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又有喜啦
*
明净的院落，皎洁的天光，映着宇文烨微微扬起的唇角——星影等隐卫也是许久都未曾看到宇文烨这般自然而发自内心的好心情了。
而他们也都知道，这一切都是新王妃苏卿暖带来的。
而宇文烨那无可挑剔的五官，也因为这样的笑而变得越发俊朗。而他浑然天成的王者之势，最自然的气质，此刻毫不吝惜地展现在人前。
回头，苏卿暖换下昨日隆重的喜服，换上了一套色泽明朗的素雅衣裳——但见浅杏色的曳地长裙摆着清浅的鱼尾，随着苏卿暖的动作而轻轻摇曳，仿若深海中的游鱼，无忧无虑模样。而外头罩着亦是浅色系的长裳，上头绣着淡青色的柳叶，却是很合这初到的春光。
如同苏卿暖此刻娇美的面容，仿若天光明丽，她的面容亦自带淡淡的荧光，浑身都散发这一种名叫“美”的气息，让人第一眼望去便无法移开目光，再看愈发留恋。
苏卿暖抬眼看向宇文烨，正撞进宇文烨一点也不避讳的打量目光。那双眼眸中的光泽深邃如海，乍一看去仿若能看到深海中湛蓝的星空。仿若宝石，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那一瞬间对视，仿若天地之间只剩两人。苏卿暖的内心深处亦忽然生出一丝柔软。随着柔软而出的想法是，若宇文烨并非江家灭门的罪魁祸首，兴许，亦是可以考察考察的吧。
“王妃，请用早膳。”春草一声招呼打断了苏卿暖的思路，亦将苏卿暖嘴边下意识扬起的一丝淡淡笑意抹去。随即冰冷，直达眼底。
宇文烨到底是立下当年江家灭门圣旨之人，无论如何横着数十口江家人命，母亲的死状虽不是宇文烨造成的，却终究与他脱不了干系。
苏卿暖收回目光，看向春草。
春草是宇文烨特意挑选出来送到她身边的丫头，十五六岁看起来模样便伶俐。春草生着下巴尖尖鹅卵石一般的脸，身材亦是纤细，笑容清纯阳光，给人感觉人如其名，仿若当真是这初春里初生的嫩草儿，其上点缀着在阳光里明丽的露珠儿，晶莹剔透。
春草比着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道。
苏卿暖放眼望去。
昨日是蒙着盖头被人牵进院子的，今日才见到这里的真面目。但见不小的院子，除了这西厢作为新房，还有东厢和北面几间屋子。
院子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一方石桌，几溜石凳，使得院子的利用率提高了不少。
而此刻石桌上果然摆着些热气腾腾的早膳，淡淡的枣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苏卿暖随春草到了桌边坐下，果然是薏米红枣粥。两盘儿小菜，倒让这顿早膳显得十分有情调。
正是苏卿暖喜欢的简单。
“王妃，这是王爷特意命膳房给王妃熬的，补身。”待苏卿暖坐下，夕颜特意来到苏卿暖身边，悄悄地对苏卿暖道。尤其是“补身”二字，说得十分神秘。
可惜在座的几乎都会功夫，所以夕颜说了什么，苏卿暖听得到，宇文烨自然也是听得到的。苏卿暖下意识看向宇文烨，正看见宇文烨刻意避开的目光，好像在说，我可什么都没听到。而实际上，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这家伙，指不定心里多么乐呢！
宇文烨噙着嘴角的笑，对这个丫头很是满意。
苏卿暖看了宇文烨一眼。特意为她做的？特意为了让别人误会吧？补身？她好端端的，补什么身？
用过了早膳，苏卿暖便随同宇文烨来到了莲太妃所住的院子——新婚第二日，儿媳妇儿必须给婆婆敬茶，这个崔嬷嬷同她说过。
莲太妃住的渠霞元距离宇文烨所住的青桐院有些距离，只因距离烨王府花园较近，有一座二层的楼阁，其上能看到花园里的琴心湖，每当朝霞或是晚霞漫天，映在湖水中便有别样的美景，故而此处便名渠霞院。
而莲太妃自打住进禅华寺，心性便静了许多，分明才不过四十年纪，却已经提前过起了老年生活。越是安静闲适的环境，便住得越是顺心。
