江君，江君就是苏青！
这个发现，让宇文烨心中良久没有产生过的雀跃顿时从心底升了起来。因为换句话说，现在他只要想找江君，去大秦医馆就好，他想见苏青，找到真的江君就好。因为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没有，很好。”宇文烨打着双关语。真的是很好。这个江君很会玩儿！一会儿在江府出现，一会儿又成了大秦医馆的苏青，怪不得他第一次见苏青的时候就感觉苏青不对劲，原来根本就是个女人。
这么一联系，宇文烨就更能明白苏青为什么要答应进宫“医治”太后，又为什么要找单良问宸妃的小皇子了——因为苏青就是江君，馥太后是她最大的仇人，有机会让她进宫报仇，她自然很是愿意；而小皇子是江家除了江子坤之外的最后的血脉，她身为小皇子的表姐，自然是要找到他的。
“九王爷请，苏先生请，皇上已经等候多时了。”盛德全这时候略略躬着身子出来，道。
“诶，等等！”远远地，馥月赶来，却只看见琳仙和宇文烨的背影，恨恨地跺脚，却还是被拦在乾清宫外——皇上没有召见，不得入内。
*
御花园里，宴席隔着一道河摆成了两列，河这头尽是馥太后领着的公主郡主王公贵女，那头便都是各家少年公子了，皆是未婚，不过是馥太后招来掩人耳目的。
馥太后拉着苏卿暖在身边坐了，立刻引来一堆少女嫉妒的眼神。
“这个是什么人啊，竟然能和馥太后同坐？”人群中窃窃私语，“好像没见过她啊。”
“那个啊，是苏河苏太傅家的嫡女，被苏太傅养在外庄五年了都不接回来，可不是没见过么？”有人眼中闪着嫉妒的火焰，嘴上就开始没口德地攻击着。
“是吗？被送出去五年啊？外庄？是不是养鸡养鸭的地方？”立刻有人将这个话题进行深入，意欲将苏卿暖贬低，“天哪，那她身上……会不会有奇怪的味道啊？”
苏子湘在一众闺秀里，听到这样的对话，便咧着嘴角很是得意。看来苏卿暖的口碑，一直都不是很好的嘛。有被送到外庄上五年的黑历史，就算苏卿暖如今被接回来了，就算苏卿暖被馥太后看重，也不过是个棋子，苏卿暖别高兴得太早！
“你们……想不想知道她是为什么被送到外庄的？”苏子湘扯着嘴角，状似很神秘地道。她们这桌距离苏卿暖的酒席倒是有些距离，苏子湘特意侧耳听了听大概说话能传到的距离，发现苏卿暖那头根本听不到这里说话，这才开口。
“怎么，你知道？”苏子湘本来在人群里就不大惹眼，这会儿说了这话，顿时引来所有人的目光。苏子湘心里很是受用。
“嗯，”苏子湘点点头，然后故作神秘道，“我告诉了你们，你们可千万别往外说啊。这苏卿暖被送到外庄，是因为她根本就是个天命煞女！”
“天命煞女？！”有人一个没忍住，惊呼。
“诶……小声些……”苏子湘故意朝苏卿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见附近几桌人都朝这儿看过来，却唯独没有苏卿暖那儿的，可见根本就没听见。
然而苏卿暖的耳力又何止常人能比？附近之人都说了什么，全都在她的耳朵里。可是她无意于辩驳。五年前她还不是苏卿暖，所以当年那个瘌头和尚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待查证。而天命煞女的名号，她自觉其实挺配她的。若是传了出去，就算她嫁给宇文烨，宇文烨也应该会知难而退，不会真的要和她做夫妻。
岂不是更好？还真是要谢谢苏子湘这个玩弄心计的妹妹。只可惜欲害人，却帮了人而不自知。和这样的蠢货过招，根本就不需要出手。
况且，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妹妹对她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那个惊呼的见苏卿暖那头没动静，便继续道：“天命煞女诶，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是个不祥之人！苏府只是把她放在外庄，已经是很照顾她了！可是现在怎么又把她接回来了？那不是要让苏家人遭殃的吗？太后是不是不知道她这个身份，所以才让她坐在那儿的？那要不要……禀报太后啊？”
“算了！”苏子湘忙道，“莫说今日是太后特意举办的宴席，高高兴兴的，若是扫了兴，只怕不知道怎么不好。再者，太后她乃是尊贵凤体，不怕这什么天命煞女的，说不定还能去去她的煞气！”
“说得也是……”
见那伙人没有大动作，只是在散播苏卿暖的天命煞女名号，苏子湘悄悄拭了拭手心的汗。这种孤军奋战的感觉，真是忐忑无比。好在这些人没有深究她的身份，否则她恐怕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宴席上，馥太后抬眼朝对面张了一张，似乎并没有看到宇文烨的身影，面色一冷，便朝李德福使了个眼色。
李德福点点头，便到一边叫了个小太监：“你去看看九王爷到哪儿了。”
“哦，李公公，才想跟您汇报呐，九王爷今日的确进了宫，不过，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李德福稀眉一皱，十分不解，“他去御书房做什么？”这位九王爷，平时可是连朝堂都难得上一回的，今日怎么会直接去了御书房？那可是皇上和内大臣议事的地方。
“奴才不知。奴才只知道皇上还请了苏青苏神医前往……”
那小太监一句话，宴席上竖着耳朵的苏卿暖顿时将眉头一皱。看来事情要不好。琳仙这个假苏青该是瞒不了了。
不过，瞒不了就瞒不了吧，不过就是有两个苏青而已，宇文烨应该不至于发现什么吧。苏卿暖一厢情愿地想。
*
琳仙忐忑着一颗心进了御书房，宇文灼早已在那儿等着了。一身明黄色龙袍，袖口绣着金线盘龙，正端坐御案前，似乎因为什么奏折而皱着眉头。
那一张线条硬朗的脸，配上他端坐的姿势，果然是带着君主的霸气。
琳仙跟着宇文烨跪下：“臣弟——”
“草民岁青——”
“叩见皇上！”
“哦，起来吧，”宇文灼随手一扶，“盛德全，赐座。”
宇文烨自然地坐了，琳仙却是有些忐忑。她时而看看御案上的宇文灼，时而看看身边的宇文烨——看宇文烨的样子，好像已经识破她是假的苏青，却又不知为什么给忍了下来没有揭穿？
琳仙坐在宇文烨的对面，翠缕被拦在了御书房外和星影站在一处，故而琳仙这会儿心里更没底了。可千万别让她看病别让她看病……
“不知皇兄今日召见臣弟，有何要事？”宇文烨率先开口。
宇文灼放下手中的奏折，看向宇文烨：“九弟，你也知道，近日朕正为这雪灾之事烦心，屡次赈灾屡次不爽，国库的银子眼看一天天流出去，却跟泼出去的水一样再也收不回来。而今年大雪频繁，只怕这雪灾之洞，若再不派个得力之人前往，恐怕是要变成无底洞的。”
“皇兄不是已经派了几位大臣前往么？”宇文烨心里其实明白，宇文灼派出去的几位，要么是馥家的党羽，要么就是没有实权的文官，到了底下被人盘剥欺负威胁，到灾民手里的银子，也就没剩多少了。
而且若要论起来，他收到的消息，恐怕比宇文灼这个盲眼皇帝要多，且更真实。
