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把小时之后……

    东区,军官宿舍。

    一名炊事班的女兵,轻轻敲响了房门。

    赵东旱将门打开,女兵端着送面的托盘,毕恭毕敬道:“赵首长,这是您要的鸡丝面。”

    赵东旱杵着一根拐杖,行动不便,他站在门内,视线落向女子的脸,眼神中明显噙着不悦,“关山月呢?怎么不是她亲自送来?”

    女子低着脑袋,不敢看他,“她是张首特派的送餐员,等下要忙着去给祁帅送餐。”

    祁帅?

    赵东旱微眯眼角,握住拐杖的那只手,食指轻轻敲打下扶手处。

    祁决是出了名的讨厌女人,当年他养的那个情人被Z组织的人暗杀之后,这么多年,赵东旱再没听说过有哪个女人可以接近祁决。

    关山月会成为他的送餐员?

    呵。

    想必,这又是她推脱的借口罢了。

    赵东旱倒没多在意,他缓缓行到餐桌前,坐定下来后,冲女子勾了勾手指,“端过来。”

    “是!”

    赵东旱拥有极高的陆军军衔,家世显赫,爷爷是当年随祁决父亲舍身忘死的赵老司令,他有着羡煞旁人的家庭背景,哪怕这里不是他的主要地盘,待遇也丝毫不差。

    这间套房足有百来平米,宽敞舒适,应有尽有。

    女子眼角的余光瞄向赵东旱那张帅气的脸,嘴角浅浅的勾扯弧度,她走到餐桌跟前,放下托盘。

    赵东旱执起筷子,挑剔的眼神在面碗里翻来翻去,“你方才说,这是什么面?”

    “鸡丝面。”女子答道。

    赵东旱一把丢开筷子,“所以,鸡丝呢?”

    女子往碗里小心翼翼看了眼,站姿端正,照着关山月的原话,就道:“关山月同志说,您对鸡丝的要求是,均匀而纤细,入口即化。”

    “嗯哼。”

    “然后,关山月同志还说,她就加了特细的鸡丝,根根均匀,细到……看不出。”

    赵东旱闻言,脸颊处的咬肌突兀而起,健康的小麦色肌肤越见阴沉,“好,有点意思。”

    男人重新拿起碗筷,挑起一夹细面递到嘴边,闻着那股味还算清香美味,赵东旱张开薄唇,优雅的吃了口。

    现做的拉面,嚼劲十足。

    赵东旱轻轻咀嚼几下,舌尖上很快环绕着一股浓烈的辣味,越聚越浓!

    男人皱眉,急忙将面吐回碗里。

    眼泪在一瞬间逼至眼眶!

    “靠!”赵东旱深深呼气,舌尖伸出来,都快辣到麻木了,只能大着舌头讲话,“这他妈是什么?”

    没想到,赵首长吃了面会是这种暴戾的反应。女子神色慌张,忙道:“关山月同志说,您吩咐过,鸡丝面要多放辣,正巧前段时间厨房采购了一批印度魔鬼椒,关山月同志就,就,就……”

    赵东旱胸腔一紧!

    印度魔鬼椒?

    如果他没记错,这他妈是被吉尼斯世界纪录收录的——全球最辣辣椒!

    男人铁拳一挥,面碗被狠狠抡到地上,易碎的瓷碗撞过坚硬的地板,砰地发出阵惊耳的清脆声!

    玻璃四溅!

    女子吓地脸色煞白。

    口中的辣意直达胃部,赵东旱额角青筋突兀,眼圈一周都被辣得赤红,男人气急败坏,一字一顿喊出来时,近乎咬牙切齿,“关!山!月!”