苏卿暖同宇文烨姗姗来迟时，已然是日上三竿了。彼时莲太妃正于廊下晒着太阳——说是晒太阳，实则在做女工。其针脚细密，不知在织什么，觉察到苏卿暖的到来，亦没有要起身迎接的意思。
她的脸色本来宁静祥和，觉察到苏卿暖来了之后，便显得有些冷淡。
“母妃，”宇文烨带着苏卿暖率先朝莲太妃行礼，“儿臣带暖暖来给您请安了。”
莲太妃这才好像看到两人似的，抬眼看了宇文烨一眼，而后看向苏卿暖。一看之下，莲太妃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然只是一瞬间，便消失在眼底。
“你们来了？”莲太妃语气淡淡，仿若因为苏卿暖的关系，宇文烨这个儿子都变得生分了。
而苏卿暖是见过莲太妃的，当她还是江君的时候。莲太妃当年亦是个美人，而且时至今日依旧是。莲太妃给她的感觉，是个睿智的女人，深藏不露。哪怕这么多年后，莲太妃身上的气质只越发淡然，看事情仿若越发通透了。
“卿暖见过母妃。”苏卿暖按照崔嬷嬷告诉她的礼仪给莲太妃行礼。
莲太妃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本以为这该是个讨人厌的狐媚子，生得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才将宇文烨的心思给勾了去的。而且苏卿暖乃是当朝第一美人，这个名声她是听过的。
然一看之下，莲太妃还是在心底推翻了一些自己对这个女孩儿的看法。苏卿暖是美的，但这种美不是那种过分妖艳的，而是看着十分舒服的。第一眼的惊艳过后，便是越看越舒服的感觉。而且苏卿暖的神态，看起来是谦逊的，并非咄咄逼人的，也不似他想象中的粘着宇文烨。
反倒是，宇文烨看她的神情，比她看他的要炙热。
莲太妃知道自己的孩子，不是一个擅长表现自己情感的孩子，只因很小父王便不在了，而她亦为了保住这个孩子而自请禅华寺，从小便不在宇文烨身边，可以说这个孩子几乎是自己长大的，自己保护自己，在馥太后的枪林弹雨中成长，自是十分不容易的。
也正因为如此，宇文烨从来不喜欢表达自己的情绪。而他故意让人看出来的情绪，不是他的真心，而是为了迷惑馥太后。比如这烨王府中满满的女人，便是证据。
可这个女人，因为宇文烨特殊的眼神，莲太妃便多看了两眼。
“你便是苏卿暖？”莲太妃的神情并没有因为看到苏卿暖同她想象中的妖艳贱货而热情多少，仍旧淡淡的。馥太后挑选出来的人，果然十分不同。说不定这就是苏卿暖最骗人的地方。
“是。”苏卿暖自然亦感觉到莲太妃对她的不太友善，亦简短道。当她还是江君的时候，就没有给莲太妃应有的尊重——莲太妃有意将完成当年她同宇文烨的指腹为婚，可惜当初她因为要赴裴樾的约而没有去到皇宫——这件事情后来被有心人传遍了京城，亦造成了莲太妃对江家的心理隔阂。
皇家之人，被人放了鸽子，滑天下之大稽，那还会有好脸色给你看呢？
苏卿暖心里明白这一点，所以并没有奢求莲太妃对她怎么样。何况，她如今是苏卿暖，是馥太后派过来的细作。
再者，她对宇文烨并没有太多奢求，所以对莲太妃的态度便不甚放在心上。
最后一点，自从江家灭门案发生以后，她便不习惯别人的太过热情，莲太妃这种淡淡，反倒让她感觉平常。
春茶将泡好的茶奉到苏卿暖面前，苏卿暖便跪下，将茶奉给莲太妃。
莲太妃看了苏卿暖两眼，终究接过茶，却只掀开盖子抿了抿，便又放回了桌上：“你起来吧，本宫还有事要做，就不留你了。”
苏卿暖亦不介意，叩过头便起身，转身时候莲太妃叫住宇文烨：“烨儿，你留下。”
宇文烨为难地看了眼苏卿暖，苏卿暖倒是不介意：“母妃让你留下，你便留吧，我先回了。若有事，再唤我。”
“那你等我回去用午膳。”宇文烨对苏卿暖低声耳语。
“无妨，”苏卿暖抬眼，“若是母妃让你留下，你亦可不必过来陪我。”
苏卿暖不过随口一说，宇文烨却是心里一甜，低声于苏卿暖耳边道：“暖暖，你是在为我考虑吗？你是不是知道母妃不常回来，所以故意这么说的？”