可为了坐实他是个不管事的王爷，宇文烨故意这么一问。
“九弟是个聪明人，就不要同朕兜圈子了，”宇文灼看着宇文烨，道，“当年朕母妃的事情，若没有你，朕还一直被蒙在鼓里，被馥太后当做提线木偶做了这么多年窝囊皇帝。从那件事开始，朕便有留意你，发现你有经世之才，只苦于莲妃还在馥太后手上，便一直不肯表现出来。朕也一直知道你的难处，故而并没有让你出来触礁。可是如今的灾情，若没有你出马，恐怕咱们锦安，先不说有没有叛党混入，先就要被这疫病打败了。”
琳仙在一边听着，跟听天书一般。乖乖，她从小都在江湖摸爬滚打，对这些朝政之事半点不懂。宇文灼说的话，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好像没听懂吧，好像又知道个大概。
不过最后“疫病”两个字她倒是听懂了，说的正是这锦安开冬以来一直无法解除的疫病威胁。为了这个，恩公苏卿暖其实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了，暗地里不知道解救了多少病人——否则，这京城的疫病，只怕比现在大家看到的还要严重。
宇文烨看着宇文灼，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蓝的暗光。人都说他这个四哥自从知道馥太后不知亲娘之后就开始变坏，和他一样有了花名，却实际上和他一样都在伪装——馥家的风光之下，藏着不知多少伪装之人，只等时机一到，便联合起来将其推倒。
而这个推倒的过程，势必是非常长的。而且联合之前，都需要谨慎的试探和反复的确认。
而这些伪装之人，外表都有一套传闻中的自己。比如他宇文烨，在外人的传闻中，他是一个拥有着儒雅外表的风流王爷，行事全凭运气其实肚里没有半点墨水。
而他这个四哥，除了和他一样有着风流的名气以外，还有十分暴躁的脾气，敢和馥太后硬着干的反叛——虽然这些反叛到最后都是无疾而终，但至少勇气可嘉。
宇文烨看着宇文灼的同时，宇文灼也在打量面前这个有着不学无术传闻的闲王九弟。相比他这个傀儡皇帝，有时候他真的恨羡慕宇文烨，虽然莲妃的命捏在馥太后的手上，但到底还活着，而且出身尊贵，乃是天黎的和亲公主——也正是因为这样，馥太后才不敢对莲妃动什么大手脚。
可是他就不同。他的生母不过就是馥太后身边的贴身丫头，背景追究起来亦不过曾是个小县丞的女儿，母妃出事之后就被馥太后一家灭了口——换言之，如今他这个皇帝，连半个亲人都不在皇宫了。他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如履薄冰。
若非他这些年一直在笼络自己的势力，馥太后又没找到废帝的时机，他的皇位早就被馥太后给挪了。而随着馥太后亲生儿子宇文瑾的日渐长大，他知道他这个皇位，迟早是要被馥太后撬走的。
可他不信命！
就算他宇文灼如今只剩一人，他想只要他手腕够硬，布置得够精密，一切都不是没有可能！馥氏一党再强大，也不过是靠着馥太后手上的权利。而宇文瑾这个十四弟，他是看着长大的，他知道宇文瑾本身并不具备和他争夺皇位的手段。
建立在一个女人的基础上的证券，他迟早要夺回来！
“银子呢？”宇文烨看着宇文灼眼中燃烧的熊熊烈火，知道他这个四哥雄心不死。可他也知道宇文灼的处境并不好。馥太后从小对这个皇帝步步紧逼，如今只差垂帘听政。这次赈灾，馥太后几乎派出的都是自己的人选，皇帝任命的，馥太后一律不用！
而饶是雪灾严重若此，馥太后还成天宴会来宴会去，朝中早已积怨颇深了。只是没人敢站出来捅这个马蜂窝罢了。
而想想，距离上回捅马蜂窝，好像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就是把宇文灼的生母透露给宇文灼这件事，当时闹得若非馥太后身边暗卫众多，宇文灼差点就带人杀了馥太后，除掉馥家这个大瘤头子！
可若是当真如此，那么大梁朝恐怕要落入一场莫大的动荡——馥氏一族盘根错节，根本就不是杀了一个馥太后能够解决的。一切都必须从长计议。
“银子，你要多少？”宇文灼见宇文烨提钱的时候眼神坚定，便知道宇文烨早有站出来的打算，只是为了做足这个闲王的名号，一直等着他开口罢了——可见也是个腹黑的主儿。所以他不信宇文烨没有计算过。
他甚至完全相信，他若此刻下诏，下午就能看到宇文烨在前线赈灾的身影。
宇文烨修长如玉的手指伸起来，道：“这个数，外加一个人。”
宇文灼见宇文烨爽快，便也高兴：“没问题，这个数，朕立刻派人送往烨王府。而你要的人，已经在你身边了。”
宇文灼看向琳仙：“苏先生，那这次赈灾之事，就麻烦你配合九弟了。”
“啊？”琳仙本在左手数着右手，这会儿听到叫苏青，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反应了一下，才赶紧起身道，“草民领旨。”
“既如此，你们都下去吧，听说今日馥太后摆了宴席，九弟，应该请了你吧？”宇文灼状似随口一问。
“草民告退。”琳仙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这一刻，赶紧告退。然而宇文烨却并没有就动身，而是坐在位子上摆弄着手里的茶盏。
“怎么？不去？”宇文灼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宇文烨动身，便抬头问。
“不是不去……”宇文烨看着宇文灼眼睛里狡黠的光，这家伙肯定早就知道馥太后今天是干嘛的，“皇兄到今天都没能给自己选个皇后，不如……一起？”
本想借着宇文灼的名号躲过馥太后安排的这次相亲，毕竟他心里对苏河的这个什么嫡女没什么想法。况且，他如今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找到江君，保护她，替她报仇，帮她把当年那些人欠他的，欠他们的，都讨回来！
在这样的一个打算下，这个什么苏河的什么嫡女的出现，简直就太讨人厌了。
所以他打算把宇文灼拉下水。
宇文灼摇摇头：“朕公事繁忙，就不去了。况朕的皇后，朕早有人选，不必皇弟费心了。”
宇文烨挑了挑眉：“好吧，那皇兄也要保重龙体，切莫太过操劳啊。”
“嗯。”宇文灼点点头，给了宇文烨一个十分鼓励的眼神，而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奏折去了。
宇文烨出了御书房，果然看到李德福手下的小公公早在那儿等着了，这时候上来：“见过九王爷。太后她老人家已经在御花园，等您多时了。”
“嗯。”宇文烨面色冷冷，而后还是抬步往御花园而去。既然躲不掉，那就直接拒绝好了。为了江君，也为了他自己。
*
“啊！快看快看！那不是九王爷吗？！”
宇文烨的身影才一出现在男席之上，女席这边就立刻炸开了锅似的沸腾了。
“天啊天啊，真的是他！等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九爷不来了呢！真是许久都不曾见到他了，他是不是又高了？”一个接一个犯傻的女孩儿都不知道矜持了。