    炊事班,部队食堂。

    关山月站在窗口前,戴着一面白色口罩,帮排队的士兵一一打饭。

    挂于两耳的口罩遮去半张脸,却依旧没能掩盖住那双漂亮的大眼,她的睫毛粗浓且挺翘,好比刻意化过眼线液,额头饱满,肌肤胜雪,单凭露在外头的半张脸,就能辨别出是个不错的美女。

    排队的男兵就跟没见过女人似得,纷纷在她的窗口组成了长队。

    隔壁窗口的孙暖,打饭的士兵少了一大截。

    “这个看脸的社会,俗!”孙暖不满的小声嘀咕,她接过窗外递来的一个铁饭盒,愤恨的往里装着饭菜,“我长得也不差呀,昨天和我妈视频电话的时候,她还夸我可爱呢!”

    关山月被她那一脸怨妇相逗笑了,“是是是,你最可爱了。”

    “少安慰我。”孙暖泄气道:“我要有你的美貌就好了,肯定会有一大批优秀的男士被我深深吸引,然后,我也可以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军婚!”

    孙暖忘我的幻想起来。

    打饭的厨房也就那么大点,她的话很快被旁人听了去,“唉,你说谁军婚啊?山月么?”

    孙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急忙否认,“不是不是,我随口说的。”

    那名女同志端来菜盆,用炒菜的大勺各自往她们盆里添菜,“山月,听说你结婚了?”

    听说?

    听谁说?

    她结婚的事,部队里除了孙暖也就周倩知道,关山月虽与孙暖接触不多,但她清楚孙暖和炊事班的好些人关系不怎么样,也不可能去乱嚼舌根。

    那么,除了周倩,那还有谁?

    “恩,”关山月全神贯注的打饭,“结了。”

    “哇,还真结了?你这么漂亮,老公一定也不差吧?”女兵开始八卦起来,关山月敷衍的笑下,“还好。”

    “那你老公是做什么的?事业单位?国企?商人?”

    孙暖朝关山月这边看了眼。

    那人说话都带刺,刨根问底的,她同周倩关系好,口吻难免充满针对。

    关山月神色如常,“帮人打工的。”

    “打工仔啊?”

    孙暖听不得她那种幸灾乐祸的口气,嘴角划开笑容,“芳姐,你可知道,山月的老公是帮谁打工的么?”

    “谁啊?马云啊?”

    “我怕说出来吓死你。”孙暖阴阳怪气道:“认识奥巴马不?”

    “认识啊,美国前总统。”

    “恩,”孙暖点点头,“就是像那样的人。”

    “给总统打工?”名唤芳姐的女子差点没笑出声,“小孙,昨晚没睡醒吧?”

    “呵,我就跟你开个玩笑,芳姐你可千万别当真。”孙暖眯起笑眼。

    芳姐抬手轻拍下孙暖的肩膀,转身离去时,那眼珠都快翻到天上了!

    吹牛至少打个草稿。

    得了幻想症吧?

    怎么不说结婚对象是祁帅?那不也同样是个高不可攀的打工仔?

    战士们轮班用餐,吃饭时间规定只有15分钟。

    部队条件艰苦,训练苛刻,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儿!

    炊事班的女兵非常有秩序的各自分工干活,有人负责收拾,有人负责洗碗,周倩是班长,职位大些,负责监工!

    站在窗口前,热气腾腾的饭菜扑打在脸上,关山月热得满头大汗。

    她今天中午没有去祁决办公室送餐。

    早上说了那样的话,哪还好意思见面?

    索性,喊了其余人去。

    反正,炊事班的女兵,各个都盼望着能为首长送餐,那可是多么荣耀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绿色军装,面色严肃的连长走进厨房,他中旬年纪,目光威慑的扫视着一众忙碌的女兵,大声道:“炊事班的,全体都有,到训练场上集合!”

    “集合?”周倩认得此人,她来到跟前,“王连长,我们班的人忙着呢,去训练场做什么?”

    “让去就去,废什么话?”连长皱眉,低沉着音线,“这里的工作暂时由一批新兵接管,赶紧的,去晚了可要挨重罚!”

    一听重罚,周倩赶忙召集炊事班所有人。

    这会儿正值中午休息时间,训练场上唯有个别士兵在特训,关山月站在人群中央,炊事班二十多个女兵,按照王连长的指示,并列排成两排。

    烈日当头,所有女兵昂首挺胸站着军姿,谁都不敢吭声。

    到底怎么回事?

