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深处仅有两匹马,踏在雪上,烙下深浅不一的蹄印,风往,痕迹略显浅了。

    自皇祭以来,两人就不曾说话一句话。如今同路走了几刻钟,似乎谁人都没心思开口。

    但这场沉默未能持续多久。

    两侧的油松皆是铺了一层厚重的雪,萧萧风声中散下星点雪沫,周遭的一切似平静如昔。

    拂宁侧头望去,正巧南柒泽也在此时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过后,南柒泽笑吟吟道,“似乎已有猎物迫不及待上门了。”

    拂宁亦是微笑,“先前殿下说自己的准头不好,眼下就有练手之物。”

    “说得不错!”南柒泽一边道,两指捏起一柄箭羽。

    “开弓靠位,食指拉近颌骨之下,肘肩放松……”拂宁亦捏一支箭,眸光盯着微晃的矮松枝叶,一边慢声道。

    南柒泽照着他所说的动作,慢慢瞄准远方某处。

    她的骑射术法生疏,但准头不差,多年前的手上旧伤或略有影响,却能依靠呼吸而克制。

    一箭穿过枝叶破雪而出,隐隐听见矮松的后头有人闷哼一声,随后倒在松软的地上。

    南柒泽面上几许满意之色——这是头一回,没有借助烈酒,她便能射中靶子,况且这“靶子”在暗处,又是活物。

    而拂宁那头,手中箭已离弦。

    南柒泽敛眸细细辨听,暗处倒下两个人。

    射一箭,死一双!

    “这些人,可能抵得上猎畜?”他侧过头,低声问。

    “本来是活物,还有四肢,自然是能的。”

    她无声勾了勾唇,伸手又捻了一支箭。

    两人暗自较劲了几回,半晌过后,南柒泽将手中的弓箭搁下,反而抽出腰间的长剑——隐在暗处的人,已经耐不住了。

    拂宁亦是收了弓,语气笃定,“还余下九位。”

    “那就各自占四个,最后一个平分。”南柒泽立即道。

    拂宁笑着应,“好。”话音方落,腰间长剑出销,寒光乍生。

    南柒泽知晓他纵了一身深不可测的武艺,却未曾见过他亲自动手,更是不曾遇过他使剑,心下不由好奇。

    只见剑法奇快,招与式纷繁交错,快而有章,乱而不杂。

    这头南柒泽刚解决完一人,忽觉身侧没了动静,不由转过脑袋瞧去。

    辅臣稳稳坐在马上,一手持剑另一手拭剑,动作慢条斯理的,分外悠闲。

    太子殿下凉凉瞟过一眼,随后若无其事般地收回目光,面上不显山水,心底却在翻腾。

    见他人陷于水火而置若罔闻的,不涉世故毫无人情味的——说的就是这等人!

    于是出手的招式愈发狠厉了,下一位刺客发顶上的乌发直接遭殃,险些被削成秃子!

    风声渐歇,转眼间已除掉四人,她喘了几口气正要攀上马,恰在此时辅臣悠悠掀起眼皮,眸光落在她身上,径自往某处一指。

    南柒泽一愣,下意识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处有一矮松,松下半倚着了个黑衣人,刺客半阖着眼,目光涣散,神色痛苦。

    为了将刺客身上伤处瞧得仔细,太子殿下还特意凑近几步,瞧完之后唇角抽搐,眼神透出几许诡异——伤口在当胸的一处,却能偏斜得恰到好处,堪堪擦过心肺,眼下只吊了一口气。

    唔,原来性命是这样平分的。

    辅臣不愧是辅臣,不仅说到能做到,连着杀人都分毫不差!