“哪儿有许久？不就前阵子姨母寿宴刚见过么……”苏子婉瘪瘪嘴，出言讽刺。
相比于这些激动不已的白痴们，苏子婉觉得自己的眼光比大多数人好多了。相比于宇文烨这种英气神秘看不懂摸不透的男人，她还是比较喜欢宇文灼那种满带阳刚之气的直接霸气的男人。想想吧，成天家和一个只爱舞文弄墨的男人在一起过一辈子，还不如嫁给墨水缸呢。
苏卿暖亦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男席，宇文烨那道高大而颀长的身影的确在一众男宾中鹤立鸡群。那一张线条硬朗的侧脸，自带流线型让人感叹造物者的鬼斧神工。偏偏这样一张气质舒朗的脸，配上那一身高贵的气度，搭出了一种神秘而捉摸不透的神韵。
正是这一种吸引人的神韵，让众多少年的目光焦灼在他的身上。
彼时宇文烨到时，宇文瑾便起身迎接：“九哥，你可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了。我可告诉你，今天可是母后特意为了你的终身大事准备的……”
后面一句话，是宇文瑾偷偷凑近宇文烨的耳边说的。说完以后，还十分狡黠地用下巴努了努对面的女席，拍了拍宇文烨的肩膀道：“母后说了，等你来的时候，先过去一趟，别急着坐下。”
馥太后还真是无孔不入，宇文烨朝对面看了一眼，本想找个借口就这么推辞掉，可那一眼看去，他却愣了一下。
江君？！
馥太后本就是为了促成苏卿暖和宇文烨才办的这场宴席，所以在男女席之间，选择了两个最容易互相看见对方的位子，分别给了苏卿暖和宇文烨。宇文烨一到席，就立刻被不知情的宇文瑾领到了馥太后特意安排的位子上，这么一抬头，宇文烨立刻看到了对面的苏卿暖。
只是苏卿暖似乎侧身和身后的雪见说着什么，宇文烨看不清她的正脸。可几次见到苏卿暖，都是在月色朦胧之下，她的身影她的轮廓，宇文烨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来。如此，尽管只是一个侧脸，就已经够宇文烨惊讶了。
是他看错？还是真的是她？
“我觉得……”于是宇文烨说到一半的借口戛然而止，倒惹得宇文瑾有些疑惑：“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我的确需要到对面去看看清楚。”宇文烨当即起身，半点都不迟疑。短短的几十米路程，宇文烨却走出了几分急切。若他看到的人真的是江君，那她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坐到馥太后身边的？馥太后难道没有察觉？
苏卿暖自然亦看到宇文烨朝这边走来——方才就是因为察觉到宇文烨看她的眼神，她才故意转头和身后的雪见说话的，希望的就是宇文烨不要看到她的脸——她几次出现在宇文烨面前，都未曾易容，如今她是苏卿暖，明着的身份，却屡次出现在江府被他撞见，若他不怀疑，那她就不相信他是宇文烨了。
这个男人太聪明，他看你的眼神，好像一下子就能把你读懂似的。可是你呢，却未必能这么清楚就看到他被传言塑造且他自己刻意制造的形象背后，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他。
她知道她迟早要面对宇文烨，但不是现在。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做，她还没有从苏青的身份完全金蝉脱壳，今日又被宇文烨撞见了琳仙假扮的苏青——这一切的一切，她似乎将太多破绽都露在这个男人面前了——包括那方绣着“君”字的手帕。
若说他没觉察出点什么来，她都不信。
只是他到底知道了多少，知道到了什么程度，却都不好说。
越来越近了！
苏卿暖感觉到宇文烨的气息越发接近，就像一匹看见猎物就会立刻扑上来的狼，给了苏卿暖一种许久都未曾感觉到的危险气息。
她得走。
她得赶在宇文烨到之前溜走。
想到这儿，苏卿暖果断眉头一皱，起身对馥太后道：“太后，真是抱歉得紧，卿暖身子不适，出来这许久觉得乏了，就不能陪太后继续宴饮了，先行告退，望太后恕罪。”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馥太后却瞥见了宇文烨越来越近的身影，伸手一拉便将苏卿暖拉住，意有所指地道，“你这孩子，身子不舒坦怎么不早说呢？还生生在这儿坐了这么久。那不如，你先回府去？”
“嗯。”苏卿暖点点头，见馥太后答应，便松了一口气。还以为馥太后这么拉着她就是不让走了呢。然馥太后接下来的话却让苏卿暖心里一个咯噔：“只是你一个人走，哀家到底不放心，得找个人送你才好。”
说话间，宇文烨见苏卿暖起身，料到她想逃，便加快了脚步行至面前：“宇文烨见过太后！”
苏卿暖站在馥太后身边，背对着宇文烨；宇文烨面对着馥太后，正站在苏卿暖的身后侧。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清风徐来撩动苏卿暖如水藻一般摇曳的裙摆，甚至都蹭到了宇文烨那冰蓝色的袍角，如此暧昧。
苏卿暖好看的发丝亦随风轻扬，送过一阵阵淡而熟悉的冬兰香气。宇文烨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胜利的笑——他果然猜对了，这就是江君，就是苏青，就是那个收了他冬兰的青衣女子。
寻寻觅觅反反复复，今日终于被他找到了！
“宇文烨，你来得正好，卿暖身子不适恐不能再久坐，想要回苏府去。她一个人回去哀家不放心，哀家就吩咐你一件差事，把她好好儿地，安全地送回苏府去。听到没有？”馥太后郑重其事地道。
拒绝！一定要拒绝！苏卿暖内心祈祷着。送她回去？那岂不是要两人共处一辆马车？到时候不被发现都难。
“儿臣遵旨，”宇文烨头一次答应馥太后的旨意如此畅快，朝馥太后高了退后立即微微俯身对苏卿暖道：“苏小姐请……”
苏卿暖知道躲不过，那便迎难而上好了。既然这是馥太后想看到的，那便顺水推舟吧。
“卿暖告退。”苏卿暖朝馥太后行了礼，便略略退身，退出席位来。全程，她感觉得到背后宇文烨探究的目光一刻也不停地落在她的身上，更能感觉到馥太后得逞的笑，以及周边女子们杀人的目光。
苏子湘紧紧地揪着帕子咬着嘴唇，狠狠地瞪着苏卿暖好像这样就能把苏卿暖从宇文烨面前瞪走。
不行，她不能让宇文烨就这么把苏卿暖带走！若是这样，宇文烨和苏卿暖的婚事就更加板上钉钉了！
她有意起身过去跟宇文烨说自己也要回府，劳烦宇文烨一起送自己回去，奈何所有人的目光现在都聚集在那两人身上，如果她一动，所有人的目光就会又都移到她的身上来，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毕竟和苏卿暖相比，她既没有苏卿暖苏家嫡女的身份，又没有苏卿暖这顾盼神飞的美貌，如何有资格在明面上和苏卿暖一较高下，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宇文烨来关注一下自己，送自己回府？而且看苏卿暖手上的绿玉镯子，一看就知道很是名贵，肯定是馥太后刚才把苏卿暖叫走之后送的。