    孙暖同关山月挨着站于第一排,两人身高旗鼓相当,关山月排在首位。

    “听口令。”王排长喊道:“立正,稍息!”

    关山月动作比她们慢了些,毕竟没有受过正式训练,况且,她之前在炊事班的时候,也没听说过女兵也要训练的啊。

    “报数!”王排长高喊。

    关山月轻划开嘴角,“一。”

    “二。”紧接着是孙暖。

    “三……”

    “四……”

    炙热的阳光照射下,关山月微眯杏眸,她戴着军帽,帽瞻遮去半张脸的光芒。

    所有人面朝训练台而站。

    忽地,就见一抹迷彩的墨绿色身影闯入,男人坐在一把电动轮椅上,右腿包着厚厚的石膏,唇角飞扬着邪肆的弧度,很是惹人眼球。

    关山月水眸轻睁。

    电动轮椅被男人一双修长的玉手掌控,很快从斜坡上去,来到了训练台。

    “怎么是赵首长?”人群中,不知有谁小声嘀咕句。

    赵东旱将轮椅停在训练台中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男人一对阴柔的眼锋,朝着关山月这边直射而来。

    黑邃的潭底,被烈阳照出许多斑驳。

    一众人报数完毕后,王连长迈着规范的步伐,走至赵东旱身侧,“报告赵首长,人数清点完毕,炊事班应到26人,实到26人。”

    “好。”赵东旱扬起眉端,削薄的唇瓣微勾,那双眼睛,始终落在关山月身上。

    尔后,王连长冲男人递来一个扩音喇叭。

    赵东旱接过手之后,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勾了勾,那个动作,是对着关山月做的。

    这下,二十多位女兵,齐刷刷向关山月睇去注目礼。

    关山月腿脚僵硬,她艰难的迈开步子,缓缓走上台阶。

    三步过后,站定到赵东旱跟前。

    男人背脊往后一靠,慵懒的坐在轮椅上,嘴角的笑容张扬邪魅,看着她时,就好像看着一个即将到手的猎物。

    半晌,赵东旱将扩音喇叭贴至唇间,“你,叫关山月?”

    扩音喇叭里的声音,高出许多分贝,赵东旱故意将喇叭挨近关山月的脸。这样的明知故问,令她的耳朵都快被震碎了,“是。”

    “好,很好。”赵东旱饶有兴致的拉深唇角,然后,桀骜的目光轻扫台下两排女兵,“你们知道,我今儿个为什么要把你们喊来这么?”

    他看见有人摇了摇头。

    赵东旱举着扩音喇叭,手肘靠着轮椅扶手,“关山月,你们炊事班的好同志,以下犯上,得罪了我,所以,也连累了你们,懂了吗?”

    清冽的嗓音,透过扩音器,散布到训练场整个角落。

    女兵们不可置信,关山月活得不耐烦了?居然连赵首长都敢得罪?

    那一个个的目光,充斥着埋怨。

    关山月如芒在背,她凝着秀眉,小脸儿沉寂,一句话也没多说。

    这个时候,如果再去顶撞赵东旱,岂不是罪加一等?

    男人嘴角的笑意肆无忌惮,“王连长。”

    “是,赵首长!”

    “去,”赵东旱微扬下巴,“给我们的关山月同志搬来把太师椅,我要让她好好搁这儿坐着,亲眼看看这些因她受罚的女兵,是怎么鬼哭狼嚎的。”

    王连长抹了把鬓角的冷汗,“是!”

    在军界里,谁都知道,若说祁决是铁面无私的冷情阎王,那赵东旱便是心狠手辣的恐怖魔鬼!

    跟在他手底下的兵,各个凶猛如虎,身体素质不佳者,抗不过那种苦训,也就没资格成为他重用的军!

    没一会儿,王连长就将椅子搬了过来,台下响起阵窃窃私语的哀声,周倩气不过,脸色愠怒,喊道:“赵首长,既然是关山月得罪您,凭什么要我们受罚?”