宇文烨声音轻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苏卿暖耳畔，搔起一丝暖暖的感觉。苏卿暖并未躲开，嘴上却毫不留情：“王爷想多了，王爷尽可以晚上也不回来。”
“那怎么行？”宇文烨却不恼，只觉得逗苏卿暖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乐趣，“咱们是新婚夫妻，必须要腻歪在一起。所以王妃放心，本王晚上一定会回来的，不会让王妃独守空房的……”
“烨儿！”宇文烨似乎还想和苏卿暖说什么，莲太妃冷声唤道。
然直到目送苏卿暖的背影离开视线，宇文烨才转身回到莲太妃身边。
“怎么，觉得她很不一样？”莲太妃朝身边的嬷嬷看了看，示意了下桌上的茶碗，嬷嬷立即将那茶取走倒了。而这话，却是对宇文烨说的。
“母妃，她的确很是不一样。”宇文烨在丫鬟取来的椅子上坐了，说话的时候嘴边都挂着止不住的笑意。尽管淡淡的，莲太妃却是看得出来，是到达眼底的。
“看出来了，”莲太妃却因此而显得不太高兴，“你可别忘了她是谁。看来母妃同你说的话，你并没有放在心上。”
“放在心上了，母妃的话儿臣怎么敢不放在心上呢？”宇文烨见莲太妃淡淡地浮了气，立刻道，“可是母妃，您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怎么讲？”莲太妃终究是疼爱孩子的，也了解宇文烨的脾性，听出了宇文烨语气里一丝丝捡到宝的欣喜，便回头，果然看见宇文烨嘴角噙着笑。偷偷的，好像小猫偷到了腥。
“您许是知道她明面上的身份，是苏家的嫡出小姐，也是馥太后给咱们设下的重棋，”宇文烨看着莲太妃，见莲太妃听得认真，又继续道，“而她另外的真正身份，却是您想不到的。”
“怎么？这个小丫头还有别的来路？”莲太妃手中针脚密集，“你摸到了些什么？若是好消息，便说与母妃听听，若是坏消息，便莫扰了母妃耳根子清静，免得母妃往后看见她心里都不痛快。对了，母妃在府上住几日便走，免得馥太后那头又开始动脑筋想着怎么来害咱们。”
“也好，母妃在禅华寺住了这许多年了，其实已经满了咱们都人。烨王府中送进的馥太后的人，只怕比禅华寺的人都多，母妃住在府上，反倒让儿臣不太放心，何况碧血剑在藏剑阁中，虽然距离这儿不太近，但到底被人盯着，还有馥子钰的人马在，”宇文烨面色严肃道，“所以母妃若是回去，儿臣倒是放心的。”
“知道你孝顺，”莲太妃看了宇文烨一眼，她的这个儿子，一旦认真起来，倒当真有些先帝的样子，“只是才你说苏卿暖的事儿，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你说她不一般，让她在府里，你倒放心？”
说到苏卿暖，宇文烨的神情便又软了下来：“母妃，咱们倒不如先说说，您对江君这个从前的准儿媳妇儿怎么看？”
“江君？”莲太妃手中的针线活忽然一顿，看向宇文烨的神情里多了一分严肃，“怎么忽然提起她来？她不是死了吗？”
“她是死了，”宇文烨看着莲太妃手中的针线活儿，“可母妃，您不喜欢卿暖，是不是因为江君？”
“原来是为这个……”莲太妃手中的针线活继续，“还以为你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君儿这孩子是不错，母妃亦见过她两回。这孩子生得伶俐，身手不凡，若不是那件事，母妃还是很喜欢这个孩子的。”
“母妃是替儿臣的名声感到不值？”宇文烨察觉到莲太妃的一丝不快，试探道。
“若只是你的名声，母妃只会觉得江君不懂事儿，”莲太妃道，“可她损害的，却不只是你的名声。她拂了母妃的面子，拂了皇家的面子，将两家的友谊都毁了。若不是她娘亲同母妃是好友，那件事情，可不能就那么算了。再后来她死了，江家之人也都死绝了，这件事情，哪怕到今日还被人议论，也都可以不追究了。”