如此贵重身份加美貌加馥太后的新晋独宠，苏子湘只觉得几日自己跟来这个宴席，根本就是个笑话。宇文烨根本连正眼都没有看到她。
苏子婉在一边看着苏子湘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扯开一丝冷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竟然肖想做九王妃，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其实相比于苏卿暖和苏子湘，虽然来两个人都很让她讨厌，可是让苏卿暖这个正牌嫡女来接替她嫁给宇文烨，让她感觉到自己身份很尊贵——若是换做苏子湘嫁，她只会觉得自己更掉价。
苏子湘自然听到苏子婉的讽刺，却只能揪着帕子哄着眼眶，什么都做不了。
苏卿暖沐浴在各色人的目光中，缓缓朝外走去。宇文烨和苏卿暖保持着一定距离，看着她娇媚的青绿色背影，如同当夜惊魂一瞥闯入他的眼前那般美好。冬日的阳光透着一丝金光，勾勒着前面女子款款而行的背影，时光静好，宇文烨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嘴角，已经上扬了很久，很久。
“小姐，九王爷一直在看着您呐。”雪见终于相信了翠缕前头说过的话。九王爷看自家小姐的眼光，同别的女子那就是不一样的。
可这种看，就像是一种别样的守护，只远远看着不唐突，不像有些轻薄男子，盯着小姐看的时候眼睛里都闪着不单纯的光芒。这个外头皆传十分风流的九王爷，却原来真的是个谦谦君子。
“我知道。”苏卿暖言语淡淡，然她平日里冰冷的面色，这会儿倒是恬静许多。和宇文烨打过几次交道了，这算是第一个不让她讨厌的男人。他身上的气息，总是给人一种安心的温暖感觉。虽然就在刚才，她还担心宇文烨的出现会给她带来危险。
可是没有。她不相信宇文烨没有认出她来，可他并没有当着馥太后的面将她戳穿，这是不是能代表宇文烨，真的是站在馥太后的对立面，和她是一个阵营？若是如此，或许就算加入烨王府，她也不必花费太多的心思和他对抗，反倒是，可以和他并肩作战？
只是在这之前，她却要弄明白一件事情——当年灭江家满门的圣旨，为何会出自宇文烨之手。
“知道？”雪见看着自家小姐明显比往常要柔和的面部线条，也是像见了不得了的事情似的。要知道往常别的男人多看小姐两眼，小姐必定是会瞪回去的，甚至于做点手脚，惩罚一下那些个人，让他们还看不看了。
可是九王爷……这算不算是特殊待遇？
不多时星影驾来了宇文烨的马车，那小巧的硬榆木马车，在苏卿暖看来是熟悉的。她坐过。不过是以苏青的身份。
宇文烨先行上了马车，而后转过身来，朝苏卿暖伸手。
面前的手掌宽大而厚实，掌间甚至有些薄茧，看起来像是练剑导致。犹豫了一下，苏卿暖还是将手交给了宇文烨，轻轻搭了上去。
宇文烨收手，捏住苏卿暖柔弱无骨的柔胰，只是那寒凉的手温，却让宇文烨英眉轻轻一皱，脱口而出：“这么凉？”
宇文烨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法忽视的担忧，就连一边的星影都听出来了。他看向自家主子，正好看到自家主子和苏卿暖对视的一幕。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都仿佛静止，雪见和星影看着那两张绝美的面容在阳光的映照下仿若最美的搭配。
苏卿暖看着宇文烨眼中闪过的担忧，冰冷了五年的心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触动。宇文烨的手掌很温暖，刚好包裹着她的，将属于他的温暖传递给她。
苏卿暖敛眸，宇文烨亦不再问，只手中配合着苏卿暖的动作用力，将她拉上了马车——其实两人都清楚明白，苏卿暖就是江君，江君就是苏卿暖，既如此上个马车并不很难，可是馥太后的眼线一定就在附近，做戏做全套，两人之间不知何时早已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种默契，让在马车里坐下来的两人都静静不语。宇文烨只管探究地看着苏卿暖，苏卿暖只管坦然对上宇文烨好看的眼眸：“九王爷这么看着卿暖，是卿暖的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不得不说面前的男人真的非常好看。这种好看不是师兄高渐离的那种动人心魄的美，而是那五官的每一个线条都在阐释一个男人的英气之外，还透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那种神秘得让人想要探究的气质，是最最杀人的武器。
“没有，很好看，你很好看。”宇文烨出口否认，然他一双眼睛，却还是没从苏卿暖的面上移开，好像在等着苏卿暖自己投降。
他才不信她没察觉到他已经发现她的秘密。可是这个女人，还真是能沉得住气，这么久了，还是只字不提。他倒是很期待她被揭穿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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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到底不是苏卿暖，尽管她尝试想要模仿，无奈苏卿暖身上那股子清冷的气息太过强烈也太过有辨识度了，若是能读懂苏卿暖的，比如说这个九王爷，上了苏卿暖的黑名单的，就很容易被识破了。
——所谓黑名单，就是苏卿暖在她假扮苏卿暖进宫之前特意同她说的要特别留意的人的名单。目前这个名单上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宇文烨。
好巧不巧地，就在这儿，果然给碰到了。
“苏先生好像第一次对本王这么客气。”宇文烨饶有兴致地道。
“客气？”琳仙十分不解。她似乎没有做错什么吧？见到九王爷，不是该行礼的吗？
琳仙身后的翠缕亦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可不是嘛，自家小姐自打五年前醒来变成表小姐江君之后，对谁都变得不那么客气，冷冰冰的人都说一开始根本不大好相与，就好像浑身带着刺儿似的。
小姐对九王爷更是这般——毕竟九王爷当年可是亲笔提下灭掉江家满门的圣旨的。野怪馥太后计策太狠，借刀杀人这一招，总是做得很好。以至于现在小姐就算回来，从前的亲人朋友，如今也都成了仇人。
而且依照小姐的性子，就算被人认出来，也不会表现出半点惊慌。可琳仙就不同……