    她阴着脸挥手一刀,直接让刺客咽气。

    待肃清刺客后,左道寂静如死,瑟然风中夹杂的血腥味颇浓,南柒泽收了长剑,垂眸见袖摆处沾了星点血色,再望望另一人,不止衣袂干净如初,连着靴边都是一尘不染。

    她皱了皱眉,直接将沾了血迹的外衫脱了,而后才披上狐裘。

    末了,拂宁打了个响指,旋即有人从暗处出来清理场中的尸身。

    南柒泽扫了眼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黑衣暗卫,一边翻身上马,随意咕哝了一句,“动作真快。”

    她的语气似嘲非嘲,不知指的是他杀人快,还是料理残局的行动快。

    “凡有涉及殿下之事,无关其大小,微臣皆不敢怠慢。”拂宁道。

    “拂相说得真动听,可依本宫瞧,倒是不见得。”南柒泽摇头,嗤笑一声,“上遭本宫让旁人掳到荒郊野岭,不得已在原处候救兵,可惜等了良久,本该来寻的人却迟迟不见影儿……你如何解释?”

    拂宁听言一愣,霍然转过头,“那日,你在等我?”

    “不等你还能指望谁?”南柒泽挑起眉,心觉这问法委实古怪,“本宫只与你一同出行,人丢了,难道不该由你来寻?”

    拂宁失笑,颔首,“确该如此。”

    南柒泽眯了眯眸,语气骤然间有些阴恻,“不过话又说回来,提议上九昆山的人是你,不发一语抛下本宫的人亦是你,况且拂相大人素来公务繁重,莫不是早早将本宫忘了?”

    拂宁慢慢闭上眼,这回没有反驳,只落下淡淡两字,“不是。”

    “怎么?”南柒泽反问,“莫非你寻了?”

    拂宁不置可否,叹道,“途中有岔道,择错了路,故而耽搁了些许时辰。”

    雷门并非未有在沿途留下标记,奈何更早前便有人踏足了此路,将线索毁了去。

    南柒泽努了努嘴,最后评价一句,“运气真背!”

    既然是寻了却没遇上,许是她早几刻随顾裴卿回去的缘故。

    拂宁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雪上的深浅印记,瞳眸深处缥缈如雾。

    那日夜因他心绪不宁,未有多想,如今细思而来,亦有许多不解。

    譬如,暗宫布下的线索如何能让旁人轻易毁去?再者,他既寻不见的人,顾裴卿如何能轻易寻见?

    南柒泽望着他欲言又止,又觉得不吐不快,“本宫遣人寄过去了贺信,可收到手上了?”

    拂宁颔首,“是。”

    南柒泽瞧见他容色淡然如昔,恍然觉得有些不甘心,诘问道,“本宫报了信,说明已安然回宫了?你就这点反应?”

    “微臣心中甚喜。”拂宁淡淡答。

    南柒泽斜睨了他一眼,眸中露出犹疑之色——这表情左看右瞧也不像是欣喜的,怪是含蓄的。

    “难道这就是所谓喜怒不形于色?”

    “……。”

    “那回帖呢?太师太傅鄑国公通政使副都统……他们皆是给本宫回了,为何没有你的?”

    拂宁垂下眸,语气凉淡,“微臣无话可言。”

    “好你个无话可言!”南柒泽嗤笑一声,反问,“难道你怒气还未消?”

    *

    远处的油松繁茂,枝叶沾满落雪,有人攀在枝上窃窃私语。

    “怒气未消?”有人往外探头,低着嗓音问,“主上因何事动了怒?”

    “主上与殿下两人难得能独处,你瞎蹭上去凑个什么热闹?”另一人扯着先前说话人往外伸脖子的动作,没好气道。

    先前说话的人面无表情,余光却是不着痕迹往远处两人所在的方向瞟,语调波澜不起,“主上素来无心女色,而殿下的容色亦男亦女,若非……”

    这话尚未说完,另一人忽然厉喝,“住口!”掌风骤然至,击往他天灵盖,低声骂道,“你小子不过随了殿下三四月,怎么会变得如此好事?”

    雷门偏头躲过杀招,脚尖却一滑,幸而手臂攀牢了枝干,才避免摔落的风险。

    “主上喜女色与否,待殿下的心思如何,岂是容得你置喙?”

    “老大,你怎知我想说的,恰是这个话?”

    风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闭嘴!”

    这木头愣子竟也察觉了,看来主上确实待殿下异于寻常,既非师亦非友,孰师,偏于不拘,孰友,过于亲昵。

    更或连主上自个儿也不知晓,早已逾越了良多。

    不过这自然不可说!