宇文烨沉默了。他本以为莲太妃对江君会是善意的，可现在看来，还好他及时感觉到了莲太妃对江君的不满。到底皇家的面子还是要顾的，江君当年因为裴樾而爽约，原本只是对两家指腹为婚的不满，同他一样，但到底伤害范围甚广。
莲太妃到底是天黎的公主，从小便是尊贵的化身，后来到了大梁，嫁给了先帝，一样是宠着爱着的，若不是馥太后，就是大梁朝尊贵的皇后，如今的太后了。
这样的人物，到底将皇家的颜面守得实实的。
“可到底江家的灭门圣旨是儿臣立下的，比起江君所做的事情，儿臣对她到底愧疚更深，”宇文烨到底不希望莲太妃对苏卿暖不喜欢，所以连江君这个名字，也不能让莲太妃讨厌，“若是算起账来，儿臣欠她的就更多了。”
“江家之事，你我都懂得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不想留着江家。没有你，也有其他人立下这道圣旨。馥家，最擅长借刀杀人。母妃也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母妃，才不得已写下这道圣旨的，你一不必自责，江家之人若知道真相，亦不会太责怪你。江君曾对不住你，你所做的，就当两不相欠吧。何况，你难道忘了，当初裴樾对晴儿……”
说到宇文晴儿，莲太妃手中的针线活儿是做不下去了。她眼中的痛意，就像夜空里划过的一丝带血的流星。尽管这么多年在寒蝉寺待着，本该修炼出一副淡然的心性，但这件事情对她的伤害，却还是巨大的，每每提起来都是痛得心脏瞬间被细密而长的银针扎过一般。
子女，本来就是母亲的心头肉。任何一点伤害，都能激发母亲心底的痛。
“母妃，”宇文烨亦不想提起此事，“这事情往后还是不要提起了，裴世子到底亦是被陷害的。晴儿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到底也是她的归宿。何况裴世子如今对晴儿亦不算坏。再者，江君是江君，裴世子是裴世子，母妃可不能将裴世子和江君的账混在一起来算。”
“不能混在一起来算？”莲太妃看着宇文烨，“你倒是糊涂极了，你忘了江君的娘亲是哪家人？裴家。裴家欠咱们的，你别忘了！”
“母妃……”宇文烨从没想到当年的事在莲太妃的心里种下这么多恩音，哪怕江家人都死了，莲太妃却还是难平这口气。
那次受伤，比起江君毁约，简直严重了不下十倍。而那件事最终尘埃落定之时，虽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当中的弯弯道道，但当事人和当事人心中的痛，却是无人能知晓的。
“你别说了，”莲太妃顺了顺气，“你说不提的，却是你自己提起来。你说苏卿暖，却说到了江君身上，又勾起了我的伤心。往后索性，这两个女人在母妃这儿，你都不要再提了吧。母妃身上不舒服，就不留你说话了，你且去吧。”
“诶。”宇文烨知道自己的说服是没有着落了，只好告退。
莲太妃看着宇文烨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也不知是风迷了眼还是怎么，眼里竟犯了些泪光。
“太妃，您别太伤心了，那件事已经过了那么多年，公主如今过得也好，就忘了吧……”莲太妃身边嬷嬷上前劝道。
“你何时见本宫伤心了？”莲太妃抬眼望了望天，好让自己的泪水不落下来，“不过是风大了些。说起来，许久未见晴儿了，她昨儿怎么没来？”
“哦，听裴府的说，公主似乎身上不大爽利，故而就没来了，”嬷嬷禀道，见莲太妃面色一变，嬷嬷忙又道，“您别当心，才裴府又来人传喜讯了，说是公主啊，又有喜啦！”
“咣当……”
苏卿暖本在青桐院看着医书，小丫头进来报喜的时候，雪见手中一只瓷瓶没抓稳，“咣当”一声便掉在了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掉落的瓷瓶上，苏卿暖翻看医书顿了一下的动作，倒是落在了雪见眼里。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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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也都知道，这一切都是新王妃苏卿暖带来的。