宇文烨将琳仙的慌张收入眼底，看着琳仙的眼神越发探究。眼前这个人，和他见过的苏青简直太不一样了。
若说苏青更像是一朵盛放在夜里的幽兰，那么眼前的这个人，可以说根本就不属于植物，身上充满的阳光气息让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而且他见过苏青的眼睛，是少有敢和他对视的，哪怕他的目光再凌厉都是不见波澜，不像面前这双不停躲闪。
所以面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苏青。
而且——
宇文烨回想着苏青那双漂亮到和那张普通的易容脸全然不搭的眼睛，却发现猛地和那天夜里他在江府碰到的青衣女人的眼睛诡异地重合！
宇文烨心神猛地一荡！
这意味着什么？——经过这几天的查证，他几乎已经确定当天在江府救了他的青衣女子就是江家嫡女江君，而现在苏青的那双眼睛如果和江君的重合，那也就是说，苏青其实就是江君，江君就是苏青！
这个发现，让宇文烨心中良久没有产生过的雀跃顿时从心底升了起来。因为换句话说，现在他只要想找江君，去大秦医馆就好，他想见苏青，找到真的江君就好。因为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没有，很好。”宇文烨打着双关语。真的是很好。这个江君很会玩儿！一会儿在江府出现，一会儿又成了大秦医馆的苏青，怪不得他第一次见苏青的时候就感觉苏青不对劲，原来根本就是个女人。
这么一联系，宇文烨就更能明白苏青为什么要答应进宫“医治”太后，又为什么要找单良问宸妃的小皇子了——因为苏青就是江君，馥太后是她最大的仇人，有机会让她进宫报仇，她自然很是愿意；而小皇子是江家除了江子坤之外的最后的血脉，她身为小皇子的表姐，自然是要找到他的。
“九王爷请，苏先生请，皇上已经等候多时了。”盛德全这时候略略躬着身子出来，道。
“诶，等等！”远远地，馥月赶来，却只看见琳仙和宇文烨的背影，恨恨地跺脚，却还是被拦在乾清宫外——皇上没有召见，不得入内。
*
御花园里，宴席隔着一道河摆成了两列，河这头尽是馥太后领着的公主郡主王公贵女，那头便都是各家少年公子了，皆是未婚，不过是馥太后招来掩人耳目的。
馥太后拉着苏卿暖在身边坐了，立刻引来一堆少女嫉妒的眼神。
“这个是什么人啊，竟然能和馥太后同坐？”人群中窃窃私语，“好像没见过她啊。”
“那个啊，是苏河苏太傅家的嫡女，被苏太傅养在外庄五年了都不接回来，可不是没见过么？”有人眼中闪着嫉妒的火焰，嘴上就开始没口德地攻击着。
“是吗？被送出去五年啊？外庄？是不是养鸡养鸭的地方？”立刻有人将这个话题进行深入，意欲将苏卿暖贬低，“天哪，那她身上……会不会有奇怪的味道啊？”
苏子湘在一众闺秀里，听到这样的对话，便咧着嘴角很是得意。看来苏卿暖的口碑，一直都不是很好的嘛。有被送到外庄上五年的黑历史，就算苏卿暖如今被接回来了，就算苏卿暖被馥太后看重，也不过是个棋子，苏卿暖别高兴得太早！
“你们……想不想知道她是为什么被送到外庄的？”苏子湘扯着嘴角，状似很神秘地道。她们这桌距离苏卿暖的酒席倒是有些距离，苏子湘特意侧耳听了听大概说话能传到的距离，发现苏卿暖那头根本听不到这里说话，这才开口。
“怎么，你知道？”苏子湘本来在人群里就不大惹眼，这会儿说了这话，顿时引来所有人的目光。苏子湘心里很是受用。
“嗯，”苏子湘点点头，然后故作神秘道，“我告诉了你们，你们可千万别往外说啊。这苏卿暖被送到外庄，是因为她根本就是个天命煞女！”
“天命煞女？！”有人一个没忍住，惊呼。
“诶……小声些……”苏子湘故意朝苏卿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见附近几桌人都朝这儿看过来，却唯独没有苏卿暖那儿的，可见根本就没听见。
然而苏卿暖的耳力又何止常人能比？附近之人都说了什么，全都在她的耳朵里。可是她无意于辩驳。五年前她还不是苏卿暖，所以当年那个瘌头和尚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待查证。而天命煞女的名号，她自觉其实挺配她的。若是传了出去，就算她嫁给宇文烨，宇文烨也应该会知难而退，不会真的要和她做夫妻。
岂不是更好？还真是要谢谢苏子湘这个玩弄心计的妹妹。只可惜欲害人，却帮了人而不自知。和这样的蠢货过招，根本就不需要出手。
况且，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妹妹对她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那个惊呼的见苏卿暖那头没动静，便继续道：“天命煞女诶，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是个不祥之人！苏府只是把她放在外庄，已经是很照顾她了！可是现在怎么又把她接回来了？那不是要让苏家人遭殃的吗？太后是不是不知道她这个身份，所以才让她坐在那儿的？那要不要……禀报太后啊？”
“算了！”苏子湘忙道，“莫说今日是太后特意举办的宴席，高高兴兴的，若是扫了兴，只怕不知道怎么不好。再者，太后她乃是尊贵凤体，不怕这什么天命煞女的，说不定还能去去她的煞气！”
“说得也是……”
见那伙人没有大动作，只是在散播苏卿暖的天命煞女名号，苏子湘悄悄拭了拭手心的汗。这种孤军奋战的感觉，真是忐忑无比。好在这些人没有深究她的身份，否则她恐怕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宴席上，馥太后抬眼朝对面张了一张，似乎并没有看到宇文烨的身影，面色一冷，便朝李德福使了个眼色。
李德福点点头，便到一边叫了个小太监：“你去看看九王爷到哪儿了。”
“哦，李公公，才想跟您汇报呐，九王爷今日的确进了宫，不过，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李德福稀眉一皱，十分不解，“他去御书房做什么？”这位九王爷，平时可是连朝堂都难得上一回的，今日怎么会直接去了御书房？那可是皇上和内大臣议事的地方。
“奴才不知。奴才只知道皇上还请了苏青苏神医前往……”
那小太监一句话，宴席上竖着耳朵的苏卿暖顿时将眉头一皱。看来事情要不好。琳仙这个假苏青该是瞒不了了。
不过，瞒不了就瞒不了吧，不过就是有两个苏青而已，宇文烨应该不至于发现什么吧。苏卿暖一厢情愿地想。
*
琳仙忐忑着一颗心进了御书房，宇文灼早已在那儿等着了。一身明黄色龙袍，袖口绣着金线盘龙，正端坐御案前，似乎因为什么奏折而皱着眉头。
那一张线条硬朗的脸，配上他端坐的姿势，果然是带着君主的霸气。
琳仙跟着宇文烨跪下：“臣弟——”
“草民岁青——”
“叩见皇上！”
“哦，起来吧，”宇文灼随手一扶，“盛德全，赐座。”