    “是啊。”芳姐忙附和,“您为什么不罚她呀?”

    “问得真好。”赵东旱右手的指腹轻轻点着大腿,唇瓣略弯,“因为她漂亮,我看了喜欢,舍不得罚。”

    此言一出,底下更是哀怨一片!

    关山月知道赵东旱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就是要帮她树敌,让她在炊事班待不下去。

    这个男人的报复心极重。

    “我看看,先罚个什么呢?”赵东旱食指若有所思的轻敲脑门,斟酌再三,男人灵机一动,“不如,先来个器械练习,单、双杠来回半小时吧?”

    “啊?”

    这下,所有人彻底傻了眼。

    这是要弄死人的节奏?

    “有异议?”赵东旱眼角一扫,笑容尽显阴佞,“那不如,再加半小时?”

    不远处,训练场外。

    祁决英挺的身材,纹丝不动的站在跑道旁,男人身侧便是一棵茂盛的参天梧桐树,枝杈分支开来,将祁决隐于一片阴凉之下。

    张谦恭敬的杵在男人左侧,“祁帅,要不,我去同赵首长打声招呼?”

    祁决撇过头,斜睨他眼。

    只是一个随意的眼神,张谦却吓地噤了声。

    祁决面无神色,斜飞入鬓的剑眉,一丝微敛的痕迹都没有,“你方才听见阿旱说什么了吗?”

    张谦战战兢兢的,“赵首长说了很多,您指的是哪一句?”

    “他说月儿漂亮,他喜欢。”

    祁决不苟言笑,面容深沉稳重,瞧不出半点情绪。

    张谦摸不准他的意思,生怕说错话,“赵首长的性子您也了解,他说这话,纯粹是开玩笑。”

    “玩笑?”男人凝起的眉峰,在眉心竖立起一道‘川’型,五官拧到一块,阴沉难测,“玩笑听了也刺耳!”

    训练台上,只剩关山月和赵东旱。

    女兵们被王连长监督着训练,虽进入秋季,太阳炙烤起来依旧火辣辣的。

    关山月被迫坐于太师椅内,如坐针毡,“你究竟想怎么样?”

    赵东旱从裤腿上的枪套里取出一把瑞士军刀,兴致勃勃的把玩着,“你不是喜欢跟我玩么?放心,我会玩死你。”

    “同一个女人较劲,有意思?”

    赵东旱眺望着整片训练场,在阳光的刺激下,一对厉眸半眯起,“老子的眼里,只有强兵和弱兵,没有男人和女人,你既然来到这儿,就得做好吃苦的准备。”

    “好。”关山月撑住扶手两端,站了起来。

    赵东旱随她起身的动作扬起俊脸,“做什么?”

    “单双杠训练,吃苦。”

    “等下。”

    关山月刚跨出两步,就被男人叫住,她停顿脚尖,回过身,“赵首长还有军令?”

    “你的手机号,报给我。”

    闻言,关山月逸起浅笑,“怎么,想泡我?”

    “泡?”赵东旱细细品味着这个字眼。

    关山月自衣兜内摸出纸笔,这还是早晨在仓库时,她看见桌上的纸笔没人要,这才捡到兜里,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关山月在纸张上写下一串电话号码,随之走近赵东旱,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明明长着张清纯的脸,偏要在唇边挂着袭蛊惑人心的媚笑。

    关山月曲起食指,轻轻拉过赵东旱的衣领,然后将留下号码的纸塞进男人胸口,“想我的时候,最好给我发短信,别打电话,我家老公要是听见了男人的声音,恐怕会吃醋。”

    赵东旱轻眯眼帘。

    关山月说完,潇洒转身,向着器械训练的地方信步而去。

    “祁帅……”

    张谦心惊胆战的喊道。

    刚刚关山月那一系列暧昧的动作,全都收纳到某男潭底。

    祁决眉目一冷,眸仁深处赫然掀起道狂狷,“走!”