而宇文烨那无可挑剔的五官，也因为这样的笑而变得越发俊朗。而他浑然天成的王者之势，最自然的气质，此刻毫不吝惜地展现在人前。
回头，苏卿暖换下昨日隆重的喜服，换上了一套色泽明朗的素雅衣裳——但见浅杏色的曳地长裙摆着清浅的鱼尾，随着苏卿暖的动作而轻轻摇曳，仿若深海中的游鱼，无忧无虑模样。而外头罩着亦是浅色系的长裳，上头绣着淡青色的柳叶，却是很合这初到的春光。
如同苏卿暖此刻娇美的面容，仿若天光明丽，她的面容亦自带淡淡的荧光，浑身都散发这一种名叫“美”的气息，让人第一眼望去便无法移开目光，再看愈发留恋。
苏卿暖抬眼看向宇文烨，正撞进宇文烨一点也不避讳的打量目光。那双眼眸中的光泽深邃如海，乍一看去仿若能看到深海中湛蓝的星空。仿若宝石，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那一瞬间对视，仿若天地之间只剩两人。苏卿暖的内心深处亦忽然生出一丝柔软。随着柔软而出的想法是，若宇文烨并非江家灭门的罪魁祸首，兴许，亦是可以考察考察的吧。
“王妃，请用早膳。”春草一声招呼打断了苏卿暖的思路，亦将苏卿暖嘴边下意识扬起的一丝淡淡笑意抹去。随即冰冷，直达眼底。
宇文烨到底是立下当年江家灭门圣旨之人，无论如何横着数十口江家人命，母亲的死状虽不是宇文烨造成的，却终究与他脱不了干系。
苏卿暖收回目光，看向春草。
春草是宇文烨特意挑选出来送到她身边的丫头，十五六岁看起来模样便伶俐。春草生着下巴尖尖鹅卵石一般的脸，身材亦是纤细，笑容清纯阳光，给人感觉人如其名，仿若当真是这初春里初生的嫩草儿，其上点缀着在阳光里明丽的露珠儿，晶莹剔透。
春草比着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道。
苏卿暖放眼望去。
昨日是蒙着盖头被人牵进院子的，今日才见到这里的真面目。但见不小的院子，除了这西厢作为新房，还有东厢和北面几间屋子。
院子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一方石桌，几溜石凳，使得院子的利用率提高了不少。
而此刻石桌上果然摆着些热气腾腾的早膳，淡淡的枣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苏卿暖随春草到了桌边坐下，果然是薏米红枣粥。两盘儿小菜，倒让这顿早膳显得十分有情调。
正是苏卿暖喜欢的简单。
“王妃，这是王爷特意命膳房给王妃熬的，补身。”待苏卿暖坐下，夕颜特意来到苏卿暖身边，悄悄地对苏卿暖道。尤其是“补身”二字，说得十分神秘。
可惜在座的几乎都会功夫，所以夕颜说了什么，苏卿暖听得到，宇文烨自然也是听得到的。苏卿暖下意识看向宇文烨，正看见宇文烨刻意避开的目光，好像在说，我可什么都没听到。而实际上，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这家伙，指不定心里多么乐呢！
宇文烨噙着嘴角的笑，对这个丫头很是满意。
苏卿暖看了宇文烨一眼。特意为她做的？特意为了让别人误会吧？补身？她好端端的，补什么身？
用过了早膳，苏卿暖便随同宇文烨来到了莲太妃所住的院子——新婚第二日，儿媳妇儿必须给婆婆敬茶，这个崔嬷嬷同她说过。
莲太妃住的渠霞元距离宇文烨所住的青桐院有些距离，只因距离烨王府花园较近，有一座二层的楼阁，其上能看到花园里的琴心湖，每当朝霞或是晚霞漫天，映在湖水中便有别样的美景，故而此处便名渠霞院。
而莲太妃自打住进禅华寺，心性便静了许多，分明才不过四十年纪，却已经提前过起了老年生活。越是安静闲适的环境，便住得越是顺心。