    雷门不知他心下正想着什么,循着枝叶间隙,盯着远处的两道身影,“老大,主上当真动了怒?”

    风门回过神来,心想这何止当真,主上的气劲忒般大,还殃及了他们底下这群无辜池鱼!

    “你到底走不走?”

    雷门沉吟了片刻后,摇头拒绝,“不可,万一后头还遇了刺客该如何?”

    “遇了刺客也轮不到你来杀。”风门咕哝了一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成,你自个儿留下收拾残局。”

    雷门又是沉吟,暗自将利弊权衡良久以后,终于站直身子,将毡帽的沾雪抖开,无声隐到外围——老大是主上近侍,既然他敢明目张胆地撤离,看来十有八九是主上的意思。

    风门察觉了后头人跟上的动静,暗自苦笑。

    主上的性情深不可测,素来也不喜外露,更何况还逢着有外人在当场。他倒是想留下来侧听几句,只是若是坏了主上的事,恐怕得不偿失。

    *

    隐在暗处的两大门主皆为避免成了瞎掺热闹而大煞风景之人,故逃之夭夭。

    拂宁侧首往后望了一眼,又听一旁的少年凉凉道——

    “时隔好多天了,不至于……”

    “是。”

    “……啊?”这下反倒是南柒泽愣住了。

    实在难以想象这人始终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承认自己盛火未消。

    唔,颇具违和感。

    拂宁自然不知她早已绕歪了的心思,“殿下言之有失,早已非第一回了。”

    南柒泽认真想了想,半天才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旧账早已一笔勾销,你不可再搬出来说。”

    拂宁颔首,“殿下使计出城为寻药,是因救人之故,微臣无话可说。只是初三那日,殿下误了瑄凰娘娘的忌辰,为的却仅是太师府后宅的杂事……”

    他抬起眸,定定望着她,“微臣如何能不气恼?”

    南柒泽咳了一声,“本宫失约了实在理亏,原先打算拜访过顾太师就去府上寻你,怎料得半途闹了一桩事儿,于是多聊了几句。”

    “太师在朝中的威望颇高,而圣上借殿下之手献礼,其心思昭然若揭。”拂宁凝着她,直直望进她眼中,一字一句问,“个中关系殿下心知肚明,为何还要插手顾氏的家务事?”

    南柒泽听得暗自心惊——那日拜谒顾太师后闹的一出,于事后被压得极好,甚至在井市都不曾听闻有人嚼舌根。

    这人不愧拥了熏天权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都瞒不过他。

    “你何必这般较真?就当本宫无事找乐子又何妨?”

    拂宁温言劝道,“您寻乐子还须到顾家去?是非之地碰不得,无故惹来一身腥。”

    “本宫知晓,只是……瞧不惯。”

    “瞧不惯又如何?今日殿下瞧不惯旁人待一介庶出之子呼之即来,他日便有人瞧不惯殿下身居高位。”

    “是么?”她甩着缰绳,语调似乎不以为意,“瞧不惯本宫的人多了去,不差日后多几位少几位!”

    他敛眸,唇边笑意更凉了几分,“据微臣所知,胆敢轻看顾裴卿之人为数寥寥,顶多府上那不晓事的妇人。如此说来,或许他的处境,较您还要好些。”

    她稍稍一怔,有些诧异问,“你……莫不是待太傅有些偏见?”

    拂宁沉吟,眸光渐冷。

    偏见么?

    说来可深。

    “母后还在世之时,曾待他有恩。”南柒泽轻声道,“因此本宫自幼便与他相识,很早以前,就知道他在府上过的是何等的日子。”

    拂宁静静听着,默然不言。

    她状似漫不经心,亦是说得断断续续,“原是相安无事,旁人的闲话只当耳边风,可是……”

    可是,嫡母步步相逼,生父冷眼旁观。

    南柒泽垂下眸,慢慢绷紧了弓弦,直至指尖微白。

    “本宫,忍了许久了。”

    拂宁心头一震。

    他知圣上素来疼宠这个嫡子,甚至更有偏宠之意。却奈何太子身后无母族根基,不得已韬光养晦多年。是以回京那年,她的性子变本加厉,终日不务正业,直至今时。

    可如今她亲口说,忍了许久,不可再忍?