    “是……”

    这边,赵东旱掏出胸内的白纸。

    这个女人,一听说让她留手机号,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看来,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一样,喜欢攀附权贵。

    也是,凭借他赵东旱的家世样貌,前赴后继的女人不计其数,区区一个关山月,也同样经不住诱惑。

    呵。

    赵东旱邪邪的翘起左唇,指间夹着的那张纸,轻扬到眼前,那串数字映入瞳孔时,白纸黑字,相当惹眼!

    仔细一看,男人嘴角笑容一僵,胸腔一记深呼吸,几乎气到炸裂!

    只见上面用娟秀的笔迹写下了简简单单的三位数——120。

    赵东旱着急上火,单腿从轮椅上直接立起,他一把捏碎薄纸,面颜呈现铁青,“靠!该死的!”

    逼近傍晚。

    一群女兵回到宿舍时,已经累瘫。

    腿软、胳膊酸、手掌磨出泡,这是半天下来,被强化训练的结果。

    关山月扛着孙暖,步履蹒跚的进到房间。

    宿舍内属于上下铺,六人间。

    孙暖睡在下铺,侧躺于床头后,再也没有力气起身。

    关山月也不见得好到哪去,蓬头垢面,宛如刚在泥地里打了滚。她坐在床沿,痛到发红的手轻拍了下孙暖的肩膀,“要不要我给你打盆热水洗脸?”

    “不了。”孙暖累得话都不愿多说,“就这样睡。”

    “假惺惺的。”隔壁床,有人费力的哼道。

    “真是个扫把星!”

    “就是,得罪赵首长,简直不自量力,把我们害成这样。”

    声声抱怨,关山月充耳不闻,她拉过折叠成豆腐的被子,盖至孙暖肩头。

    夜色渐渐笼罩,整片军区逐步陷入寂静中。

    半小时之后,关山月走出部队,上了黄师傅的轿车。

    车子照旧绕了大半圈,最后回到湖心别墅。

    关山月拖着疲惫的身子,在玄关处换了双拖鞋。

    胜胜抱着玩具枪,一见到她,两条小粗腿兴奋的跑过来,“妈妈。”

    她的左腿被小家伙抱住。

    军服上全是灰尘,关山月弯唇道:“小宝,妈妈身上脏,洗个澡再来陪你好不好?”

    “不脏,”胜胜执意不肯,“不嫌弃。”

    关山月无奈笑笑。

    胜胜仰起胖乎乎的小脸,眼神中充满渴望,“妈妈,抱抱。”

    关山月单手支着腰,疲倦感润化在眉宇间,看上去精神不佳,“小宝,妈妈累。”

    祁夫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屏幕里放着她喜欢听的戏曲,听到声音,祁夫人往玄关处瞧了眼,爬满皱纹的脸上,瞬间染上袭笑容,“儿媳回来了?”

    关山月牵着胜胜,朝这边走来,“妈。”

    “哟,你怎么弄成这样?”

    关山月别了下散落在军帽外的头发,“今天部队训练。”

    “你也被拉着去训练?”祁夫人闻言,沉下面色,“等下,我给阿决打个电话。”

    说着,祁夫人折身,准备拿起旁边的座机。

    “妈。”关山月上前一步,“这是我们班的特训,他不知道。”

    祁夫人更是眉头深锁,“你在军区的一举一动,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让自己的老婆训练,阿决真是太不像话了!”

    曹管家自厨房端来杯热牛奶,递到祁夫人跟前,一双精明的视线不着痕迹投向关山月,曹管家微笑道:“太太过于消瘦,多锻炼下,强身健体是好事。”

    “对。”关山月点头,“妈,我就是太久没运动,偶尔剧烈运动一次,才会腰酸背疼,缺乏锻炼。”

    这下,祁夫人才稍稍缓和了脸色。

    哄睡儿子,关山月拖着满身疲惫,快速冲了个战斗澡。

    夜凉如水,秋风萧瑟。

    关山月披着湿润的及腰长发,信步到阳台站了会儿,她换了件韩版宽松睡衣,凹凸有致的身材被笼统的包裹起来。关山月屹立在栏杆前,一双杏眼眺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的万家灯火。