苏卿暖同宇文烨姗姗来迟时，已然是日上三竿了。彼时莲太妃正于廊下晒着太阳——说是晒太阳，实则在做女工。其针脚细密，不知在织什么，觉察到苏卿暖的到来，亦没有要起身迎接的意思。
她的脸色本来宁静祥和，觉察到苏卿暖来了之后，便显得有些冷淡。
“母妃，”宇文烨带着苏卿暖率先朝莲太妃行礼，“儿臣带暖暖来给您请安了。”
莲太妃这才好像看到两人似的，抬眼看了宇文烨一眼，而后看向苏卿暖。一看之下，莲太妃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然只是一瞬间，便消失在眼底。
“你们来了？”莲太妃语气淡淡，仿若因为苏卿暖的关系，宇文烨这个儿子都变得生分了。
而苏卿暖是见过莲太妃的，当她还是江君的时候。莲太妃当年亦是个美人，而且时至今日依旧是。莲太妃给她的感觉，是个睿智的女人，深藏不露。哪怕这么多年后，莲太妃身上的气质只越发淡然，看事情仿若越发通透了。
“卿暖见过母妃。”苏卿暖按照崔嬷嬷告诉她的礼仪给莲太妃行礼。
莲太妃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本以为这该是个讨人厌的狐媚子，生得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才将宇文烨的心思给勾了去的。而且苏卿暖乃是当朝第一美人，这个名声她是听过的。
然一看之下，莲太妃还是在心底推翻了一些自己对这个女孩儿的看法。苏卿暖是美的，但这种美不是那种过分妖艳的，而是看着十分舒服的。第一眼的惊艳过后，便是越看越舒服的感觉。而且苏卿暖的神态，看起来是谦逊的，并非咄咄逼人的，也不似他想象中的粘着宇文烨。
反倒是，宇文烨看她的神情，比她看他的要炙热。
莲太妃知道自己的孩子，不是一个擅长表现自己情感的孩子，只因很小父王便不在了，而她亦为了保住这个孩子而自请禅华寺，从小便不在宇文烨身边，可以说这个孩子几乎是自己长大的，自己保护自己，在馥太后的枪林弹雨中成长，自是十分不容易的。
也正因为如此，宇文烨从来不喜欢表达自己的情绪。而他故意让人看出来的情绪，不是他的真心，而是为了迷惑馥太后。比如这烨王府中满满的女人，便是证据。
可这个女人，因为宇文烨特殊的眼神，莲太妃便多看了两眼。
“你便是苏卿暖？”莲太妃的神情并没有因为看到苏卿暖同她想象中的妖艳贱货而热情多少，仍旧淡淡的。馥太后挑选出来的人，果然十分不同。说不定这就是苏卿暖最骗人的地方。
“是。”苏卿暖自然亦感觉到莲太妃对她的不太友善，亦简短道。当她还是江君的时候，就没有给莲太妃应有的尊重——莲太妃有意将完成当年她同宇文烨的指腹为婚，可惜当初她因为要赴裴樾的约而没有去到皇宫——这件事情后来被有心人传遍了京城，亦造成了莲太妃对江家的心理隔阂。
皇家之人，被人放了鸽子，滑天下之大稽，那还会有好脸色给你看呢？
苏卿暖心里明白这一点，所以并没有奢求莲太妃对她怎么样。何况，她如今是苏卿暖，是馥太后派过来的细作。
再者，她对宇文烨并没有太多奢求，所以对莲太妃的态度便不甚放在心上。
最后一点，自从江家灭门案发生以后，她便不习惯别人的太过热情，莲太妃这种淡淡，反倒让她感觉平常。
春茶将泡好的茶奉到苏卿暖面前，苏卿暖便跪下，将茶奉给莲太妃。
莲太妃看了苏卿暖两眼，终究接过茶，却只掀开盖子抿了抿，便又放回了桌上：“你起来吧，本宫还有事要做，就不留你了。”
苏卿暖亦不介意，叩过头便起身，转身时候莲太妃叫住宇文烨：“烨儿，你留下。”
宇文烨为难地看了眼苏卿暖，苏卿暖倒是不介意：“母妃让你留下，你便留吧，我先回了。若有事，再唤我。”
“那你等我回去用午膳。”宇文烨对苏卿暖低声耳语。
“无妨，”苏卿暖抬眼，“若是母妃让你留下，你亦可不必过来陪我。”
苏卿暖不过随口一说，宇文烨却是心里一甜，低声于苏卿暖耳边道：“暖暖，你是在为我考虑吗？你是不是知道母妃不常回来，所以故意这么说的？”