宇文烨自然地坐了，琳仙却是有些忐忑。她时而看看御案上的宇文灼，时而看看身边的宇文烨——看宇文烨的样子，好像已经识破她是假的苏青，却又不知为什么给忍了下来没有揭穿？
琳仙坐在宇文烨的对面，翠缕被拦在了御书房外和星影站在一处，故而琳仙这会儿心里更没底了。可千万别让她看病别让她看病……
“不知皇兄今日召见臣弟，有何要事？”宇文烨率先开口。
宇文灼放下手中的奏折，看向宇文烨：“九弟，你也知道，近日朕正为这雪灾之事烦心，屡次赈灾屡次不爽，国库的银子眼看一天天流出去，却跟泼出去的水一样再也收不回来。而今年大雪频繁，只怕这雪灾之洞，若再不派个得力之人前往，恐怕是要变成无底洞的。”
“皇兄不是已经派了几位大臣前往么？”宇文烨心里其实明白，宇文灼派出去的几位，要么是馥家的党羽，要么就是没有实权的文官，到了底下被人盘剥欺负威胁，到灾民手里的银子，也就没剩多少了。
而且若要论起来，他收到的消息，恐怕比宇文灼这个盲眼皇帝要多，且更真实。
可为了坐实他是个不管事的王爷，宇文烨故意这么一问。
“九弟是个聪明人，就不要同朕兜圈子了，”宇文灼看着宇文烨，道，“当年朕母妃的事情，若没有你，朕还一直被蒙在鼓里，被馥太后当做提线木偶做了这么多年窝囊皇帝。从那件事开始，朕便有留意你，发现你有经世之才，只苦于莲妃还在馥太后手上，便一直不肯表现出来。朕也一直知道你的难处，故而并没有让你出来触礁。可是如今的灾情，若没有你出马，恐怕咱们锦安，先不说有没有叛党混入，先就要被这疫病打败了。”
琳仙在一边听着，跟听天书一般。乖乖，她从小都在江湖摸爬滚打，对这些朝政之事半点不懂。宇文灼说的话，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好像没听懂吧，好像又知道个大概。
不过最后“疫病”两个字她倒是听懂了，说的正是这锦安开冬以来一直无法解除的疫病威胁。为了这个，恩公苏卿暖其实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了，暗地里不知道解救了多少病人——否则，这京城的疫病，只怕比现在大家看到的还要严重。
宇文烨看着宇文灼，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蓝的暗光。人都说他这个四哥自从知道馥太后不知亲娘之后就开始变坏，和他一样有了花名，却实际上和他一样都在伪装——馥家的风光之下，藏着不知多少伪装之人，只等时机一到，便联合起来将其推倒。
而这个推倒的过程，势必是非常长的。而且联合之前，都需要谨慎的试探和反复的确认。
而这些伪装之人，外表都有一套传闻中的自己。比如他宇文烨，在外人的传闻中，他是一个拥有着儒雅外表的风流王爷，行事全凭运气其实肚里没有半点墨水。
而他这个四哥，除了和他一样有着风流的名气以外，还有十分暴躁的脾气，敢和馥太后硬着干的反叛——虽然这些反叛到最后都是无疾而终，但至少勇气可嘉。
宇文烨看着宇文灼的同时，宇文灼也在打量面前这个有着不学无术传闻的闲王九弟。相比他这个傀儡皇帝，有时候他真的恨羡慕宇文烨，虽然莲妃的命捏在馥太后的手上，但到底还活着，而且出身尊贵，乃是天黎的和亲公主——也正是因为这样，馥太后才不敢对莲妃动什么大手脚。
可是他就不同。他的生母不过就是馥太后身边的贴身丫头，背景追究起来亦不过曾是个小县丞的女儿，母妃出事之后就被馥太后一家灭了口——换言之，如今他这个皇帝，连半个亲人都不在皇宫了。他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如履薄冰。
若非他这些年一直在笼络自己的势力，馥太后又没找到废帝的时机，他的皇位早就被馥太后给挪了。而随着馥太后亲生儿子宇文瑾的日渐长大，他知道他这个皇位，迟早是要被馥太后撬走的。
可他不信命！
就算他宇文灼如今只剩一人，他想只要他手腕够硬，布置得够精密，一切都不是没有可能！馥氏一党再强大，也不过是靠着馥太后手上的权利。而宇文瑾这个十四弟，他是看着长大的，他知道宇文瑾本身并不具备和他争夺皇位的手段。
建立在一个女人的基础上的证券，他迟早要夺回来！
“银子呢？”宇文烨看着宇文灼眼中燃烧的熊熊烈火，知道他这个四哥雄心不死。可他也知道宇文灼的处境并不好。馥太后从小对这个皇帝步步紧逼，如今只差垂帘听政。这次赈灾，馥太后几乎派出的都是自己的人选，皇帝任命的，馥太后一律不用！
而饶是雪灾严重若此，馥太后还成天宴会来宴会去，朝中早已积怨颇深了。只是没人敢站出来捅这个马蜂窝罢了。
而想想，距离上回捅马蜂窝，好像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就是把宇文灼的生母透露给宇文灼这件事，当时闹得若非馥太后身边暗卫众多，宇文灼差点就带人杀了馥太后，除掉馥家这个大瘤头子！
可若是当真如此，那么大梁朝恐怕要落入一场莫大的动荡——馥氏一族盘根错节，根本就不是杀了一个馥太后能够解决的。一切都必须从长计议。
“银子，你要多少？”宇文灼见宇文烨提钱的时候眼神坚定，便知道宇文烨早有站出来的打算，只是为了做足这个闲王的名号，一直等着他开口罢了——可见也是个腹黑的主儿。所以他不信宇文烨没有计算过。
他甚至完全相信，他若此刻下诏，下午就能看到宇文烨在前线赈灾的身影。
宇文烨修长如玉的手指伸起来，道：“这个数，外加一个人。”
宇文灼见宇文烨爽快，便也高兴：“没问题，这个数，朕立刻派人送往烨王府。而你要的人，已经在你身边了。”
宇文灼看向琳仙：“苏先生，那这次赈灾之事，就麻烦你配合九弟了。”
“啊？”琳仙本在左手数着右手，这会儿听到叫苏青，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反应了一下，才赶紧起身道，“草民领旨。”
“既如此，你们都下去吧，听说今日馥太后摆了宴席，九弟，应该请了你吧？”宇文灼状似随口一问。
“草民告退。”琳仙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这一刻，赶紧告退。然而宇文烨却并没有就动身，而是坐在位子上摆弄着手里的茶盏。
“怎么？不去？”宇文灼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宇文烨动身，便抬头问。
“不是不去……”宇文烨看着宇文灼眼睛里狡黠的光，这家伙肯定早就知道馥太后今天是干嘛的，“皇兄到今天都没能给自己选个皇后，不如……一起？”
本想借着宇文灼的名号躲过馥太后安排的这次相亲，毕竟他心里对苏河的这个什么嫡女没什么想法。况且，他如今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找到江君，保护她，替她报仇，帮她把当年那些人欠他的，欠他们的，都讨回来！
在这样的一个打算下，这个什么苏河的什么嫡女的出现，简直就太讨人厌了。