    湖对岸的高楼大厦,在近几年中越发的拔地而起。

    一线城市的建设速度,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关山月沉寂着一颗心,任凭清风拂过脸庞。

    忽地,楼下一束强烈的车灯穿透院子,径直向着别墅驶来,那是一辆挂军牌的奥迪车,车头两盏大灯夺目闪耀,照得喷泉池里的水一阵波光巡巡。

    轿车在门口停下,尔后,后座露出一只修长的玉腿。

    关山月瞅见男人迈上石阶,没多一会儿,二楼的卧室便传来门把拧动的声响。

    屋内开着灯,水晶灯的色泽照亮了男人的视线,他一对鹰眸轻扫,很快睇到阳台外的那道背影,“还没睡?”

    关山月转回身,隔着敞开的落地窗,同屋内的男人对望。

    他一身酷炫的墨绿色军装,英姿煞爽,特制军靴贴裹至小腿的地方,完美的衬出男人的腿型。祁决沉着一双眸子,瞳仁黑曜无光,深邃到根本探不见底。

    关山月动了动唇,“这么晚才回来?”

    “恩,部队有军务要处理。”

    “噢。”

    男人迈开长腿,行至床头柜,他单手摘去腕表,“听说你们炊事班,今天训练了?”

    关山月挪脚,踩着拖鞋进了屋,就像祁夫人说的,祁决是军区首脑,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个男人的法眼,“是啊。”

    男人看她眼,也未再接着往下说。

    他解开军装的纽扣,随手脱下外套丢向衣架,只露一件单薄的军衬衫,衬衣下摆紧紧扎在裤腰内,由一根黑色皮带分割出黄金比例的身段。衬衫包裹下,能隐约瞄见内里呼之欲出的肌肉,单凭一件衬衣,几乎快要绷不住!

    然后,祁决进入浴室,冲了个澡。

    关山月坐向床边,五指张开插入发丝,她的头发只吹到了半干,这会儿还有些润泽。

    届时,床头柜的手机,响起了短信铃。

    关山月纳闷,这个时间点,还会有谁给她发信息?

    她拿起电话,上面显示的号码并不陌生,是吴娟。

    ‘我手里有个劲爆的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吴娟短短发来一句话,关山月面无神色,她没有回复,对于这种人,也懒得回复,之前收到法院传票,关山月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吴娟的下文,现在突然出现,又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兴许是对方久等不来回应,又忍不住发来一条:‘是关于你老公的,要听吗?’

    关山月神色无波,用指纹解开手机锁后,大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不用。’

    ‘哈哈,原来,你甘愿做别人的替代品。’

    吴娟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关山月微蹙黛眉,她思忖几许,才又回复道:‘什么意思?’

    之后,吴娟再无回应。

    关山月怔怔盯着手机屏,屏幕亮起的微光将她眸底的斑斓照得尤为晶莹。

    祁决腰间围着条白色浴巾,长度盖过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处,他赤着健硕的上半身,腹部一块块肌肉凹凸有致,喷张性感,他的身材是一等一的完美,只不过胸前有几处旧伤疤。

    关山月盯得出神,男人靠近过去时,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落在她头顶的那片灯光,她竟没有丝毫察觉。

    祁决狭长的凤目随她一并睇向手机,“在看什么?”

    关山月这才仰起头,视线越过男人精致的下巴,她悄无声息的摁灭了电话屏幕,“没什么,就一些垃圾短信。”

    祁决摊手,“我看看。”

    他掌心充满老蔫,纹路早已在部队生涯中被碾磨干净,唯一好看的是他的玉手,十指纤长,修剪整洁的指甲如贝壳般饱满,关山月睨着他的大手,也没有表现得多抗拒,“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么?”

    她笑了下,毫无犹豫的将手机放到他掌中,“好啊,你要看就看吧。”

    祁决站着,关山月坐着,他的目光自带居高临下,“今天,你把一张纸条给了赵东旱?”

    “对。”关山月坦然。

    “电话号码?”