宇文烨声音轻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苏卿暖耳畔，搔起一丝暖暖的感觉。苏卿暖并未躲开，嘴上却毫不留情：“王爷想多了，王爷尽可以晚上也不回来。”
“那怎么行？”宇文烨却不恼，只觉得逗苏卿暖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乐趣，“咱们是新婚夫妻，必须要腻歪在一起。所以王妃放心，本王晚上一定会回来的，不会让王妃独守空房的……”
“烨儿！”宇文烨似乎还想和苏卿暖说什么，莲太妃冷声唤道。
然直到目送苏卿暖的背影离开视线，宇文烨才转身回到莲太妃身边。
“怎么，觉得她很不一样？”莲太妃朝身边的嬷嬷看了看，示意了下桌上的茶碗，嬷嬷立即将那茶取走倒了。而这话，却是对宇文烨说的。
“母妃，她的确很是不一样。”宇文烨在丫鬟取来的椅子上坐了，说话的时候嘴边都挂着止不住的笑意。尽管淡淡的，莲太妃却是看得出来，是到达眼底的。
“看出来了，”莲太妃却因此而显得不太高兴，“你可别忘了她是谁。看来母妃同你说的话，你并没有放在心上。”
“放在心上了，母妃的话儿臣怎么敢不放在心上呢？”宇文烨见莲太妃淡淡地浮了气，立刻道，“可是母妃，您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怎么讲？”莲太妃终究是疼爱孩子的，也了解宇文烨的脾性，听出了宇文烨语气里一丝丝捡到宝的欣喜，便回头，果然看见宇文烨嘴角噙着笑。偷偷的，好像小猫偷到了腥。
“您许是知道她明面上的身份，是苏家的嫡出小姐，也是馥太后给咱们设下的重棋，”宇文烨看着莲太妃，见莲太妃听得认真，又继续道，“而她另外的真正身份，却是您想不到的。”
“怎么？这个小丫头还有别的来路？”莲太妃手中针脚密集，“你摸到了些什么？若是好消息，便说与母妃听听，若是坏消息，便莫扰了母妃耳根子清静，免得母妃往后看见她心里都不痛快。对了，母妃在府上住几日便走，免得馥太后那头又开始动脑筋想着怎么来害咱们。”
“也好，母妃在禅华寺住了这许多年了，其实已经满了咱们都人。烨王府中送进的馥太后的人，只怕比禅华寺的人都多，母妃住在府上，反倒让儿臣不太放心，何况碧血剑在藏剑阁中，虽然距离这儿不太近，但到底被人盯着，还有馥子钰的人马在，”宇文烨面色严肃道，“所以母妃若是回去，儿臣倒是放心的。”
“知道你孝顺，”莲太妃看了宇文烨一眼，她的这个儿子，一旦认真起来，倒当真有些先帝的样子，“只是才你说苏卿暖的事儿，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你说她不一般，让她在府里，你倒放心？”
说到苏卿暖，宇文烨的神情便又软了下来：“母妃，咱们倒不如先说说，您对江君这个从前的准儿媳妇儿怎么看？”
“江君？”莲太妃手中的针线活忽然一顿，看向宇文烨的神情里多了一分严肃，“怎么忽然提起她来？她不是死了吗？”
“她是死了，”宇文烨看着莲太妃手中的针线活儿，“可母妃，您不喜欢卿暖，是不是因为江君？”
“原来是为这个……”莲太妃手中的针线活继续，“还以为你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君儿这孩子是不错，母妃亦见过她两回。这孩子生得伶俐，身手不凡，若不是那件事，母妃还是很喜欢这个孩子的。”
“母妃是替儿臣的名声感到不值？”宇文烨察觉到莲太妃的一丝不快，试探道。
“若只是你的名声，母妃只会觉得江君不懂事儿，”莲太妃道，“可她损害的，却不只是你的名声。她拂了母妃的面子，拂了皇家的面子，将两家的友谊都毁了。若不是她娘亲同母妃是好友，那件事情，可不能就那么算了。再后来她死了，江家之人也都死绝了，这件事情，哪怕到今日还被人议论，也都可以不追究了。”
宇文烨沉默了。他本以为莲太妃对江君会是善意的，可现在看来，还好他及时感觉到了莲太妃对江君的不满。到底皇家的面子还是要顾的，江君当年因为裴樾而爽约，原本只是对两家指腹为婚的不满，同他一样，但到底伤害范围甚广。