所以他打算把宇文灼拉下水。
宇文灼摇摇头：“朕公事繁忙，就不去了。况朕的皇后，朕早有人选，不必皇弟费心了。”
宇文烨挑了挑眉：“好吧，那皇兄也要保重龙体，切莫太过操劳啊。”
“嗯。”宇文灼点点头，给了宇文烨一个十分鼓励的眼神，而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奏折去了。
宇文烨出了御书房，果然看到李德福手下的小公公早在那儿等着了，这时候上来：“见过九王爷。太后她老人家已经在御花园，等您多时了。”
“嗯。”宇文烨面色冷冷，而后还是抬步往御花园而去。既然躲不掉，那就直接拒绝好了。为了江君，也为了他自己。
*
“啊！快看快看！那不是九王爷吗？！”
宇文烨的身影才一出现在男席之上，女席这边就立刻炸开了锅似的沸腾了。
“天啊天啊，真的是他！等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九爷不来了呢！真是许久都不曾见到他了，他是不是又高了？”一个接一个犯傻的女孩儿都不知道矜持了。
“哪儿有许久？不就前阵子姨母寿宴刚见过么……”苏子婉瘪瘪嘴，出言讽刺。
相比于这些激动不已的白痴们，苏子婉觉得自己的眼光比大多数人好多了。相比于宇文烨这种英气神秘看不懂摸不透的男人，她还是比较喜欢宇文灼那种满带阳刚之气的直接霸气的男人。想想吧，成天家和一个只爱舞文弄墨的男人在一起过一辈子，还不如嫁给墨水缸呢。
苏卿暖亦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男席，宇文烨那道高大而颀长的身影的确在一众男宾中鹤立鸡群。那一张线条硬朗的侧脸，自带流线型让人感叹造物者的鬼斧神工。偏偏这样一张气质舒朗的脸，配上那一身高贵的气度，搭出了一种神秘而捉摸不透的神韵。
正是这一种吸引人的神韵，让众多少年的目光焦灼在他的身上。
彼时宇文烨到时，宇文瑾便起身迎接：“九哥，你可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了。我可告诉你，今天可是母后特意为了你的终身大事准备的……”
后面一句话，是宇文瑾偷偷凑近宇文烨的耳边说的。说完以后，还十分狡黠地用下巴努了努对面的女席，拍了拍宇文烨的肩膀道：“母后说了，等你来的时候，先过去一趟，别急着坐下。”
馥太后还真是无孔不入，宇文烨朝对面看了一眼，本想找个借口就这么推辞掉，可那一眼看去，他却愣了一下。
江君？！
馥太后本就是为了促成苏卿暖和宇文烨才办的这场宴席，所以在男女席之间，选择了两个最容易互相看见对方的位子，分别给了苏卿暖和宇文烨。宇文烨一到席，就立刻被不知情的宇文瑾领到了馥太后特意安排的位子上，这么一抬头，宇文烨立刻看到了对面的苏卿暖。
只是苏卿暖似乎侧身和身后的雪见说着什么，宇文烨看不清她的正脸。可几次见到苏卿暖，都是在月色朦胧之下，她的身影她的轮廓，宇文烨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来。如此，尽管只是一个侧脸，就已经够宇文烨惊讶了。
是他看错？还是真的是她？
“我觉得……”于是宇文烨说到一半的借口戛然而止，倒惹得宇文瑾有些疑惑：“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我的确需要到对面去看看清楚。”宇文烨当即起身，半点都不迟疑。短短的几十米路程，宇文烨却走出了几分急切。若他看到的人真的是江君，那她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坐到馥太后身边的？馥太后难道没有察觉？
苏卿暖自然亦看到宇文烨朝这边走来——方才就是因为察觉到宇文烨看她的眼神，她才故意转头和身后的雪见说话的，希望的就是宇文烨不要看到她的脸——她几次出现在宇文烨面前，都未曾易容，如今她是苏卿暖，明着的身份，却屡次出现在江府被他撞见，若他不怀疑，那她就不相信他是宇文烨了。
这个男人太聪明，他看你的眼神，好像一下子就能把你读懂似的。可是你呢，却未必能这么清楚就看到他被传言塑造且他自己刻意制造的形象背后，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他。
她知道她迟早要面对宇文烨，但不是现在。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做，她还没有从苏青的身份完全金蝉脱壳，今日又被宇文烨撞见了琳仙假扮的苏青——这一切的一切，她似乎将太多破绽都露在这个男人面前了——包括那方绣着“君”字的手帕。
若说他没觉察出点什么来，她都不信。
只是他到底知道了多少，知道到了什么程度，却都不好说。
越来越近了！
苏卿暖感觉到宇文烨的气息越发接近，就像一匹看见猎物就会立刻扑上来的狼，给了苏卿暖一种许久都未曾感觉到的危险气息。
她得走。
她得赶在宇文烨到之前溜走。
想到这儿，苏卿暖果断眉头一皱，起身对馥太后道：“太后，真是抱歉得紧，卿暖身子不适，出来这许久觉得乏了，就不能陪太后继续宴饮了，先行告退，望太后恕罪。”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馥太后却瞥见了宇文烨越来越近的身影，伸手一拉便将苏卿暖拉住，意有所指地道，“你这孩子，身子不舒坦怎么不早说呢？还生生在这儿坐了这么久。那不如，你先回府去？”
“嗯。”苏卿暖点点头，见馥太后答应，便松了一口气。还以为馥太后这么拉着她就是不让走了呢。然馥太后接下来的话却让苏卿暖心里一个咯噔：“只是你一个人走，哀家到底不放心，得找个人送你才好。”
说话间，宇文烨见苏卿暖起身，料到她想逃，便加快了脚步行至面前：“宇文烨见过太后！”
苏卿暖站在馥太后身边，背对着宇文烨；宇文烨面对着馥太后，正站在苏卿暖的身后侧。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清风徐来撩动苏卿暖如水藻一般摇曳的裙摆，甚至都蹭到了宇文烨那冰蓝色的袍角，如此暧昧。
苏卿暖好看的发丝亦随风轻扬，送过一阵阵淡而熟悉的冬兰香气。宇文烨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胜利的笑——他果然猜对了，这就是江君，就是苏青，就是那个收了他冬兰的青衣女子。
寻寻觅觅反反复复，今日终于被他找到了！
“宇文烨，你来得正好，卿暖身子不适恐不能再久坐，想要回苏府去。她一个人回去哀家不放心，哀家就吩咐你一件差事，把她好好儿地，安全地送回苏府去。听到没有？”馥太后郑重其事地道。
拒绝！一定要拒绝！苏卿暖内心祈祷着。送她回去？那岂不是要两人共处一辆马车？到时候不被发现都难。
“儿臣遵旨，”宇文烨头一次答应馥太后的旨意如此畅快，朝馥太后高了退后立即微微俯身对苏卿暖道：“苏小姐请……”