    “是。”

    男人五指一用力,将那枚手机狠狠捏于掌心,“为什么?”

    “给个号码怎么了?”关山月凤目大胆的迎上男人,他逐渐皱起眉端,神情冷冽,抿直的薄唇似有隐怒,关山月见状,平静的道:“他的腿缠着石膏,我出于好心,帮他留了个120的电话号码,不行么?”

    “120?”

    “对啊,不然呢?”

    闻言,祁决挑起的眉梢渐渐恢复平缓,他把手机放至床头柜,不再有要查看的意思,旋即,男人绕过床尾,来到另一侧,躺上了床。

    至始至终,那张俊脸,都是面无表情的。

    关山月拉过薄被,“祁决,你有没有闻见什么味?”

    “什么味?”

    关山月拿手扇了扇鼻尖,“酸,真酸。”

    某男一蹙眉,面色转瞬黑尽,“这不叫吃醋。”

    “我有说你吃醋?”

    “你是我的女人,所有权在于我!”

    “哦,所以这不叫吃醋,这叫捍卫男人的尊严?”

    祁决绷着唇,眸光阴暗难测,总之,一脸的冷漠。

    不知为何,突然之间,关山月竟觉得他有那么一点点的……可爱。

    天~

    祁决怎么会和‘可爱’的字眼挂钩?

    关山月躺下身,侧脸压着枕头,面朝某男。

    话锋一转,好奇问道:“钱官……今早去了你那儿,还好吧?”

    “恩,负重二十公里长跑,外加抄写十遍部队纪律条例知识。”

    关山月,“……”

    单是部队纪律条例知识的那么多条条款款,就能让人抄得够呛,居然还是十遍?还要负重跑步?

    关山月打心眼里为钱官默哀……

    自作孽不可活啊!

    翌日,大早。

    部队的起床号,在6点钟准时响起。

    士兵们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到训练场上集合。

    炊事班也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白兰芳腰酸背痛的走进厨房,单手揉捏颈项。

    昨天的特训,害苦了一众女兵,没有一个人打得起精神。

    周倩坐于灶台前,歪侧着身子,手肘支向砧板,有气无力的指挥班里的人干活。

    关山月没有入住部队宿舍,她来得要晚些。

    见她进门,白兰芳与周倩对视两眼,“唉,我们的赵首长夫人来了。”

    “芳姐,你说谁呢?”另一人明知故问道。

    “还能有谁?我们的关大美女啊!”白兰芳笑起来,“人家长得漂亮,被赵首长看中,我们只能羡慕的份。”

    “就是,我都嫉妒死了呀~”

    关山月在门背后取下围裙,充耳不闻的挂到脖子处,随即走向旁边的菜篮。

    这时,一只脚毫无征兆的横了出来,关山月鞋尖踢上去,腿被绊住,整个人趔趄朝前扑。

    幸好她反应快,双手撑住墙壁,才不至于撞到额头。

    “首长夫人,走路可要当心些,把您给摔坏了,到时候,指不定赵首长又该如何殃及池鱼了。”

    “就是啊,您身子金贵,没人赔得起!”

    关山月站稳双腿,她忍下了那口恶气,默不作声坐到小板凳上,拿起菜篮里的四季豆,开始摘菜。

    身后,迎面一盆冷水,照着她的脑袋泼了过来。

    啪——

    关山月闭起眼帘,冰凉的清水顺着她的下颌直流到胸口,秋季的早晨,昼夜温差极大,这会儿温度较低,关山月被冻得瑟瑟发抖,她猛地站起身,狼狈不堪,“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呀!对不起啊首长夫人,我方才真的没看见。”

    关山月怒目而视,“有必要这么过分吗?”

    “过分?”女子两手环胸,“得罪赵首长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过分?”