    只因,顾裴卿。

    “那就无须再忍。”浓睫一烁,他闭上眸,听见自己低声道,“而今放眼整座京都,尚无人敢轻藐了殿下。”

    “这话倒有些过了头。”南柒泽摇了摇头,“如今本宫羽翼未丰,凡行事仍要有所顾忌。”

    上顾府送礼问安为初衷,挑出琐事虽非她所愿,但要是重来一遭,该骂的还是要骂!

    拂宁听言颇感欣慰,神色缓了缓,又道,“行事的分寸把握适度即可,殿下乃万金之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素来不会无故寻衅,既然寻了,自然是旁人的过错。”

    南柒泽一愣,愣完颇觉好笑,“若非本宫知晓你,合该以为这话中暗里的意思为捧杀。”稍顿,又道,“也有人也曾这般捧过。”

    “那么必然为杀。”

    “是太傅,不是杀。”

    拂宁眼神微沉,听着她语气间难掩的信任之意,心中万分不快。他截住她的话,“可否不提顾裴卿?”

    “这话茬分明是你先挑起的。”南柒泽顿时嗤了一声,心想要是这二人为宿敌,恐怕不妙。

    两人驭着马又继续往前走,对话明显添了许多。

    “你觉得那几人是哪个蠢物派来的?”

    “微臣不敢妄自揣测。”

    “别装!”

    “……二皇子。”

    “巧了,本宫也是这么认为,可咱们俩的答案不能一致,你得换一个说法!”

    “……那就三皇子。”

    不得不说礼部为冬猎场中备下的活物颇多,这一路尽能瞧见松鼠野兔狐狸。

    南柒泽悠悠晃着马匹,百般无聊瞧着它们在丛林中逃窜。

    拂宁见她依旧如走马观花状的悠哉,不由问道,“为何不动手?”

    “麻烦。”南柒泽摇头,神色有些嫌弃,“小玩意猎回去不好下火更不好下口,倒不如将它们留着。”

    拂宁点了点头,忽而感觉身侧之人牵着缰绳停下,他不由侧头,只见她已经拈箭拉满弓,神色颇为凝重。

    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十丈之外有高大松柏,在繁茂枝脉的掩护下,一头麋鹿正低头嗅着什么。

    两指一松,一箭却未能射中,箭头钉在树干上,尾羽犹在轻颤。闹出这番动静,反倒将猎物吓跑了。

    南柒泽又捻了另一只箭,拉着缰绳往深处赶去,拂宁不出手,亦跟在她后头驱马。

    两匹马在雪地上踏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南柒泽在前头走了良久,“怪了,怎么没动静?”她咕哝了一句,问道,“你的耳力似乎更好些,可听见什么动静了?”

    拂宁摇了摇头,瞧了她一眼,“有阵法。”

    南柒泽一怔,又听他继续道,“我们在阵法里。”

    “是么?”

    厚雪覆下的深林只余一望无际的白,她稍稍巡过一圈,实在瞧不出有什么诡异之处,半晌寻出方才解下的血衣,“若不做个记号,左右闲来无事。”

    拂宁不置可否。

    南柒泽寻了一处枝叶较矮的油松,将袍子往上抛,抖掉上头积下的残雪,待雪落得干净了,才将衣袍挂在枝头。

    可她又担忧风雪过大,将衣袍吹走,于是踮起脚尖往袖摆处打了个活结。

    风往,颊边碎发微动,随后耳尖略感凉意,只见眼前油松树干表皮断裂,褐色枯干鳞块层层剥落,分离出两道深色人影。

    南柒泽眨了眨眼,脑子尚未能反应过来,又听得一道急促的低喝——

    “退后!”

    ------题外话------

    冷战结束了……

    嗯,码字君认为卡在此处甚是妥当。

    五号或六号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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