苏卿暖知道躲不过，那便迎难而上好了。既然这是馥太后想看到的，那便顺水推舟吧。
“卿暖告退。”苏卿暖朝馥太后行了礼，便略略退身，退出席位来。全程，她感觉得到背后宇文烨探究的目光一刻也不停地落在她的身上，更能感觉到馥太后得逞的笑，以及周边女子们杀人的目光。
苏子湘紧紧地揪着帕子咬着嘴唇，狠狠地瞪着苏卿暖好像这样就能把苏卿暖从宇文烨面前瞪走。
不行，她不能让宇文烨就这么把苏卿暖带走！若是这样，宇文烨和苏卿暖的婚事就更加板上钉钉了！
她有意起身过去跟宇文烨说自己也要回府，劳烦宇文烨一起送自己回去，奈何所有人的目光现在都聚集在那两人身上，如果她一动，所有人的目光就会又都移到她的身上来，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毕竟和苏卿暖相比，她既没有苏卿暖苏家嫡女的身份，又没有苏卿暖这顾盼神飞的美貌，如何有资格在明面上和苏卿暖一较高下，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宇文烨来关注一下自己，送自己回府？而且看苏卿暖手上的绿玉镯子，一看就知道很是名贵，肯定是馥太后刚才把苏卿暖叫走之后送的。
如此贵重身份加美貌加馥太后的新晋独宠，苏子湘只觉得几日自己跟来这个宴席，根本就是个笑话。宇文烨根本连正眼都没有看到她。
苏子婉在一边看着苏子湘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扯开一丝冷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竟然肖想做九王妃，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其实相比于苏卿暖和苏子湘，虽然来两个人都很让她讨厌，可是让苏卿暖这个正牌嫡女来接替她嫁给宇文烨，让她感觉到自己身份很尊贵——若是换做苏子湘嫁，她只会觉得自己更掉价。
苏子湘自然听到苏子婉的讽刺，却只能揪着帕子哄着眼眶，什么都做不了。
苏卿暖沐浴在各色人的目光中，缓缓朝外走去。宇文烨和苏卿暖保持着一定距离，看着她娇媚的青绿色背影，如同当夜惊魂一瞥闯入他的眼前那般美好。冬日的阳光透着一丝金光，勾勒着前面女子款款而行的背影，时光静好，宇文烨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嘴角，已经上扬了很久，很久。
“小姐，九王爷一直在看着您呐。”雪见终于相信了翠缕前头说过的话。九王爷看自家小姐的眼光，同别的女子那就是不一样的。
可这种看，就像是一种别样的守护，只远远看着不唐突，不像有些轻薄男子，盯着小姐看的时候眼睛里都闪着不单纯的光芒。这个外头皆传十分风流的九王爷，却原来真的是个谦谦君子。
“我知道。”苏卿暖言语淡淡，然她平日里冰冷的面色，这会儿倒是恬静许多。和宇文烨打过几次交道了，这算是第一个不让她讨厌的男人。他身上的气息，总是给人一种安心的温暖感觉。虽然就在刚才，她还担心宇文烨的出现会给她带来危险。
可是没有。她不相信宇文烨没有认出她来，可他并没有当着馥太后的面将她戳穿，这是不是能代表宇文烨，真的是站在馥太后的对立面，和她是一个阵营？若是如此，或许就算加入烨王府，她也不必花费太多的心思和他对抗，反倒是，可以和他并肩作战？
只是在这之前，她却要弄明白一件事情——当年灭江家满门的圣旨，为何会出自宇文烨之手。
“知道？”雪见看着自家小姐明显比往常要柔和的面部线条，也是像见了不得了的事情似的。要知道往常别的男人多看小姐两眼，小姐必定是会瞪回去的，甚至于做点手脚，惩罚一下那些个人，让他们还看不看了。
可是九王爷……这算不算是特殊待遇？
不多时星影驾来了宇文烨的马车，那小巧的硬榆木马车，在苏卿暖看来是熟悉的。她坐过。不过是以苏青的身份。
宇文烨先行上了马车，而后转过身来，朝苏卿暖伸手。
面前的手掌宽大而厚实，掌间甚至有些薄茧，看起来像是练剑导致。犹豫了一下，苏卿暖还是将手交给了宇文烨，轻轻搭了上去。
宇文烨收手，捏住苏卿暖柔弱无骨的柔胰，只是那寒凉的手温，却让宇文烨英眉轻轻一皱，脱口而出：“这么凉？”
宇文烨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法忽视的担忧，就连一边的星影都听出来了。他看向自家主子，正好看到自家主子和苏卿暖对视的一幕。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都仿佛静止，雪见和星影看着那两张绝美的面容在阳光的映照下仿若最美的搭配。
苏卿暖看着宇文烨眼中闪过的担忧，冰冷了五年的心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触动。宇文烨的手掌很温暖，刚好包裹着她的，将属于他的温暖传递给她。
苏卿暖敛眸，宇文烨亦不再问，只手中配合着苏卿暖的动作用力，将她拉上了马车——其实两人都清楚明白，苏卿暖就是江君，江君就是苏卿暖，既如此上个马车并不很难，可是馥太后的眼线一定就在附近，做戏做全套，两人之间不知何时早已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种默契，让在马车里坐下来的两人都静静不语。宇文烨只管探究地看着苏卿暖，苏卿暖只管坦然对上宇文烨好看的眼眸：“九王爷这么看着卿暖，是卿暖的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不得不说面前的男人真的非常好看。这种好看不是师兄高渐离的那种动人心魄的美，而是那五官的每一个线条都在阐释一个男人的英气之外，还透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那种神秘得让人想要探究的气质，是最最杀人的武器。
“没有，很好看，你很好看。”宇文烨出口否认，然他一双眼睛，却还是没从苏卿暖的面上移开，好像在等着苏卿暖自己投降。
他才不信她没察觉到他已经发现她的秘密。可是这个女人，还真是能沉得住气，这么久了，还是只字不提。他倒是很期待她被揭穿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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嘚！万圣节啦，不给月票不给花不给钻的，小心泡芙半夜敲门捣蛋哟\（≧▽≦）/
另外，开甜啦，不要被腻到哟~本文绝不虐男女主，亲们放心跳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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