    关山月浑身湿透,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脚下的皮鞋提起后,快步冲出炊事班。

    周倩凝着她的背影,红唇牵开,“活该。”

    关山月一路小跑,径直来到训练场,自从搬离部队宿舍之后,这里便没有供她换洗的军服。

    训练场上,各个班的士兵皆在刻苦训练。

    关山月杵在一条林荫道上,无处可去。

    她脱掉军帽,将别起的秀发松懈下来,发丝间全是水,关山月用力拧了下,随后披着及腰的长发。

    她的发质好,乌黑浓密,遗传了关妈妈的自然卷,如同海藻一般,不用刻意烫染。

    此时天色尚早,天空的黑还未完全化开。

    关山月漫无目的地踩着柏油路面向前走,经历过昨天的事后,如今厨房的女兵全都针对她,关山月也并非逆来顺受的主,自然不会强留在那里受气。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祁决的办公室……

    屋内的节能灯亮着宛如白昼般的光芒,一道道穿透紧闭的窗户,门口照例守着站岗士兵,关山月停在不远处。

    每一天,他都比她起得要早,回去的要晚。

    他似乎总有忙不完的军务,开不完的紧急会。

    今晨,也是如此。

    她五点半就醒来,而身旁的床单早已冰凉,预示着,那个男人离开得更早。

    关山月心底没来由一阵心酸。

    她不清楚自己对祁决究竟是什么情愫。

    恨?

    确实,她恨,痛恨!

    可是……

    没有爱,哪里演变的恨呢?

    爱?

    她爱过祁决么?

    关山月不知道。

    她这辈子,没爱过谁,不懂得爱情里的滋味。

    当年,她不过是抱住了他的腿,可怜兮兮的喊了声教官,后来,他送她去了医院,再后来,关山月已经记不住过程,她只知道,某一天,他不可一世的站在她面前,用绝无仅有的高傲姿态,宣誓主权一般的对她说——

    ‘跟着我,做我的女人。’

    关山月一直都清楚,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他们的每一次,除了床笫之间那点温存,他永远一副冷冰冰的容颜。

    那个时候,关山月怕他,害怕极了。

    ……

    阴沉的天色下,军区门口,一辆纯黑色军用轿车,被门卫班的士兵悄然放行。

    车轮碾压过平整的柏油路面,穿过硕大的训练场,向着部队里面缓缓行径。

    几分钟后,商务车停在了东区,赵东旱的宿舍楼下。

    后座车门打开,率先下来的是一只娇小的军靴,鞋码顶多也就36,靴筒包裹下的玉腿纤长瘦弱,一条军裤套于其中,看得出来,是位姑娘。

    年轻女子钻出车厢,“好了,郑叔,你先回去吧。”

    司机落下车窗,依旧不太放心,“小姐,您真不打算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我哥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可是赵老司令……”

    “爷爷那边我自己去说,”赵紫涵腰间挂着皮鞭,长发在脑后盘成了髻,她嘴角漾起笑容,大步迈上石阶,来到赵东旱房门前。

    曲起指关节,重重的扣了几下。

    “谁?”

    很快,屋内传出男人的声音。

    赵紫涵只顾笑着也不作声,又敲了敲门面。

    少倾,房门打开,赵东旱坐在轮椅内,俊脸余怒未消,赵紫涵两手背于身后,拔高音道:“哥!”

    “你怎么来了?”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赵紫涵微微张开双臂,在男人跟前原地转了圈,“怎么样,我这身军装,帅吧?”

    “你又不是兵,穿军装做什么?”

    “我喜欢呗。”

    赵紫涵盯视着赵东旱打着石膏的右腿,她弯下腰,食指轻轻敲打了石膏两下,心思却不在这上头,“哥,我听说,那个叫什么祁帅的,是渭城军区的领导,是吧?”

    闻言,赵东旱挑了挑眉,“你问他做什么?”

    “你就说是不是?”

    “是。”

    赵紫涵勾扯笑容,赵东旱注意到她眉眼的情绪变化,“你想打他的主意,劝你死了这条心。”

    赵紫涵笑意收住,“为什么?”

    赵东旱坚挺的椎骨往轮椅后面一靠,“阿决心里有一个女人的位置,你永远都别想进去。”

    赵紫涵听后,凤目轻睁,“谁?”

    “不知道,已经死了。”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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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万更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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