莲太妃到底是天黎的公主，从小便是尊贵的化身，后来到了大梁，嫁给了先帝，一样是宠着爱着的，若不是馥太后，就是大梁朝尊贵的皇后，如今的太后了。
这样的人物，到底将皇家的颜面守得实实的。
“可到底江家的灭门圣旨是儿臣立下的，比起江君所做的事情，儿臣对她到底愧疚更深，”宇文烨到底不希望莲太妃对苏卿暖不喜欢，所以连江君这个名字，也不能让莲太妃讨厌，“若是算起账来，儿臣欠她的就更多了。”
“江家之事，你我都懂得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不想留着江家。没有你，也有其他人立下这道圣旨。馥家，最擅长借刀杀人。母妃也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母妃，才不得已写下这道圣旨的，你一不必自责，江家之人若知道真相，亦不会太责怪你。江君曾对不住你，你所做的，就当两不相欠吧。何况，你难道忘了，当初裴樾对晴儿……”
说到宇文晴儿，莲太妃手中的针线活儿是做不下去了。她眼中的痛意，就像夜空里划过的一丝带血的流星。尽管这么多年在寒蝉寺待着，本该修炼出一副淡然的心性，但这件事情对她的伤害，却还是巨大的，每每提起来都是痛得心脏瞬间被细密而长的银针扎过一般。
子女，本来就是母亲的心头肉。任何一点伤害，都能激发母亲心底的痛。
“母妃，”宇文烨亦不想提起此事，“这事情往后还是不要提起了，裴世子到底亦是被陷害的。晴儿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到底也是她的归宿。何况裴世子如今对晴儿亦不算坏。再者，江君是江君，裴世子是裴世子，母妃可不能将裴世子和江君的账混在一起来算。”
“不能混在一起来算？”莲太妃看着宇文烨，“你倒是糊涂极了，你忘了江君的娘亲是哪家人？裴家。裴家欠咱们的，你别忘了！”
“母妃……”宇文烨从没想到当年的事在莲太妃的心里种下这么多恩音，哪怕江家人都死了，莲太妃却还是难平这口气。
那次受伤，比起江君毁约，简直严重了不下十倍。而那件事最终尘埃落定之时，虽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当中的弯弯道道，但当事人和当事人心中的痛，却是无人能知晓的。
“你别说了，”莲太妃顺了顺气，“你说不提的，却是你自己提起来。你说苏卿暖，却说到了江君身上，又勾起了我的伤心。往后索性，这两个女人在母妃这儿，你都不要再提了吧。母妃身上不舒服，就不留你说话了，你且去吧。”
“诶。”宇文烨知道自己的说服是没有着落了，只好告退。
莲太妃看着宇文烨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也不知是风迷了眼还是怎么，眼里竟犯了些泪光。
“太妃，您别太伤心了，那件事已经过了那么多年，公主如今过得也好，就忘了吧……”莲太妃身边嬷嬷上前劝道。
“你何时见本宫伤心了？”莲太妃抬眼望了望天，好让自己的泪水不落下来，“不过是风大了些。说起来，许久未见晴儿了，她昨儿怎么没来？”
“哦，听裴府的说，公主似乎身上不大爽利，故而就没来了，”嬷嬷禀道，见莲太妃面色一变，嬷嬷忙又道，“您别当心，才裴府又来人传喜讯了，说是公主啊，又有喜啦！”
“咣当……”
苏卿暖本在青桐院看着医书，小丫头进来报喜的时候，雪见手中一只瓷瓶没抓稳，“咣当”一声便掉在了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掉落的瓷瓶上，苏卿暖翻看医书顿了一下的动作，倒是落在了雪见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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